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再回商州
就在李徽絞盡腦汁打算給小侄女送禮物的時候,王子獻也聽聞了壽陽縣主降生受封的消息。這時候,他剛將自己的書畫裝裱完,又信手繪了一幅當時梅苑紅梅絢爛的情景。而後,他又奉著宋先生去隔壁藤園中住下:「這間院落畢竟逼仄,不符合先生的身份。先生若是住在藤園,不僅地方軒闊寬敞,又有人精心照顧,弟子也能放心許多。」
「藉著新安郡王的藤園和奴僕來孝順為師,你也不覺得臉紅!」宋先生哼道,「為師在簡陋的院子裡住慣了,從來不貪圖什麼舒適與否。」當然,他心裡也不得不承認,藤園確實是精緻漂亮,便是在裡頭舉行幾次文會亦很是不錯。
「阿徽與我不分彼此,先生不必顧慮。」王子獻素來不在意他那些彆扭的諷刺,「年前年後正是賞雪的好時候,先生不妨將至交好友喚來,一同舉行文會詩會。便是他們要住下,應當亦是無妨。不過,若是有人問起這院落來,先生便說是我賃的便是——就算先生說是自己賃的,恐怕他們也不會相信罷。」他家先生的俸祿,幾乎都用在了購置上等的筆墨紙硯上,又有幾名老僕要養,從來留不下什麼。
「逆徒!你不過是個國子監學生,哪裡賃得起這樣的院落!倒不如說是我看上了這個院子,省吃儉用賃了兩個月呢!」宋先生不由得有些臉紅。他其實也知曉,他們師徒二人皆是沒什麼資財的,又如何能像那個被楊家供起來的周籍言那般過得逍遙自在?
「學生好歹也是世家子,總比先生『省吃儉用』聽起來更可信些。」王子獻回道。宋先生還待再爭辯,他又好言好語地說了許多軟話,方將自家先生安撫妥當:「先生,若是這一段時間商州那頭私下送了什麼信來,提出過分的要求,只管義正言辭地回絕就是。愈是冷淡,他們日後便愈加收斂些。」
「你那父親和繼母真是個不省心的!安心罷,旁的不敢說,大罵他們一場卻是為師的拿手絕活。」宋先生撫了撫長鬚,又聽見隔壁傳來陣陣喧鬧聲,「你的兩個弟弟過來了罷?為了不讓我與他們見面,你也真是費盡了心思。」
「不過是擔憂我那二弟惹先生氣惱罷了。」王子獻道,又細細吩咐了李大與阿柳等人好生照料,這才向著宋先生行了稽首大禮,告辭離開了。
宋先生一直背對著他,甩了甩袖子彷彿有些不耐煩,直至他離開之後,才轉過身來,眼眶微紅。自從髮妻早逝後,他已經多年不曾受到這般無微不至的關懷體貼了。這位弟子的才華品性,皆比他預想中更為出眾。雖說他時常嘲諷他、刺激他,又覺得他與新安郡王委實有些來往過密,但短短一段時日內,二人之間的師徒之情卻已經如同祖孫一般濃厚了。
見狀,在旁邊伺候的阿柳抿著唇笑起來:「先生放心,郎君年後便回來了。」
「老夫哪有什麼不放心的?」宋先生氣哼哼地道,讓老僕們拿來筆墨紙硯,興致勃勃地開始寫帖子,「呵呵,景緻如此不錯的園子,自然該教那些老傢伙都來看看,也算是便宜了他們。哼,老夫的弟子就是這麼有孝心,就是這麼有本事……嘿嘿……」
且不提宋先生又打算如何顯擺自家徒弟,王子獻回到小院中後,果然見王子凌帶著美婢部曲擺開架勢,坐在石榴樹下等他。王子睦則靜靜立在院門邊,目光湛湛地朝他行禮:「大兄,我們已經向先生告了假,略作收拾之後,便能歸家了。」
「還收拾甚麼?家裡甚麼沒有?」王子獻微笑道,「我已經命慶叟與曹四郎去西市購置了些禮物,湊成一車帶回去,阿爺與母親定會很歡喜。至於你們便罷了,手頭應該也沒甚麼財物,這些禮物就當成咱們兄弟三人的孝心就是。」
「大兄手頭也緊……」王子睦羞愧至極,王子凌卻是一臉冷笑:「大兄既然有餘財,自然該好生孝敬阿爺阿娘。咱們兩袖空空,便沾了大兄這回的光罷。」此時他卻是半點不提先前向小楊氏討要的那些錢財了。
王子獻也懶得與他計較,只道:「今日時候已經不早了,咱們且歇一夜,明日一早再啟程歸家去。」商州離長安實在太近,騎快馬兩個時辰即至,往返皆十分方便。便是騎馬慢行,時走時停,一路遊玩,一天也已是足夠了。
王子凌還有些不滿,王子睦已經答應下來:「隨大兄安排便是。」於是,二人久違地在東西廂房住了下來。王子凌想起楊家別院的富貴生活,心中對這樣的陋室越發不滿意,難以入眠索性便摟著軟玉溫香放肆起來;王子睦則覺得與大兄住在一個院子裡無比心安,什麼都不必再多想,沾枕便睡著了。
翌日一早,王子獻兄弟三人便啟程回了商州。而宋先生的文會帖子也送了出去,他那群老友見到之後,自然又不服氣又好奇,便紛紛回帖說一定會到。有位老先生想起了拜師禮那天新認識的友人李三,於是又討要了一張帖子,派人送到了——濮王府。
濮王殿下當時自稱是濮王府的門客,這些率真的老先生們都未出仕,又不曾細問宋先生,哪裡知道濮王生成什麼模樣?於是都深信不疑。
因帶著美婢乘著馬車一同行路,又有整整一車禮物之故,直到傍晚時分,王子獻方領著兩個弟弟回到家中。三兄弟來不及梳洗換衣,便風塵僕仆地趕去正院內堂拜見王昌與小楊氏。直到他們跪在地上,鄭重地行了稽首大禮之後,兩人方將他們叫起來。
小楊氏一手牽著王子凌,另一手輕撫著王子睦,不停地噓寒問暖,慈母之態盡顯。王昌雖露出了一兩分喜色,眼中卻沒有半點笑意,很勉強地扮演著父慈子孝的模樣。還有小楊氏所出的大娘子王洛娘,侍妾所出的二娘子王湘娘,都或嬌笑著,或很有眼色地上前湊趣。唯有王子獻靜靜地立在一旁,看著這一家和樂的場面,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笑意。
他與這一家人,果真是格格不入,更絲毫不願意融入其中。瞧起來無比溫馨的場景,卻是處處漏洞。幾乎每個人都各懷心思,惺惺作態,眼中流露出的各種欲求,簡直不忍直視。便且端看誰手段更高明些,耐性更足些,能忍得住罷。
「大郎。」好不容易熬過這一段漫長的敘離別,王昌便迫不及待地將長子喚到跟前,「你如今身在國子監,可認得甚麼能說得上話的學官?」
王子獻心中冷笑:果然,在這個家中,若說誰最為愚蠢,這位阿爺認了第二,便無人能認第一了。竟然連一點安撫、一點鋪墊都不給,就這麼大喇喇地說了出來。難不成他以為,長子替他謀算甚麼都是理所應當的麼?呵,如果當真是萬般孝順的兒子,恐怕早便被這對既愚且毒的夫婦害得屍骨無存了罷。
「阿爺可有什麼事?」心底腹誹無數,神情中卻是含著恰到好處的驚異以及淡淡的擔憂之色。若論虛偽佯裝,恐怕王家也確實無人能及得過王子獻。「若是想舉薦族人進入國子監或是國子學,就算認識學官也是不能成的。國子監自有規矩法度,不可隨意打破。若是有人徇私,那群御史便會追著一直參奏。灰頭土臉不說,還極有可能丟官去職。故而,學官們根本不會隨意答應這種事。若是阿爺不方便拒絕族人,那便由孩兒出面就是。」
他說了這麼多話,卻沒有一句是王昌想聽的。於是,他更為焦躁了,一時情急之下,竟也不覺得自己的遭遇實在難以啟齒:「不是為了族人,卻是為了為父。前一陣四年考校大計,不知怎地,為父得了個『下下』,商州的功曹竟然將為父的官職給捋了!本想讓明府替為父求一求情,誰知明府收了重禮,卻傳話責罵了為父一通,說是去了州府之後,功曹叱責他不顧規矩辦事……」
他越說越是惶然,急道:「以前也不是不曾得過『下下』,卻也安然無恙!每一任明府見為父老實勤勉,都不曾為難過為父,怎麼偏偏這一回卻如此嚴厲?為父便想著,許是這一任明府欺咱們王家無人!你若是認得甚麼學官,央他們給明府去封信問一問。京官總比外官威嚴些,說不得看在這封信的情面上,明府願意向州府功曹再問問?」
「阿爺此言差矣。」王子獻肅然搖首,回道,「學官如何能管得了考功之事?那可是吏部之職,斷沒有越過吏部之人伸手的道理。而且,便是吏部之人,考功司還分京官考校與外官考校呢,都不許越界的。說起來,阿爺怎麼不去問一問族長?族長如今不是任商州法曹麼?與功曹應當也能說得上話罷?」
提起此事,王昌越發躁怒:「為父去見了族長好幾回,他也只推托說這一回考功格外嚴厲,絕不許徇私,竟是不願替為父說幾句好話!」
王子獻遂沉吟道:「那明日孩兒替阿爺去見一見族長,求他一求。咱們王家多一個人出仕,便多一分能耐,他應當不可能不顧慮幾分才是。」
王昌有些無奈:「暫且也只得如此了。」
小楊氏雙眸微轉,示意張口欲言的王子凌與似乎也想說什麼的王子睦噤聲,攬著兄弟二人,笑而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