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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師徒結緣

 甫進入臘月不久,長安城中便流傳著周籍言先生正式收徒的消息。許多年輕文士皆慕名來到楊家別院,參加這場盛大而又莊肅的拜師禮。張念與杜重風自不必多說,在上回文會中的談吐氣度都足以教人折服,成為楊謙楊狀頭的師弟亦是理所應當之事。但同樣拜入周先生名下的,竟還有從未聽聞過的王氏兄弟二人。兄弟倆瞧著倒是生得極好,彷彿是世族大家子弟,年紀也並不大,卻教人禁不住猜測他們能夠成功拜師的緣由。

 無論旁觀者心中究竟有何想法,王子凌與王子睦拜入周先生門下已是不折不扣的事實,任何人都無法逆轉。王子獻立在不遠處,狀似十分欣慰地望著他們,彷彿在替他們喜悅,又彷彿在替他們擔憂,更彷彿有些輕鬆。他的神情如此複雜,若是有心人注意到,很快便能發現其中端倪,心思自然越發活泛了。

 不知何時,楊謙攜著杜重風來到他身側,替他們彼此引薦。這位杜重風年約十二三歲,卻並不像尋常少年英才那般高傲倔強,舉止之間很是有些靦腆。他只是立在一旁微微笑著,並不多言,瞧起來性情倒很是不錯。

 王子獻端詳著他,一時間覺得此子說不得與王子睦頗為相投,於是對他亦是有禮有節,又說了幾句托他照料弟弟的客氣話。杜重風並不瞭解他們三兄弟之間的齟齬,自然也不知他所提的弟弟指的只有王子睦一人,很是認真地答應下來。

 楊謙何等玲瓏心思,察覺出其中微妙的差別,笑道:「子獻,你總算能放心些了罷?子睦與子凌跟著先生進學,日後的成就絕不會低於國子監學子。說不得,你這位大兄可須得加緊一些,莫要被他們比了下去。」

 這些話聽起來雖像是頑笑,卻也未必並非真心話,端看聽者如何想了。王子獻聞言,只是淡淡一笑:「青出於藍勝於藍,我對他們一向寄予厚望。若是他們日後真能青雲直上,還須得歸功於得到今日這樣的天賜良機,可得好生謝一謝楊表兄才是。」他說得很是誠摯,似乎當真是一位無可挑剔的兄長一般。

 楊謙的笑容絲毫不變,又道:「兄弟二人拜師確實是一樁佳話,但若是三兄弟一齊拜師,豈不是更會傳為美談?子獻若甚麼時候改了想法,儘管與我提就是了。先生一直對你都頗為感興趣,日後定會好生指導你的。」

 「多謝表兄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已經多次煩勞表兄,豈敢再生出什麼念頭來?」王子獻笑容中多了幾分無奈,「更何況,國子監已經很好,我十分滿足。」周籍言先生便是再好,也抵不過楊謙與王子凌二人的不好。能短暫解脫已是不容易,他怎麼可能讓自己再陷入他們之中,受他們算計,不得自由?

 更重要的是,他如今已經出現了合適的師徒緣分。絲毫沒有任何架子,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動來尋他,拿著敲打的藉口指導他,看似狂放隨意,實則率直真切。二人便彷彿忘年交一般相處自在,師徒情分也漸漸已是心照不宣了。

 見他確實無意,楊謙便不再多勸。聽了二人一來一往之後,杜重風亦是頗為好奇地打量著王子獻,向著他露出了更為友善的笑容。礙於禮節,王子獻不得不與他們又寒暄了幾句。不多時便有楊謙的擁躉圍了過來,他便悄然退了出去,並未引起任何人注意。

 正式拜入周先生門下之後,王子凌的氣焰便越發高漲了,自然也越發嫌棄目前住的院落太過簡陋。而且,周先生暫居的楊家別院位於東市臨近的靖恭坊,與延康坊一東一西,相距實在是太過遙遠。若是每日來來往往,光是耗費在路上的時間便不知有多少,委實不夠便利。於是,他首先折騰起了搬家之事。

 王子獻也並不阻攔他,冷眼看他如何折騰。長安城一向是東貴西富,東市附近的宅邸更是有價無市,都早早地被高官世家佔據了。便是租賃下來同樣一座簡陋破敗的小院落,賃金恐怕也會貴上兩三成。雖說最近王子凌回了好幾趟商州,每一回都催著小楊氏割肉放血,看似拿了不少錢財。但其中絕大部分都已經買了禮物送給了弘農郡公府與周先生,他自己花錢又瀟灑,還能剩得下多少?

 果然,看中了一座三進小宅院,卻發現連幾個月的賃金都付不起之後,王子凌終於消停了。不過,沒兩日,他便又開始滿面喜色地使喚美婢部曲收拾行李。

 熱熱鬧鬧地收拾了一整天,王子獻也並未理會他,他自是不甘寂寞地來到正房:「大兄,先生聽說咱們兄弟三人住得逼仄,特許我與三郎搬去別院同住。既是先生的好意,我們自然不能拒絕——呵呵,往後,就委屈大兄獨自一人住著了。」

 王子獻微微皺起眉:「楊家別院雖大,但畢竟是寄人籬下,你們未必能住得太舒坦。總歸東廂房與西廂房我時時給你們留著,無論你們何時回來,都能立即住下。」他的反應如此平靜,顯然並不在王子凌的預料之內。而這番冷靜理智的言語聽在他這種別有用心之人耳中,自然又是另一種滋味了。

 於是,王子凌冷哼了一聲:「有先生與表兄照料,那些奴僕如何敢怠慢?堂堂琅琊王氏子弟,又是楊家的姻親,與張念那個寒門子自然不可同日而語!!他大約是從未享受過什麼富貴,所以處處都覺著不舒坦!我們去了之後,當然完全不同!!」

 聽他話裡行間提起張念,王子獻挑起眉,讓慶叟將王子睦喚來。當著王子凌的面,他叮囑道:「既然師兄弟都住在一起,莫要分甚麼彼此。張念住什麼地方,你們便選什麼臨近之處,無需表兄特殊照顧。」王子凌既然已經無可救藥,也唯有讓王子睦出面了。周先生門下子弟都是聰明人,時日一長,自然明白該與誰來往。

 王子睦答應下來,略作遲疑,又解釋道:「大兄,這也是楊師兄的好意,他覺得我們實在是住得有些遠,不太方便。而且,楊師兄也曾邀請大兄前去一起住,我知道大兄並不願意,便婉拒了——這樣做,大兄覺得是否妥當?」

 王子凌從未聽說還有這麼一回事,剛要發作諷刺幾句,便聽王子獻笑道:「三弟果然知我。我如今這樣便很自在,當然不可能答應。不過,你們在休沐之日也記得常回來。若發生了什麼事,儘管隨時遣人告知慶叟或曹四郎。」自是長兄風範盡顯,對連連冒犯的二弟毫不計較,對乖巧的三弟則是殷殷叮囑,簡直無可挑剔。

 而後,他便親自將他們兄弟送出了院落,目送他們帶著一群美婢部曲遠去之後,唇角已是毫不掩飾地揚了起來。慶叟、曹四郎與阿柳也彷彿鬆了口氣,打掃院落、準備夕食、看緊門戶,每個人的舉止竟都變得歡快了幾分。

 當王子獻再度踏入正房一側的書房內,重重書櫃後倏地傳來嘿然一聲笑:「前一刻還是寬容大度、處處替阿弟著想——簡直是舉世罕見的好兄長;後一刻便露出了真面目,看起來早便恨不得將他們趕走了。嘖嘖,真是偽君子,十足十的偽君子!!」

 「偽君子又如何?真君子又如何?」王子獻絲毫不動容,「若想立足青雲路,一無所有的真君子是站不穩當的。先生不正是如此麼?看著狂恣不羈,實則坦率天真。難不成想讓學生也步先生的後塵?兢兢業業二三十年,仍是個從七品下的小官?」

 他說話毫不客氣,倒教書櫃後頭的人一噎,咕噥道:「老夫可真是看走了眼!本以為你什麼都是好的,才華心性無一不佳,誰知你心肝脾肺早便黑成了碳頭?也就是在老夫面前,你才敢如此毫無顧忌!哼!」

 王子獻微微一笑,斟了茶送過去:「這也都是因全心全意信任先生之故。而且,學生雖是心思多些,但也從未做過什麼傷天害理之事,也稱不上心肝脾肺俱是黑的罷?」他辛辛苦苦壓抑了這麼多年,可不是為了得到這樣的評價。否則,只需順著心中那個聲音行事,很多問題都可換種方式解決,又何必如此操勞?

 「若非你管得住自己,老夫又如何能看得上你?!」書櫃後的老者接過茶水,眼角一挑,「策論寫得還成,字也不錯,茶也煮得尚可,就是你了。至於你的品性,有你那摯友在,總歸不會讓你徹底脫離正道的。」

 王子獻怔了怔,立即跪下來行稽首大禮:「學生王子獻,拜見師父。」他趴伏在地上,脊背挺直,腰身收束,看上去既優雅又充滿了生命力,彷彿下一刻便能化身為甚麼猛獸,猛地跳將起來一般。

 老者——時任國子監主簿的宋柯宋先生望著自己新收的唯一的弟子,總覺得似乎有何處與預想當中有差別,沉默了半晌:「……這樣是不是太簡陋了些?與那個周籍言收弟子時的陣勢未免也差得太遠了。不成,不成,咱們倆也得選個吉日,邀請人觀禮!務必讓那些老傢伙都知道,老夫收了個資質遠超常人的好弟子!」

 先生的關注早便轉移了,於是王子獻也不等他喚起,自顧自地跪坐起來:「先生的束修,弟子已經準備好了。若要舉行拜師禮,弟子也可擇一吉日,邀請摯友前來觀禮。」如今他一人住在這個院落內,只要有足夠的理由,什麼時候都能讓李徽過來。

 「提起邀請『摯友』觀禮,你的眼睛瞬間就亮起來了。」宋先生撫了撫長鬚,斜了自己的弟子一眼,「你們有多少日不曾見了?竟然如此想念他?簡直就似那些『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小兒女一般……也罷,為師便成全你,將他也收為弟子,日後你們師兄弟就隨時可來往了。嗯,他寫的策論如何?拿來先給我看看?之前他評鑑策論的眼光倒是不錯,應當也不會太差。就算不會寫,為師也會好好/調/教/他……」

 聽著自家先生的滔滔不絕,王子獻儘管心中意動,卻不得不提醒道:「先生,阿徽的身份有些特別,恐怕要辜負先生的好意了。」

 「什麼身份?他不是國子監學生?」宋柯這才反應過來。

 「阿徽是濮王殿下之子,受封新安郡王。」

 「……聽說新安郡王很受寵?」

 「先生放心,上回評鑑策論之事,阿徽從未放在心上。」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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