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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山陵崩塌

 這時候,越王殿下與太子殿下也都哭著膝行上前,哀痛萬分地伏在病榻邊。

 他們二人哭起來全然不似濮王殿下那般聲嘶力竭,僅僅只是難以抑制地悶聲低泣而已。即使如此,聖人看在眼中,亦是同樣無比憐惜,於是也禁不住拍了拍他們的腦袋。而後,他目光有些悠遠地望向外間秦皇后的靈堂,輕聲嘆道:「二郎,你自小便一直在長安待著,從未去過封地,想來也悶得很。待到守完孝之後,便奉著你母親去封地時常住一住,年節時再返回長安。」

 「阿爺用心良苦,孩兒明白。孩兒也總是想著開闊眼界……卻苦無機會……」李衡幾乎是立即便反應過來,沒有半分猶豫,彷彿他早便預料到有這麼一天。

 正拭著淚水的王氏雙目微微一張,沉默不語。李瑋與李璟則只顧著大哭,根本不曾細聽。宣城縣主與信安縣主到底年幼些,均是怔了怔,難掩震驚之色——越王的封地遠在宣州,距離長安兩千餘里,比濮王一脈所在的均州、楚王一脈所在的荊州更為遙遠,出去之後若想再回到長安何其艱難!!

 聖人的視線淡淡地掠過他們,又道:「三郎,你在長安應該也住得不舒爽,早些啟程回均州罷。讓你的兄弟們給你多送些文人墨客作為門客,陪你吟風弄月,說不得你還住得歡喜自在許多。五郎,你也別忘了給他們封成大都督,免得他們太過清閒,倒忘了給你分憂解難。」

 濮王殿下再一次呆了呆,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鳳眼已經哭得紅腫起來,幾乎看不清楚聖人此時此刻的神情。不過,他很快便想起了秦皇后去世前的諄諄囑咐,沒有再哭著說捨不得之類的話,反而答應得很乾脆:「阿爺好好養病,不必替孩兒操心這些瑣碎之事!孩兒如今結交了一些隱士,將其中幾人帶去均州一起逍遙自在,便已經很滿足了!」

 閻氏無聲地垂眸哭泣,並沒有多言。李欣伏地痛哭,周氏亦是哭得幾乎昏倒,彷彿不曾注意到聖人的話中是否包括他們在內。李徽也沒甚麼多餘的反應,只流淚道:「……孫兒想為祖父守陵三年……然後再回均州……」

 「胡鬧,你小小年紀,守甚麼陵?還一守就是三年?婚事既然已經許下了,就該好生準備,緊著時間操辦起來。」聖人道,又望向太子李昆,「五郎,這些年以來,無論將什麼事交給你,我都十分放心,你也從未教我失望過。你這兩個兄長和侄兒們都有些遲鈍,唯獨你心思敏銳、考慮周全,像足了你阿娘。日後你便多照顧他們一些罷,別教他們被人騙了,也別讓任何人壞了你們的兄弟之情。」

 太子殿下彷彿有些意外,嘶啞著聲音回道:「阿爺,大兄……如今只剩下我們兄弟三人了。若是連兩位兄長都遠遠地離開長安,孩兒豈不是這輩子都變得孤孤單單的,連設家宴都無人能對飲頑笑?況且,若是兄長與侄兒們遠在封地,孩兒也不便照看他們。倒不如就近留在長安,彼此互相扶持,如同阿爺與叔父們一般,和樂融融地在一起過日子。」

 聞言,陪著哭的李欣與李徽心中無不一凜。他們都希望能早日離開長安城——這個看似花團錦簇實則處處明槍暗箭之地,祖父心裡應當也十分清楚,日後越王一脈與濮王一脈留在長安極有可能會遭遇什麼困境,所以才果斷地做出了這樣的安排。但這對於太子殿下來說,卻看似是暗指他不孝不悌,連善待兄長侄兒都無法做到。

 李昆素來重視聲名,又如何可能容忍這樣的瑕疵?他需要營造自己事父母至孝,事兄弟姊妹至悌,待兒女晚輩至慈的形象。如果任越王一脈與濮王一脈離去,他又如何能向群臣與長安城——甚至全大唐的百姓們展示皇室的親密無間?展示他們兄弟情誼深厚,堪稱歷代皇室之典範?

 而且,安興公主還在暗中虎視眈眈。焉知她不會利用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傳出什麼流言來,一舉毀掉新任天子的形象,在兄弟們之間挑撥離間?至少,李昆必須將這種最壞的情形徹底掐滅。

 聖人深深地凝望著李昆,好半晌,方悠悠地道:「五郎,你一向重情重義,若是實在捨不得……我便將他們都交給你了……」說罷,他彷彿徐徐地鬆了口氣,眼角餘光瞥見同樣跪在地上的杜氏和長寧郡主:「悅娘,將你阿娘扶起來……」

 「麗娘(臨川公主)……你一向安靜……過日子也踏實,孩子們也教得好,我很放心。惜娘(安興公主),你……有些不定性,往後該收收心了……程家畢竟是夫家,待他們好一些。妧娘(清河公主),偌大的秦家……也不靠著你支撐……莫要太疲憊了……顧著自己的身體要緊……適當歇息罷。」

 三位公主哽嚥著答應下來,駙馬們也連連保證一定會尊重公主。聖人滿意地點點頭:「五郎都替朕看著呢……你們可莫要忘了自己的許諾……」

 轉瞬間,老人的臉色便越發衰敗了,喘氣聲也沉了起來:「你們每一個人都記住,我和梓童一直在昭陵看著呢……若是誰不聽話,胡作非為,日後看我怎麼罰你們……」說罷,他便示意太子李昆留下,其他人都退到外間。

 李徽扶著李泰坐在茵褥上,抬起眼就見幾位宰相匆匆而至,而後又有吳國公秦安、簡國公許業、鄂國公尉遲慶以及荊王、彭王與魯王陸續趕到。宗室子弟們也再一次出現,李茜娘夾在荊王家的縣主中間,看似並不起眼,李徽卻已經連眼角餘光都不願意施捨給她半點。

 不過,宜川縣主自是不滿足於眼下無人理會的境況,楚楚可憐地行至杜氏跟前,雙目淚低垂:「叔母……祖父已經病得這麼重……怎麼卻一直沒有宮使來告知兒一聲?兒在家中等得焦心之極,給祖父抄了十篇經文……」

 杜氏正微微蹙著眉,不著痕跡地按著腹部,聞言眸光微冷,淡淡地道:「抄了十篇經文?好孩子,你確實是孝心可嘉。念在你確實是個孝順孩子的份上,我一直不捨得提醒你——茜娘,楚王一脈已經過繼出去了,你如今口口聲聲喚著祖父,實在是不合適。在今天這樣的場合,也該改口喚世祖父了。」

 霎時間,李茜娘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這一段時日以來,有李閣保護,她竟是忘了楚王一脈過繼之事,忘了自己在宗法上不過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庶出宗室女!!若沒有李閣眷顧,她與荊王府那些圍著她討好她的縣主幾乎毫無差異!

 李茜娘咬著唇,心中不知轉過了多少詛咒,不知有多恨聖人的冷酷無情、恨李嵩的無能,卻唯獨沒有想過自己究竟做錯了甚麼。她好不容易才緩過勁來,半晌方回道:「是兒……僭越了……」而後,她也不再提那十篇經文該如何處置,便灰頭土臉地回到荊王府那些縣主當中去了。

 杜氏的聲音雖然極輕,但該聽見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王氏與閻氏浮起了輕微的厭惡之意,對李茜娘仍然時不時出現在她們面前感到有些膩煩。長寧郡主則扯了扯李徽的袖角,無聲地道:「活……該……」

 李徽心中一嘆:你們若是知道她做了什麼醜事,便不會如此淡定了。在這樣重要的時刻,她居然會出現在眼前,簡直令他的情緒越發惡劣。悲痛、無奈、哀傷、失落、憤怒,種種心情交雜在一起,彷彿讓他的血液都燃燒起來,似乎想迫不及待地衝破什麼,想要做些什麼,想要改變什麼。

 然而,當他漸漸冷靜下來之後,卻唯有接受現實——均州回不去了,隨意自在的生活永遠也回不去了,禁錮困頓的生活卻不過是換了個地方罷了。前世均州是困住他的牢籠,今生卻換成了長安城。而且,在這長安城內,暗流不斷,他們一家必須步步為營,方不會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究竟是回均州更幸福些,或是留在長安更幸福些?

 李徽無法回答——或許這兩種選擇都不會讓人幸福,只能讓人稍稍滿足,只能讓人悵然,甚至只能讓人身不由己地被捲入各種事態當中去。在沒有足夠的實力改變這一切的時候,唯有蟄伏,唯有等待。

 不多時,便有重臣們捧著不同的敕旨來來回回,有的是竹簡製成的「冊書」,有的是尋常的制書,林林總總,竟有十餘封。李徽望了一眼內間中,心中忽然穿過一陣透心涼的寒風,彷彿不祥的預感。果然,下一刻,他便聽見李昆的大哭聲,殿中監臉色蒼白地走了出來,高聲道:「聖人……駕崩……」

 靈堂內的諸人神色各異,隨即哭泣起來,悲傷之態不一而足。李衡、李泰與三位公主踉踉蹌蹌地疾奔入內,去見聖人的最後一面。長寧郡主本想跟去,她身邊的杜氏卻雙腿一軟,忽然坐在了地上。

 閻氏與王氏忙要將她扶起來,垂首一看她腳邊慢慢洇開的血跡,立即喚來了太醫。長寧郡主怔怔地立在原地,望著宮女們將痛苦的杜氏抬上步輿離開,嘴唇動了動,卻什麼話也說不出口。李徽勉強忍住心中的痛苦,低聲道:「先去拜別祖父,再去陪伴叔母。祖父知道你的孝心,絕不會怪罪你的。」

 「……」長寧郡主這才回過神來,堅定地頷了頷首。

 貞元三十一年,聖人駕崩,謚號文皇帝,廟號太宗。太子隨即登基,按照太宗遺命主持葬禮。隨後,新帝頒發敕旨,定國孝百日,民間六十日內禁嫁娶喜事不禁遊玩,官宦世家百日內禁嫁娶喜事不禁宴飲。宗室守孝以五服計算,新帝並兄長姊妹守父母孝三年,孫輩守孝一年。

 兩日之後,尚未被封為皇后的杜氏艱難地產下了一女,大出血,勉強方保住母女二人的性命。新帝抱著新生愛女,賜名李元婉,封永安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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