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籌備拜師
宋柯宋先生一向率真,與王子獻正式確定了師徒關係之後,便索性在王家小院落中住了下來。他的發妻早逝,又無兒無女,賃的院子裡也不過帶著幾個世僕,搬過來的時候幾乎是兩手空空,只有數車書跟在後頭,十分簡便。王子獻早便命阿柳將先前王子凌住的東廂房收拾出來,給先生暫居,小院落立刻便顯得熱鬧了幾分。
「……哪有弟子住正房,讓先生住廂房的道理?」宋先生溜溜躂達地來到弟子的書房裡,對他不夠尊師重道的舉動表示不滿,「為師的那些書軸,廂房裡如何能放得下?你的書房到底空蕩了些,分給為師一半放置藏書。」其實正房與廂房的大小並無太大的差別,只是顯示著地位不同罷了;其實宋先生素來也不在意什麼師道尊嚴,只是有事無事都挑剔弟子幾句已是成了他的習慣罷了。
「書房如何使用,都聽先生的。不過,弟子並非為了貪圖享受而住正房。」王子獻略作思索,便起身來到臥房裡,打開藏在衣櫃之後的暗門。
好奇地跟過去的宋先生雙目都有些直了,盯著黑漆漆的暗道,竟是一時間無言以對。他素來坦蕩自在,又如何能想到,這座簡陋的小院落竟然還開闢了暗門,似乎藏著什麼天大的秘密?分明自己的弟子不過是個十三四歲的國子監學生,怎麼竟像是想做什麼「大事」的危險分子?
「先生請。」王子獻也並不加以解釋,端著燭台走在前頭給他帶路。
宋先生猶疑片刻,終究是好奇戰勝了一切,也跟了上去。這種時候,他也只能自我安慰——自家弟子雖是心肝脾肺俱是黑的,但也不至於暗地裡圖謀不軌。想必這暗門內,不過是收著些他不欲為人知的藏品罷:諸如甚麼奇奇怪怪的物事,又或者甚麼春宮。呵呵,畢竟是這個年紀的少年郎,身邊沒有知情知意的美婢伺候,怎能沒有半點遐思呢?
王子獻並不知曉自家先生的想像究竟是何等豐富多彩,否則恐怕會有些啼笑皆非。他在暗道中走了十來步之後,便鑽進了假山道中。而後,他將燭台吹熄,順手放在一旁,走出了假山。宋先生也跟著出來了,緊接著便望見不遠處白雪覆蓋的湖泊,華美行障圍起來的八角亭,以及亭外植著的三五棵梅樹。
滿樹嫣紅的梅花前,立著一個披著白狐裘的身影,彷彿正在輕嗅梅香,又彷彿正在仔細端詳梅花婀娜的姿態。王子獻快步行去,優雅的步伐中隱隱帶著幾分急切之意,彷彿連一時半刻都等不得一般。
這般情景看在宋先生眼中,不禁又想道:原來不是甚麼春宮圖,而是金屋藏嬌,花前月下時時相會?!嘖嘖,如今的年輕人,可真是大膽得很!哪像他們當年,只懂得在上巳節、上元節各種節慶的時候看看小娘子們?不過,若是郎有情妾有意,為何不趕緊提親?莫非是身份有別?或是王家的父母實在是靠不住的?那便等子獻考個甲第狀頭出來,他這個當先生的親自替他去提親!
正當宋先生扶須而笑的時候,下一刻,那立在梅樹前的人便回首看過來,露出一張俊美的臉龐。而腦中的想像已經進展到弟子兒孫滿堂,他也得以享受徒子徒孫繞膝之樂的宋先生定睛一看,臉上的笑容瞬間便僵硬了——等等,他沒看錯罷?!那不是,那不是上回在國子監見過的新安郡王麼?傳聞中目前最得聖人寵愛的皇孫!
等等!天底下有哪個摯友見面,是通過密道七拐八彎過來的?!又不是見不得人?何必如此?!何至於如此?!做出這種事,怎能不讓人誤會?!這也怨不得他多想啊!這兩個少年郎到底懂不懂什麼叫「君子之交淡如水」?
「子獻,宋先生。」李徽微笑著頷首致意,「恭喜二位結成師徒之緣。子獻難得擁有長輩的眼緣,日後便煩勞宋先生指點教導了。」他雖視王子獻為摯友,但到底覺得自己年長許多,所以一直頗為盡心盡力地照顧他、替他考慮。這番話說出來,也隱約帶著幾分兄長託付阿弟的意味。
然而,王子獻卻從未多想,只覺得他全心全意待自己好。畢竟,單從此世的年紀來看,他倒是比李徽還大上數個月。
宋先生強壓下心中的各種腹誹,也露出了一臉「高人隱士」的矜持表情。他向來不懂什麼彎彎繞繞,聽出了這些話當中的真心誠摯,仍然略有些僵硬的神色也稍微緩解了些:「既然他是老夫的弟子,老夫自然不會虧待他——」他素來不會說話,有些彆扭地又補上一句:「大王放心。」
「宋先生不必如此拘謹。」李徽笑道,「我與子獻論交,宋先生自然便是我的長輩。若是宋先生不嫌棄,便喚我的名字就是。日後我若是有了字,先生也可隨意稱呼。」說著,他將二人帶到行障之中,又道:「聽子獻提起,宋先生想舉辦拜師禮?不知可曾定下了日子?又打算在何處行禮?」
王子獻自然而然地給宋先生與他斟了溫熱的酪漿,極為細心地推到他們身邊:「先生大約並未細想,只是有些想要邀請觀禮的賓客而已。阿徽你以為呢?何時、何地較為合適?我覺得,先生的賓客應該並不多,我也只會邀些國子學、國子監的友人,無須什麼太大的地方。」
「是麼?若不是這個園子不好公之於眾,在此處舉行拜師禮倒最為適合。」李徽道,「那不如我去問一問叔父,借芙蓉園一用?芙蓉園中也有梅苑,據說景緻很不錯,正好可賞梅觀景,也算是小聚一場。」芙蓉園一年四季都是景緻獨特,等閒人也沒有機會觀賞。自從秦皇后逝世之後,皇室更是沉浸於悲痛當中,也沒有什麼閒情逸致開啟芙蓉園了。如今年節臨近,相約著稍稍走一走倒應當無妨。在他看來,祖父也該離開太極宮,散一散心了。
「日子呢?眼下離祭灶也不過十日,須得盡快挑個吉日才好。」王子獻又道,「這兩日跟著先生學了些卜算之道,十五或二十一都是大吉之日。二十一日離祭灶太近,十五日又有些太急,發帖子給賓客不知是否來得及。」
「既然賓客不多,那便定在十五即可。」李徽道,「明日我便問叔父借用芙蓉園。」順便奉著老祖父與阿爺阿娘,邀請兄嫂堂妹都去湊一湊熱鬧。當然,為了避免宋先生再度僵硬,他決計不會將自己的打算和盤托出。
「如此甚好。」王子獻點頭,又轉過首,恭恭敬敬地問,「先生以為如何?」
「……」被忽略了好一會兒的宋先生飲了一口酪漿,哼道,「你們都自顧自地決定好了,還來問為師作甚?」真是個不孝的弟子,對摯友簡直是百依百順,對師尊則「不聞不問」。明明是他們師徒的拜師禮,卻偏偏事事都聽新安郡王的。雖說這種安排確實十分妥當,也給了他很大的顏面,但他作為師尊,心中總覺得有些不是滋味。
王子獻已經深知他的性情,自然不會將他的冷哼都當真,便安撫道:「待師尊寫了給賓客的帖子,弟子便親自上門去送,如何?」他也想瞧瞧自家先生結交的友人究竟如何,畢竟他性情率直,或許並不能明辨所有的好意與惡意。有些所謂的「友人」,日後大概便不必來往了;那些性情相投的,他自然也當以長輩尊之。
「你去送作甚?」宋先生連連搖首,「不必在他們面前露臉。等到十五日那一天,吟詩作賦,琴棋書畫,射箭投壺,都嚇他們一嚇!哼,也讓他們瞧瞧,收了十幾二十個弟子,也不如你一個!」
「……弟子遵命。」王子獻見他越說越是興奮激動,將方才的不悅已經忘到了九霄雲外,也只得答應下來。不過,不能明著去打探,並不意味著他不會派部曲暗中打探。不必等到十五日,宋先生邀請的那些賓客,他大概便已經是無所不知了。
「也算是給他們一個驚喜了。」李徽覺得,這位宋先生的性子便如稚童一般,委實任性得有些可愛。說起來,竟彷彿與自家阿爺有些相似之處。因守孝的緣故,阿爺已經許久不曾去弘文館與文士們小聚,待在家中也有些懨懨的,眼見著先前瘦回去的肉又長了起來——說不得,這一回見到這麼多名士,他應當能開懷一些?
雖然拜師禮之事已經商量妥當,王子獻卻並沒有走的意思,便與李徽說起了其他事。宋先生豎著耳朵在旁邊聽,見兩人彷彿什麼事都毫無隱瞞,心中也著實驚異。這何止是摯友,簡直是生死之交了。在有些人家,或許連父母兄弟妻兒都不會這般親近。他一面驚訝,一面也感嘆,又覺得二人對自己不設防,顯然是十分信任他,心裡也隱隱有些歡喜。
待到夕食時分,李徽又挽留二人,設了小宴招待。他不能飲酒,王子獻也不飲酒,聽說宋先生頗好酒,便將王子獻秋日時釀的葡萄酒取了一壇出來:「這是子獻釀的西域葡萄酒,先生嘗嘗滋味如何?」
「上好的葡萄酒,便如同絳紅色,哪會像這般雜黃一片?顯然是釀的時候不用心罷!也不知是不是給釀成了醋。」宋先生一邊嫌棄地點評,一邊連連飲下,「嘖嘖,也就是為師才不嫌棄你釀酒的技藝……」
李徽禁不住笑出聲來,以茶代酒,敬摯友一杯:「飲勝。」無須說什麼祝酒詞,他們二人只需目光相對,便一切皆在不言中。
王子獻也舉杯道:「飲勝。」目光中無盡的溫柔,恐怕連他自己也並未發覺。
宋先生不經意間望見,抱著酒罈低聲哼道:「對摯友都這般模樣,對娘子又該是何等模樣?嘖嘖,果然是逆徒,對為師最不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