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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盤桓片刻

 自以為已經成功博得了宋先生好感的王昌與小楊氏當然不知,這位享用著王家無微不至的招待的客人,正在琢磨著如何幫著弟子將他們處置乾淨。他們自以為掩飾得很好地循循套著話,試圖探出這位先生的底細,利用他給王昌早已斷絕的仕途再使點力氣——任何一絲希望,王昌似乎都不願意放過。

 王子獻亦是不曾料到,在這幾年內送出了近半家財卻一無所獲之後,王昌居然還不願死心,心中不禁微微一哂。如此也好,因著這些花費的家財,因著始終無望的仕途,他們之間遲早會分崩離析,再也不似過去那般「琴瑟和鳴」。而小楊氏欠他母親大楊氏、欠他的一切,亦都能趁著機會盡數奪回來。

 接連數日,宋先生都只顧著與王昌談風說月,假作完全不理解他的諸般暗示。王昌仍是耐著性子與他周旋,眼見著手指縫中的財物越來越少的小楊氏卻終是坐不住了。她趁著王子獻前來問安的時候,委婉地暗示道:「大郎,你們在家中也待了這麼些時日了,何時啟程回長安?我也好替你們備些行李。」

 王子獻佯作驚喜,微微笑道:「還是母親考慮得周到,行李之事便有勞母親了。其實,孩兒這兩天也一直勸先生早些回長安,但先生的性情一向散漫,覺得與阿爺頗為投契,還想再留幾日。聽說他們還打算去商州附近的名勝走一走,大約還須得費些時候罷。」

 聞言,小楊氏的笑容幾乎都有些掛不住了:「如今已是初冬,附近的名勝還能有什麼可供賞玩的好景緻?更何況他們都已是上年紀的人了,若是一時疏忽,著涼病倒了可如何是好?大郎,你可得好好勸一勸他們。若是他們實在想去,待到明年春秋時分再去也不遲。」留宿、賞景,無一不意味著流水般的錢財,她的心頭肉都快疼得麻木了。

 「孩兒再去勸一勸,母親放心就是。」王子獻道,轉身翩然離開。

 他走出內堂的時候,正好遇見王洛娘。如同絕大部分荳蔻年華的世家小娘子一樣,她的裝扮看起來清麗動人、頗為素淡,實則富貴非常。絞纈夾袍用的布料絕非尋常貨色,隱隱帶著銀絲的亮光,頭上的碧玉簪與步搖亦是瑩潤非凡。只可惜,皮相再如何不俗,舉止再如何優雅,也無法掩蓋她的教養——

 王洛娘撩起眼,瞧了瞧長兄之後,沒有甚麼敬意地行了個禮:「見過兄長。」兄妹二人,一個身著半新不舊的長衫,一個卻是極盡裝扮之能事,看似皆是舉止優雅有度,然而隱約透出的風骨依舊瞬間便分出了高下。

 王子獻溫和一笑:「不必多禮,母親在裡頭等著你呢。」說罷,他彷彿感慨一般又嘆道:「才不過三年未見,你便已是大姑娘了。也不知阿爺與母親有甚麼打算,想來心裡都舍不得罷。我們這些兄弟,又何嘗捨得呢?」寥寥數語,彷彿極盡關懷,虛虛實實的情感隱藏其中,足以教不明真相之人觸動不已。

 王洛娘神色微微一變,抿著唇看了他一眼,垂首作含羞之狀進了內堂。然而,王子獻不過走了兩步,便敏銳地聽見她撒嬌般對小楊氏道:「他算是什麼人?也來過問兒的事?阿娘,兒看著他在家中便不舒服,甚麼時候讓他趕緊走?」

 就聽小楊氏無奈地道:「你阿爺還在想法子呢,那位宋先生可不能輕易得罪。」

 王洛娘不滿道:「不過是個窮酸罷了,給咱們家帶來的那車東西,光是看著兒都嫌棄粗鄙,都給了湘娘了。瞧瞧二兄從東市帶回來的布料首飾,再看看這些窮鄉僻壤所出之物,兒都替他臉紅。出去遊學幾年,連一點像樣之物都帶不回來,咱們家日後還能靠著他?他的先生也不過如此,哪裡比得上週先生!」

 王子獻勾起嘴角,暗嘲道:傻姑娘,王子凌從東市帶回的布料首飾,花用的不都是小楊氏的私房錢麼?他不過是慷他人之慨罷了,哪裡像是能靠得住的?呵,也不知小楊氏見到這些禮物之後,心裡究竟是喜是憂?這一父一子都是自私至極的人,只顧著要錢花用,卻不管家中的經濟庶務如何,幾乎要將王家掏空了罷?剩下的那些家業,還供得起往日的用度麼?

 「莫要胡言亂語,宋先生哪是你能說道的。」小楊氏輕斥道,聽起來卻並沒有任何惱怒之意。她對這位宋先生自是恨屋及烏,又惱他享用了自家的招待卻沒有甚麼用處,假意訓斥王洛娘也不過是惺惺作態罷了。

 王洛娘嬌嗔了一聲:「就算他以前是國子監主簿,如今不也是一介布衣麼?有甚麼不能說的?偏偏阿爺還將他當成寶貝似的,成日裡都跟在他身邊。依兒看,阿爺遲早會失望,早早將他們師徒送走才是正經呢。」

 「他們也留不得太久。」小楊氏道,頓了頓,又輕嘆,「不過,他倒是提醒了我……你也到了該相看人家的時候了。前兩年一直覺得你還小,眼見著你便要滿十四了,也不小了。可惜二郎和三郎也不知什麼時候能中進士,給你抬一抬身份……對了,我記得他們有個師兄,是京兆杜氏的人?門當戶對,倒是很合適……」

 「阿娘……」王洛娘嬌聲喊道,依稀透出了幾分羞意。

 王子獻絲毫不同情被這母女二人看上的杜重風。畢竟,他曾聽孫榕在信中提過,杜重風似乎對李徽頗感興趣,無論在甚麼場合都對他大加讚賞,認真替他辯護,而且,最近彷彿也已經引起了李徽的注意。無論此人的目的為何,人品究竟是端方或是虛偽,他都無法容忍有人懷著心思接近李徽——濃烈的佔有慾是其一,暗含危險亦是其一,且他也無法忍受有人意圖利用新安郡王的身份。

 正當他快步離開正院的時候,迎面又遇見生得瘦弱纖細的王湘娘。王湘娘是家中唯一的庶出,亦是最小的孩子,如今不過十歲左右。自幼時起,她便宛如默默無聞的影子一般,悄悄地將自己藏在角落裡,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見她如此識趣,便是任性如王洛娘也不會隨意尋她的麻煩。而她也只會默然地領受所有一切,從來不反抗。

 王子獻常年在外,與這位庶妹從未說過幾句話,也沒有甚麼兄妹情誼。原以為不過是微微頷首便能離開,孰料王湘娘卻盈盈地朝他行禮,恭敬地輕聲道:「大兄帶回來的禮物,兒都很喜歡,實在是讓大兄費心了。兒這兩日用益州的錦緞做了個書囊,大兄若不嫌棄,可否收下?也算是兒的回禮。」

 王子獻微微眯起眼,望著她遞過來的青色書囊。書囊上卻不是甚麼梅蘭竹菊四君子,而是時興的射獵紋,栩栩如生,十分用心。片刻之間,他便明白,自己以前是看錯這位庶妹了,於是笑道:「湘娘用心了,這書囊做得很不錯。」益州所產的錦緞,上好的亦是能夠進貢宮中,其實並不似王洛娘說的那般不堪。王湘娘的眼光與心性,倒是比被寵壞了的王洛娘稍好一些。

 聞言,王湘娘的臉微微一紅,又輕輕一拜,這才轉身離去。當然,他們兄妹贈禮的情形自是落在小楊氏的耳目眼中,這種本該再尋常不過的事說不得會給這個年幼的小娘子帶去一些影響。不過,對於王湘娘而言,她所得的本便微末至極,似乎也沒有更多能失去之物了。

 幾日之後,王昌終於明白,宋先生是個古怪脾氣,不可能給他帶來任何助益。於是,從此之後,他便在宋先生面前銷聲匿跡了。而小楊氏也終於得以光明正大地催著王子獻趕緊帶著宋先生離開商州。

 脾氣「孤拐」的宋先生得知之後,一怒之下,去了王氏族長家中暫住。族長又驚又惱,親自訓誡了王昌一通,罵他沒有世家風範、不知待客之道等等,令王昌氣得心火直冒,竟是怒極攻心病倒了。

 王子獻一面做著孝子在病榻前侍疾,一面天天趕去族長家中勸宋先生回心轉意。而小楊氏欲哭無淚地請了一趟又一趟州城的名醫,買了一次又一次好藥,庫房眼見著再次愈來愈空,心肝脾肺俱疼得彷彿生挖了肉一般。

 如此鬧騰到十月中旬,宋先生終於鬆口答應回長安了。得知消息後,小楊氏忙不迭地送上了早便備好的豐厚程儀,將這師徒二人送出了王家。

 當王家送行的部曲都離開之後,一直作不悅之狀的宋先生神情倏然就變了,感慨萬分地瞥著自家弟子,嘆道:「嘖嘖,老夫想了好幾日也沒想出什麼法子,偏偏你隨口說幾句話,就折騰得他們不得安寧……還說你心肝脾肺不是黑的……」

 王子獻挑起眉,笑道:「還須得先生成全,此計方能成功。若沒有先生,如此豐厚的程儀,小楊氏定然是不捨得給的。」他也能理解小楊氏如今的心態,無非是花些錢財做足了顏面,趕緊將兩個災星送走罷了。若非族長在一旁虎視眈眈,無聲無息地替他們搖旗吶喊,她定然也舍不得割肉放血。

 「你是元配嫡子,這些家財原本便是你的。也是他們心術不端,才逼得你不得不用這樣的計策。」宋先生自然是偏心自家弟子,但該教訓的依然須得教訓,「不過,你必須記住,這些都只是小道。你若是有了出息,又何必擔憂這種庶務之事?往後,你不必花半點心思在這些上,只管考過省試,得個甲第狀頭——日後想要什麼得不到?!」

 「先生放心,不過是略逗他們一逗罷了。」王子獻搖了搖首,「他們還不值得我費太多心思去對付。」王家之事他早已經安排妥當,回商州也不過是有些情緒需要稍微紓解紓解罷了。如今目的已經達到,甚至還有些意外收穫,他自然不會再牽念半分。

 宋先生仍有些不放心,卻勉強按捺住了心中的複雜思緒。他實在不擅長處置這種事,或許,該問一問他的那些老朋友?亦或許,問一問那位小郡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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