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追蹤探查
李欣在太極宮生活多年,又得秦皇后親自教養長大,與人交往的手段自然絕非凡俗可比。若是他有意相交,自是能令來往之人皆如沐春風;若是他無意結識,一時間對方亦是察覺不出什麼異狀,只當是彼此間無緣結交而已。面對王子獻的時候,他便是如此行止,舉手投足皆毫無異狀,卻顯得很是疏遠。
「王郎君這些時日確是辛苦了。你本是國子學的學生,應該一心向學,早日貢舉入仕才是。這種事也不應讓你去做,免得你勞累分心。無奈我們兄弟二人無法分神處置,屬下又不好調動,只得煩勞於你了。」
「兩位大王相信王某,方將如此重擔託付,某自當竭力而為。」王子獻答他的話時,也並不像與李徽相處時那般隨意,「只是可惜,某家的部曲並不多,難以探知更多的消息。這幾日安興公主與宜川縣主皆無異狀,也無從繼續查證。」
「難不成,一點進展也沒有?」李欣挑起眉來,頗有失望之意。若是這幾日不能查得一星半點消息,再去查的時候,恐怕對方早已將痕跡抹得乾乾淨淨了。而且,東宮已經插手其中,濮王府更是不方便繼續打探。
王子獻搖首道:「唯有一樁,卻是關於那個想搶奪大王的障刀行刺李嵩的女刺客。」李徽神色微凜,李欣擰緊眉,想的皆是當時的情形,竟是都未曾注意到他居然直呼李嵩之名。他們當然記得那個女刺客,而且早便聽聞她當晚就欲咬舌自盡,只是未能成功,已經被押入大理寺監牢。
「此女是死士,當時濮王府部曲用盡手段也撬不開她的嘴。太子的人一來,便將她帶走了。想必以她的心性,就算歷經拷打也未必會說出什麼來,或許極有可能還會胡亂攀咬。故而,為了以防萬一,我當夜便趕緊使人去細細查了她的身份。」
李欣眉頭一跳,禁不住想到:這少年的行事手段越發老練,竟像是積年的大理寺官員一般。而李徽則是露出欣然之色,自是覺得好友慮事周全,行動果斷,幾乎是無所不能,令他亦是與有榮焉。
「月餘之前,別院管事發現院中養著的伎人幾乎被李嵩虐殺了一半,便急急忙忙地去平康坊的妓館中購了一些供他繼續取樂。此女便是購置過來的,算是其中較為得寵者。據尚且活著的兩個伎人以及婢女所言,她素喜挑撥離間,時常哄得李嵩遷怒其他人,使他凌虐之性大發,最終竟是肆無忌憚。」
「我又讓部曲去平康坊查問了一番。她是某個行商賣入平康坊的,在中曲一個妓館中待了三年有餘,頗有些名聲。據說不但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跳舞亦是一絕,尤其是劍舞,很是下了一番功夫。不過,再查下去,妓館之中服侍她的小奴卻並不知道多少消息,只是說了數個常點她玩樂的貴族子弟與士子的名號。」
「此女的來歷確實頗為蹊蹺,既然是行商賣了她,過了這麼些年,大概也尋不見蹤影了。」李徽道,「幕後之人真是好大的手筆,竟在好些年前便四處開始佈置了。若是此女一直待在平康坊,不曾被別院管事買走,又如何能尋得機會刺殺大世父?這顆棋子豈不是白白浪費了?依我看,那別院管事也有嫌疑。」
「別院管事也已經仔細查過了,是太子妃娘家積年的老僕,應當不可能有貳心。不過,他收受了李茜娘的重金,所以幫著掩蓋了李嵩所為之事。且他之所以去那個妓館,卻是有僕從向他舉薦之故。而那個僕從,那一夜已經被我射殺了。留了活口的那一個,亦是完全撬不開嘴。」王子獻接道,「養著這樣的死士,即便不刺殺李嵩,也會用來刺殺其他人。而且,像如此這般有心經營,她或遲或早都會被送到李嵩身邊去,伺機而動。」
「你說得是。不過,我記得,她當時的神態並非純粹的死士刺客,顯然是有生死仇怨……莫非當年奪嫡的時候,就已經有人刻意蒐集了一些可用之人當作棋子,提前這麼多年佈置起來?」想到暗中居然有一位這樣圖謀深遠的敵人,李徽的聲音不由得更沉了幾分,「由此可見,此人所圖甚大。」
聞言,李欣冷冷一笑:「無論所圖為何,最大的圖謀,也不過是為了九龍之位罷了。只是,叔父的位置十分穩固,此人一再出手,為的應該也不是太子之位。否則,唯有污衊叔父謀反,方能撼動於他。他不朝著叔父下手,倒是衝著咱們幾家來,不是本末倒置,便是另有所圖。離間天家親情應當是目的之一,如此方能漁翁得利。」
「兄長的意思是,此人有意藉機成為叔父的心腹?但若有這般高人一等的心機,又何苦非得用這樣的手段去謀取叔父的信賴?」李徽怔了怔,他已經完全不能理解這種彎彎繞繞的心思了,「叔父經營多年的孝悌名聲都險些被他毀去了,豈能容得下他?」
「或許那人不過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已。以為暗中將太子殿下潛在的敵人盡數除去,便能博得青眼相加。大王別忘了,先前那些行刺謀逆的小世族亦是想靠著這樣的功勞取悅太子殿下。這世間有許多人都有這樣的念頭,自以為急人之所急,想人之所想,其實不過是自以為是罷了。」王子獻接道。
「我不相信,能如此佈局之人,竟然存著這樣的心思。」李徽搖了搖首,「我倒寧願相信,此人亦是當年涉入奪嫡之爭被牽連之人,純粹是為了報復,所以才不斷地攪亂局面,讓我們自己胡亂猜測,彼此懷疑甚至殘殺。」若是能猜測出來真兇行事的動機,那便更容易應對。否則,只能不斷地隨波逐流,被動地讓人牽著鼻子走。
「也罷,暫且不必多想。」李欣道,「明日你不是打算拜訪大世母與厥卿麼?再仔細問一問,或許有所收穫。」
隨後,王子獻便告辭離開了。儘管李徽挽留他在濮王府住一夜,但思及那兩個弟弟,他依然果斷地婉拒了。但是,婉拒之後,策馬歸家時,他心中又無端端地生出些悶氣來。若不是王子凌幾乎每日都會盤問他的行蹤,還時不時地讓部曲跟蹤他,他也不至於如此謹慎。而王子睦雖性子純善,卻也是個聰明的少年郎,更不適合在他跟前流露出半點異常。
他必須讓這二人趕緊去拜師,催著他們成日裡苦讀,或者給他們機會奔赴各種文會,讓他們根本無暇關注他。若是日後他們能搬出去,以侍奉先生之名,與那群師兄弟一起住便更合適了。只不過,那樣他便無法掌控王子凌的行為舉止,亦有不妥之處。
無論如何,最緊要的是他與好友的相處。他不容許任何人影響他們的往來,即使是嗣濮王殿下亦是一樣。
次日,正逢休沐,李徽弟兄二人便與王子獻一同去了布政坊別院。李厥親自將他們迎進去,一路上卻是悶聲不語,彷彿依舊渾身籠罩著烏雲,眉眼之間皆是郁氣。李欣與李徽都想寬慰他幾句,但一時之間也不好說什麼。畢竟,他們也能夠理解這種驟然撕裂親緣的痛楚——即使有再多的益處,卻依舊無法彌補重情之人心中的裂痕。
蘇氏在正院內堂等著他們,讓他們都在茵褥上安坐,又命婢女端上些素點心與漿水待客:「你們能過來探望,也是有心了。只是我們正在收拾行李,院落中難免有些忙亂,倒是不好招待你們。否則,便是讓厥卿領著你們去園子中走一走、散散心也是好的。」
其實,在座之人都很清楚,不去園子裡純粹是因李嵩之故。而且,恐怕一半園子都已經被封起來了,三司與東宮之人正在調查當中。
「大世母不必如此客氣。」李欣接道,「我們兄弟幾個也無須守這些虛禮,只管讓厥卿做個陪客便足矣。不過,我們貿然前來,沒有打擾你們罷?昨日才給出拜帖,實在是有些突兀了。」
「都是自家人,還用得著什麼拜帖?」蘇氏微微一笑,「無論我們一脈是否出繼,總歸都是自家兄弟親戚。日後你們來往起來,也莫要生疏了。宗法是一回事,血脈人情是另一回事。厥卿孤身一人,也唯有你們這些兄弟相伴,我才能覺得放心。」
李厥怔了怔,李欣與李徽卻是很快便反應過來,連連稱是:「大世母說得是。不管厥卿繼承了哪一脈,始終是我們自家兄弟,往後大可自在往來。而且,均州與荊州相距不算遠,都在山南道中,也可頻繁地走動起來。」
聞言,李厥雙眼微微一紅,自是感觸良多。不知不覺,他的目光便落在李徽身上:「阿徽的傷,已經沒事了罷?」他也是極為通透之人,自然明白李欣兄弟二人前來,並非全是為了探望,而是為了此前發生的事。時隔這麼些日子,他們才尋上門來問,也是因秦皇后喪期不方便之故。
李徽挽起袖子,露出包紮妥當的右手肘:「厥堂兄放心,已經逐漸癒合了。如今用的藥,都是叔父特意給的,具有鎮痛生肌的奇效。」別院之事發生之後,李昆倒是做足了心疼侄兒的叔父的模樣,特地尋太醫院給他找了好藥,親自送給他,叔侄二人又略微親近了些。
「當時也是連累你了。」蘇氏將他喚到身邊,慈愛地道,「若是早知茜娘有異心,我斷然不會讓你們小兄弟兩個冒險。」說到此,她略作沉吟,方繼續道,「回到長安之後,我與厥卿幾乎每日入宮侍疾,後來又忙著籌備婚事,疏於看顧他們父女二人,想不到竟出了這樣的事。說起來,五月初的時候,她便毛遂自薦,很是熱心地想幫我打理別院中的內務。我放手了一段時日,見她似是做得有規有矩,覺得也該讓她學著理事了,便將別院的事徹底交給了她處置。」
五月初?端陽前後?李徽與王子獻不自禁地對視一眼:莫不是就因著當時斷然拒絕於她,她懷恨在心,所以才被安興公主趁虛而入?那時候他們商量出的應對法子,居然沒有一點作用?或者,反倒是讓她越發慾壑難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