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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重振精神

 李嵩一家出宮之後,許是心有牽念之故,聖人並未召見前去甘露殿問安的兒孫們,反倒是將他們都遣回家歇息。舉哀整整七日,不僅父子四人陸續病倒尚未痊癒,便是年輕力壯的孫兒們亦已是疲憊不堪。何況方才又驚聞李嵩一支出繼楚王的消息,眾人的情緒越發低落了幾分。於是,越王、濮王以及三位公主暫時告別,帶著家人各自回府。

 歸家的路途靜寂無比,舉目望去,依舊是白茫茫一片縞素,街道上幾乎沒有多少行人來往。李徽御馬緩緩跟在濮王車駕邊,心情沉鬱之極。倏然,李泰掀開窗紗一角,朝著他使了個眼色,又向著不遠處的李欣抬了抬下頜。

 濮王殿下大病未癒,臉色依然有些蒼白,連日以來皆難掩渾身的鬱鬱之態。如今見他好不容易恢復幾分往日的生氣,兩個孝順兒子自然不敢怠慢,立即棄馬登車。上車之後,兄弟二人都覺得車內空間彷彿寬敞許多,定睛一瞧——果然是自家肉團團似的阿爺清減了不少,連原本被肉擠得幾乎瞧不見的鳳眼也依稀有了些形狀。

 新安郡王突然覺得有些心疼:好想讓阿爺將肉都養回來怎麼辦?這樣看著實在有些不習慣。但若是像以前胖成肉丸子似的,又擔心他體肥過度而太過虛弱。當孝順兒子還真不容易,阿爺胖了擔心,瘦了也一樣擔心。

 濮王殿下自是不知兒子們心裡正轉著什麼念頭,劈頭便道:「唉,阿爺怎麼能狠得下心……阿娘若是知道他將嫡長子都過繼出去了,心裡該有多傷心。過繼誰也不能過繼嫡長子啊,我都有些同情……老大那個傢伙了。」

 原來,他方才太過詫異,心裡驚濤駭浪,反倒是一時反應不及。直到如今,才忍不住尋兩個兒子說一說心裡話:「說到楚王一脈,當年祖父曾想過繼我,但阿爺堅持不許,祖父方另選了他人。方才我嚇出了一身冷汗,若是不過繼嫡長一脈,莫不是要將三郎送出去承嗣?這樣輩分才對——可好不容易養這麼大的兒子,誰捨得過繼出去?可若是讓二兄家得了便宜,我又不捨得。好歹那也是一個親王……」

 李欣沉默半晌,方道:「若是當真過繼了三郎,倒是件好事。至少,他將來也是宗室中舉足輕重的親王,又可遠離其他紛爭,逍遙自在。叔父登基之後,無論想用他還是不用他,心裡都會放心。」

 聞言,濮王殿下驚了一跳,也顧不得細想,便忙不迭地把幼子摟進懷裡:「這是我的兒子,誰也不給送!大郎,這可是你嫡親的弟弟,你怎能滿心想著將他過繼出去?!便是有再多的好處也不許!養了你這個不討人喜歡的也就罷了,好不容易有個討人喜歡的兒子,不留在自己身邊,豈不是暴殄天物?」

 李欣頓時無言以對。而李徽被他緊緊抱住,趴在他肉呼呼的胸膛上,心中又是感動又是無奈:阿爺,「暴殄天物」似乎不是這麼用的——「阿爺,過繼大世父一脈已成定局,阿兄也不過是說說罷了。」

 過繼出去,從此便與奪嫡風雲以及往後的猜忌再無干係,確實是相當有決斷的上上之策。既保全了李嵩,又給了李厥足夠的榮寵與前程。同時,大概也讓叔父鬆了口氣。畢竟,李厥是嫡長子所出的嫡長孫,先前被廢為庶人都是受了牽累,在世俗宗法中佔據著優勢。

 然而,這也是迫於無奈之舉。否則,如同李泰所言,誰會願意過繼自己的嫡長子、嫡長孫?無非是憐惜他們,這才不得不如此為之罷了。若是大世父沒有鬧出別院的事來,應當也不至於如此。而且,憑著幾個月來對祖父祖母的瞭解,李徽反倒認為,能如此堅定決絕,並非祖父一貫以來對待兒孫們的態度,應當是祖母臨終前所願。

 這位前世從未謀面的祖母,簡直令人佩服至極。若她非女子,而是男子,又該是何等睿智決斷的人物?不是賢後,便是賢臣,至少能在凌煙閣中佔據一席之地罷。

 「罷了,也不管他們了,總歸過繼的不是咱們就好。」經過這樣一嚇,濮王殿下倒是看開了許多,「喚了這麼久的阿爺阿娘,轉眼間就成了世父世母,任誰都不可能輕易接受。我寧可回均州去待著,也不想受這種委屈。」

 「祖父定然也不捨得阿爺。」李徽寬慰他道,「阿爺小時候他尚且捨不得呢,如今阿爺膝下還有阿兄與孩兒,他一定更捨不得了。更何況,阿嫂還懷著他的曾孫呢。」已經過繼了嫡長子一脈,祖父如何可能再將嫡次子一脈捨去?濮王一系也尚未到那等生死存亡的地步。

 他說得如此有道理,濮王殿下便不再多想了,又道:「說起來,你們太子叔父前兩日還提到,他想捐建一座寺廟,為你們祖母祈福。我也想建寺廟……你們說,要不要與他一起捐?咱們封地的出息尚可,在均州的時候也沒甚麼使錢的地方,庫房裡應當挺滿的。不如問問你們阿娘,再決定要捐多少?」

 李欣遲疑片刻,方道:「阿爺不如等回封地之後,再給祖母專門修寺廟如何?這間寺廟應當是建在長安的,便讓叔父獨自捐建就是了。這是叔父的孝心,阿爺貿然加入其中似有些不妥。」

 「他親口問我,我想著要清點庫房看看咱們家還剩多少錢財,才沒有當場答應。」李泰哼了一聲,「這又不是搶什麼風頭,不過是盡孝心而已。你們二人年紀不大,卻像六七十歲的老叟似的,未免太謹慎了些!!我若是不答應他,反倒會讓他多想!」

 「阿爺與阿兄所慮都有道理。」李徽打圓場道,「不如先去問問二世父與清河姑母?」李衡與清河公主的行事一向穩妥,而且他們也都不會介意給一些提點。或許,連拒絕的藉口也能參考他們的。

 車駕回到濮王府之後,兄弟二人與周氏先將李泰、閻氏送入中路正院。而後,李欣朝著李徽微微頷首,示意待會兒再密談,便扶著愛妻回了東路。當李徽有些心事重重地回到西路院落中時,抬眼就見王子獻正坐在以前他們常對弈的燕息亭中。

 「子獻,你怎麼來了?」李徽有些驚喜地迎了上去。

 舉哀七日之中,他滿心皆是悲痛,幾乎無暇旁顧,便將別院發生的事盡數交給王子獻處理。不過,此事鬧得實在太大,惹得天子震怒不已。別院又是屬於太子李昆的,他當夜便派了人過來接手調查,濮王府也不好涉入太深。王子獻便只能靠著自家寥寥幾個部曲的力量,繼續四處暗訪。

 王子獻仔細端詳他一番,輕輕一嘆:「大王,節哀順變。」他親緣淡薄,並不能完全理解失去至親的痛楚。但是,從平日李徽談論起秦皇后的神情,他便知曉,這位長輩對他至關重要。如今見他清瘦了好些,臉上也有些病弱之感,心中亦是隱隱作疼,甚至恨不得能替他分擔一些。

 「祖母只許我們放縱悲傷七日,我已經……學會將悲痛收起來了。」李徽苦澀一笑,「而且,更重要的是,必須將別院之事調查清楚,查出究竟是何人如此膽大,竟然意圖擾亂皇室的安寧。如果讓此人得逞,祖母若是地下有靈,定然也會替我們擔心。」他猶記得秦皇后說過,最不願見的便是兄弟鬩牆。所以,無論是為了她的安寧,還是為了濮王一脈的安寧,都不能縱容真兇。

 「這幾日文德皇后舉哀,部曲所獲甚少。」王子獻道,「安興公主府並未有什麼可疑人物出入,宜川縣主也並未遣人去尋她。你在宮中的時候,可曾注意到她們二人是否有什麼聯繫?舉哀時,她們或許有很多機會能單獨在一起說話。」

 「畢竟她們是女眷,我不方便時時刻刻盯著。」李徽回道,「不過,大世母一定會格外關注她們。明日我們去別院拜訪大世母與厥堂兄,說不得就會有什麼收穫。譬如,大世父究竟從何時開始放縱,李茜娘又從何時開始行蹤詭秘等等。」雖然他們一脈已經是族親,幕後凶手也不會再對他們下手,但他相信,無論是蘇氏還是李厥,都不可能嚥下接二連三被人算計的委屈。

 王子獻想起自己最懷疑的人家,皺起眉:「極有可能,這一回又是借刀殺人之計。便是查出來,也不過是一枚棋子而已。」

 「棋子查得多了,盡數拔除,下棋之人又如何能完全隱沒痕跡?只是,敵人在暗我們在明,這種屢屢受算計的感覺令人十分不悅罷了。說不得日後行事還須得更小心些……大世父一脈出繼之後,我們一系與越王一系或許就更危險了。」李徽道。

 先前越王一脈都不曾捲入事中,但並不意味著他們高枕無憂。更何況,在前世,他們遠比濮王一脈還淒慘。如今細細想來,未必沒有幕後凶手的手筆。只可惜,他當年困在封地中,所知的實在是太少了。只能看到邸報上的結局,前因後果都靠著猜測,有些藏得太深的陰謀算計,根本不可能為他所知。

 見他心生憂慮,王子獻收起了李嵩一脈居然被出繼的驚訝,不由得低聲道:「放心,行事必有痕跡,一定能將凶手尋出來。」他尚且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將自己的懷疑都和盤托出,畢竟這涉及到家中蠢貨們先前幹出來的蠢事——這個關乎家族存亡的秘密,他必須守口如瓶——或許待尋得更好的時機,能夠將自家摘出來之後,再說也不遲。

 這時,嗣濮王殿下信步行來,一眼便望見坐在亭中的兩個少年郎。一個憂愁,一個寬慰,看上去竟好不和諧。他心裡冷冷地哼了一聲,大步走了過去,毫不客氣地坐在兩人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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