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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一唱一和

 「然後呢?那王子凌不管不顧地鬧騰起來了?」

 「他顧忌楊家僕從在場,不敢再胡亂多言。但等楊家僕從告辭之後,自然不會再忍。又是指責子獻偏心,又是諷刺子睦不配,將家中鬧得烏煙瘴氣不提,還要寫信回家狀告他們兄弟二人欺負他。總而言之,按他的意思便是,除非子睦將這個機會讓給他或者乾脆放棄,否則他絕不可能善罷甘休。」

 「這世間居然還有如此卑鄙無恥的小人!」

 「子睦被他鬧得心灰意冷,便說將機會讓給他,卻讓子獻駁斥了。楊謙看上的是子睦,又不是王子凌,哪有隨意換人的道理?周先生豈是隨便什麼學生都願意收的?若是這種事傳出去,豈不是平白讓人笑話?琅琊王氏的顏面也不必再提了。」李徽勾起唇角,「此事便就這樣定了下來,王子凌再鬧騰,也無人理會他了。他便一怒之下回了商州,隔兩日又得意洋洋地帶來了他們家阿爺的信件。悅娘,你猜猜,他們阿爺回信中究竟說了什麼?」

 長寧郡主歪著小腦袋,略作思索之後,脆生生地道:「一定是胡亂指責王大郎和王子睦。王子凌回去之後顛倒是非黑白,他肯定不加分辨就相信了。說不得還以為,本來楊謙看中的是王子凌呢!果然,這個小人欺上瞞下,真是無恥之極!」

 「不,王子凌到底還有些自知之明,當然不可能撒這種彌天大謊。否則,只要一求證,他便沒有任何退路了。」李徽接道,「他們家阿爺卻覺得,楊謙看中了王子睦,卻不曾看中王子凌,簡直是不可能發生之事。信中責令子獻必須想方設法,讓楊謙舉薦王子凌拜師,還說兄弟二人拜入同一師門,才算得上是一段佳話。若是此事不能成,他便要親自來長安,去國子監指責子獻不孝不悌。」

 聽了這段話,長寧郡主已是驚得呆住了。不遠處臥在床榻上的杜氏與坐在旁邊輕聲細語的閻氏偶爾聽了幾句,也覺得簡直難以置信。一時間,她們也沒有興致再繼續說那些平淡無味的家常,都不約而同地望向李徽。

 這個道:「琅琊王氏竟然也有這樣是非不分的父親?偏心偏到如此毫無道理的地步,這可真是天下奇聞。想來,那王子獻與王子睦在家中時過得也很艱難罷,而那王子凌定然是最受寵的。只可惜,梅花香自苦寒來,歷盡艱辛的孩子方能磨礪出鋒芒,而寵溺過度的孩子多數隻會是繡花枕頭。」

 那個也道:「真想不到,子獻竟然有一個這樣的父親。怪不得他小小年紀,帶著一個老僕便四處遊歷行走。若是家中有人為他考慮,替他著想,也不至於如此孤孤單單。三郎,你記得時常邀他來府中坐一坐,也算是替他撐一撐腰,免得他只能白白受家裡人欺負。」

 李徽苦笑:「他是我的摯友,我又何嘗不想替他出頭鳴不平?只是他畢竟是晚輩,子不言父之過,便是再毫無道理的要求,他也只能生生受著。否則,若是將不孝不悌的罪名安上去,他這輩子便再也無法出頭了。」

 「阿兄,這種事簡直太沒道理了。憑什麼做父母的如此苛刻,當兒女的卻不能違逆半分?做不到如此可笑的要求,便會被安上不孝的大罪?!」長寧郡主冷哼道,「世間無不是的父母這種話,又如何能令人相信?如此順著這樣的父母,那他們日後若是做出更傷天害理之事怎麼辦?難不成他們殺人的時候,兒女還得遞刀子?否則便是不孝?」

 杜氏原本還有些欣慰於愛女最近懂事了許多,如今聽了她略帶著一兩分偏激的言語,卻不禁蹙起眉來,嗔道:「舉凡人世間,這樣的父母到底罕見,哪裡能一概而論?孝道確實是天地至理,不能違逆,亦不能輕忽。不過,父母若是不慈,兒女當然也不必一味愚孝。」

 「如何才算作是『不愚孝』?」長寧郡主如翩翩飛舞的彩蝶一般,撲到她身邊,「阿娘,給王大郎出個主意罷?他是阿兄的知交好友,卻總是被這個欺負,被那個欺負——外人欺負他,家裡人也欺負他,看著真可憐。」

 李徽也跟著道:「孩兒無能,確實該向叔母與阿娘討個主意。這兩天,孩兒思來想去,也唯有給商州王氏族長送信的法子。於是,孩兒便命部曲往商州去送了一封信,責令他好生管教旁支。也不知收到這封信之後,王氏宗族是否能好好約束子獻的父母。」

 聞言,閻氏不由得失笑:「你這個法子不是很妥帖麼?以宗族之力來約束,總比借助外力更好些。畢竟他們才是一家人,不涉及違律犯法之事,便由宗族處理即可,任誰也挑不出什麼差錯來。無論那族長是什麼脾氣,應當都不會拒絕你這位郡王的要求。更何況,子獻如今的成就確實難得。一位前途無量的子弟與一位不辨是非的父親,他當然知道該如何選擇。」

 李徽輕輕嘆了口氣,佯作憂慮:「只是,子獻如今不過是國子監學生,尚未入仕。他那位父親,好歹也是從九品的縣尉——」

 長寧郡主素來與自家阿兄心有靈犀,立即便道:「若是那族長捨不得可怎麼辦?阿娘,有什麼法子能讓他丟了官,徹底淪為平民百姓麼?這麼糊塗的父親,想來也不會是什麼好官,留著他又能有甚麼用?」

 李徽緊接著道:「孩兒也從未想過徇私,只是想問一問吏部考功員外郎,看看王父的考課成績究竟如何。這樣的人,孩兒實在不能相信,他的考課會是上上或者中上。而且,這麼多年過去都只是個從九品的縣尉,從來不曾陞遷過,想必不是下下便是中下。若是如此,還留著他作甚?偌大的商州,還選不出一個縣尉來麼?」

 兩人一唱一和地說完,杜氏禁不住笑了起來,纖纖食指伸出來,指著這堂兄妹兩個:「原來你們早就打定了主意——從方才開始,便故意在我們面前講這麼一出故事,引起我們二人的關注之後,才好順理成章地求情,又看似合情合理地提出讓王父丟官的要求。最終,你們也不過是想讓我主動出面,去問一問五郎罷?」

 「叔母正在休養,哪裡敢煩勞叔母費心?」李徽忙道,「不過是想向叔母與阿娘討個主意,我們若是如此行事,叔父是否會答應下來?」按照他們二人如今受寵的程度,原本只要與聖人提一提,此事很快便能了結。但他仔細一想,因著如此小事驚動祖父實在不應該,於是便想著在太子叔父這一頭試一試。

 「若當真是考課成績不佳,又有何不可?」杜氏笑道,「儘管去問便是。不過是一件小事而已,順手為之即可。只不過是個從九品的小官,又哪裡值當你們一位郡王、一位郡主一直掛唸著?」

 李徽忙不迭地躬身行禮致謝,認真地道:「叔母此言極是——不過,此事瞧著雖小,但於子獻卻是關乎性命前程的大事,斷然不能輕忽。孩兒就這麼一位知交好友,當然不能讓他遇險。」可惜他年紀尚幼,又不過是個閒王,便是滿心想要維護好友,也只能通過長輩們才能達到目的。

 「真是個有情有義的好孩子。」杜氏的目光瞬間變得溫軟了許多,「去罷。你照顧悅娘這麼久,五郎也該犒勞犒勞你才是。」說罷,她又微微蹙眉:「你的性情如此平和,也不知悅娘是從何處學來的偏頗之見——阿徽,替叔母好好教一教悅娘,千萬不可讓她移了性情,變得如同……」

 她並未明說是誰,但閻氏與李徽皆是心領神會:「叔母放心罷。」

 唯有長寧郡主猜不出她的言下之意,嘟起唇道:「阿娘有什麼話不能直說麼?」

 杜氏笑了笑,任她如何撒嬌賣痴,也不再多言了。閻氏便道:「阿徽去尋你叔父罷。待回轉了,咱們再一同回府去。」

 於是,李徽獨自去了太極宮萬春殿求見李昆。此時太子殿下正忙著處理政務,聽宮人稟告說侄兒求見,便暫時放下手頭的事,和藹萬分地讓他進來:「阿徽,你等閒不會來見我,可是出了什麼事?」

 與太子叔父說話素來輕鬆,只需說出前情,他便能猜出他的來意。果然,李昆聽他說完王家的紛紛擾擾以及他自己對於友人的擔憂之後,便笑道:「你們到底是不經事的孩子,竟因著這樣一件小事便如此焦急。」見侄兒似是有些茫然,並不理解他的言下之意,他也不再仔細解釋:「既然你們覺得讓王父丟官去職合適,那便讓考功員外郎查一查罷。」

 說罷,他當即便喚宮人去了尚書省。吏部考功司完全不知太子殿下為何會關注一位區區從九品的外官縣尉,於是從諸多考狀中找了又找,方將王父王昌歷年的考課成績都尋了出來。負責外官考課的吏部考功員外郎細細一瞧——歷年都是中下,偶爾也有幾個下下,堪稱是庸才中的庸才,能一直當著縣尉已經算是不錯了。卻不知太子殿下又有何打算?難不成此人竟是埋沒已久的名士不成?

 且不提吏部上下看到王昌的考課成績之後,心中究竟都轉起了什麼念頭。萬春殿的叔侄二人一見他歷年的考狀果真不堪入目,便十分乾脆利落地決定了他的仕途。橫豎眼下正是四年考課大計的時候,這位王縣尉既然如此平庸,那便不必再勉強他了,另選賢才補缺便是。

 心中略微放心了些之後,李徽便鄭重地謝過了李昆。他並不知曉,在他離開萬春殿之後,李昆忽然有些心血來潮地喚來了宮使:「去一趟國子監,查一查裡頭一位名喚王子獻的學生,聽一聽國子監中人究竟對他有何看法。」

 宮使立即領命而去,太子殿下搖著首笑了笑,繼續處理起政務來。

 而李徽又去了一趟兩儀殿,陪伴著老祖父,聽了幾段故事之後方告辭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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