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拜會族長
翌日一早,甫用過朝食,王昌便催著王子獻去拜訪族長。至於上門探望需要準備禮物等事,卻是半個字也不提。王子獻心中啼笑皆非,一面應下,一面佯作露出為難之色來。
小楊氏見狀,抿唇笑道:「大郎還不快去?切莫辜負你阿爺的期望。不過,你這孩子素來才華出眾,定然有法子勸服族長,我們都等著你的好消息。」
聞言,王昌雙目發亮,隨即便露出一付「馬到功成」的滿足之狀。王子獻心底冷笑,自然知曉小楊氏此舉只是為了將他捧得越高,而後看他跌得越慘罷了。若是族長如此容易說服,為何他們二人去求了這麼多回,卻仍是一事無成?小楊氏必定是吃過不少次閉門羹了,這才不讓王子凌與王子睦去試試。若能以此事繼續離間他與王昌之間的父子之情,她當然是喜聞樂見。
於是,他也不再客氣,微笑道:「孩兒在臘月裡去拜訪族長,總須得備些禮物才好。不知母親可有安排?否則,恐怕會讓族長以為咱們家失禮。若是能打動族長,事情應當也好辦些。」既想求人辦事,又不願割捨財物,天底下哪有這等好事?
王昌當然不是那等愚蠢至極的,至少也懂得收禮辦事、有來有往的道理,便望向小楊氏:「昨日大郎他們帶回來的那車禮物便是極好,分一半……不,分一大半出來,再添些別的,湊成整整一車,讓大郎給族長送去。」
小楊氏心疼得臉都白了,險些將手中的錦帕都撕開了。她略作猶豫地瞥了瞥王子獻,又看向王子凌:「這……這也是孩子們的一片孝心,拿去送給別人,有些不合適罷?」她昨夜細細一算,那車禮物足足價值一百來貫,抵得上家中兩三個田莊的出息了。就這麼送給族長家,簡直便是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王子凌並非沒有察覺她的意思,然而沉吟片刻之後,仍是保持了沉默。王子獻自然佯作不曾瞧見,只恰到好處地露出一二分驚訝之狀來。
果然,王昌幾乎是立即收起了喜色,臉上一片陰沉:「婦人之見!咱們知道孩子們的孝心便足夠了,不過是些禮物,有甚麼不能送的?!連這麼些許錢財都舍不得,又如何能求回我的官職來?」他與小楊氏已是夫妻多年,很快便從她的推脫中敏銳地發現了什麼,驚疑道:「才不過一夜而已,那一車禮物難不成都被你用光了?!」
小楊氏立即便撫額哽咽,淚光點點:「因著洛娘與湘娘許久不曾裁新衣了,我便做主……給了她們幾匹好料子。」長安西市購置的精緻夾纈緞子,正好裁製冬衣與春衫。這些在商州雖不算十分罕見,卻也是很珍貴的布料,加起來足足價值五六十貫。王洛娘一見便挪不開眼了,小楊氏哪裡捨得她受委屈,自然給了她好幾匹。至於王湘娘,得的不過是尋常的絞纈緞子罷了。
王昌聞言,百般勉強方忍住怒意:「用過的便罷了,不曾用的都收起來!」他料想不過一夜,兩個女兒屋裡的奴婢也裁不得多少衣料。誰知僕婢去了一趟兩個小娘子的閨樓,卻只帶回王湘娘分的所有絞纈緞子,頂多值三四貫。至於王洛娘拿的貴重夾纈緞子,竟然都已經裁開來了。
王子獻對這位妹妹的脾性十分瞭解,料想她應當是聽聞僕婢傳話,便直接自己拿剪子把緞子絞開了。其自私自利的性情與愚蠢的舉止,簡直與小楊氏、王昌以及王子凌如出一轍。只不過,小楊氏見她生得像自己,又是擅長撒嬌賣痴的女兒,便對她格外容忍疼愛罷了。養來養去,終成了這般吃相難看的,簡直不忍再瞧。
王昌頓時大怒,瞪向小楊氏:「你教出的好女兒!這般貪圖小利,哪裡像是我琅琊王氏之女?!既是她用了這麼些布料,你便想方設法地替她補齊了!趕緊備好禮物,好讓大郎出門去!如果此事出了什麼差池,我唯你是問!簡直臉面都要被你們給丟光了!!」說罷,他一甩袖子便去了外院書房,再不理會小楊氏的低泣之聲。
被他當著兒子的面訓斥,小楊氏亦是顏面全無,不禁又羞又惱,亦是氣得渾身微顫。但王昌方是一家之主,她向來並不敢在這種大事上違逆於他,只得紅著眼眶去準備禮物。
王子凌立即跟了過去,好言好語地勸解著她,順便給自己討要些好處。王子睦卻遲疑片刻,來到王子獻跟前:「大兄,我陪你一起去罷?多一個人,說不得族長會和藹一些。而且,若是萬一不能成事,阿爺震怒怪罪下來,我也能替大兄分擔一些。」他又如何可能看不出此去究竟會是什麼結果?否則,小楊氏也不至於阻攔他們不讓去,卻偏偏催著大兄去試一試了。
「你安心留在家中歇息。」王子獻卻搖了搖首,「族長到底是長輩,便是責難幾句又如何?總不至於太過為難我。」便是他想讓王子睦同去,小楊氏也不可能答應,又何必試探呢?更何況,他有些話想與族長提一提,也不方便讓王子睦知曉。
於是,待小楊氏再一次忍痛取出庫房中之物,將那一車禮物補足之後,王子獻略打量了幾眼,便獨自帶著部曲們去了族長家。商州王氏大都住在商州城內,彼此相距並不遙遠。而王昌這一支與嫡脈的血緣相隔也不算太遠,仔細論起來,他應當喚族長為從世父,王子獻應稱族長為從祖父。
曹四郎先行一步,遞上了拜帖。於是,待王子獻抵達時,族長便派了他的嫡長孫出來相迎。寒暄數句,彼此客氣地稱兄道弟之後,這位王家大郎便將他帶到了外院的正書房中。一位精神抖擻、身形枯瘦的老者正等著他。
「孩兒拜見從祖父。」王子獻禮數十分周到,言行舉止似乎與過去一般,毫無異樣。一年之前,他不過是個無依無靠的旁支原配嫡長子,經常外出遊歷不見蹤影,才名也不過與其二弟王子凌相差無幾。然而,此時此刻,他卻已經是國子監學生,背後靠著濮王府與新安郡王,豈能同日而語?
族長輕撫著長鬚,含笑打量著他,目光數度微變,頷首道:「好孩子,實在想不到,你竟然有這樣的際遇。以前倒是老夫看走眼了,以為你阿爺與小楊氏那樣的人,不可能教出什麼人才來——他們也確實教不出什麼好孩子,你完全是靠著自己,才有了今日。子睦也是靠著你,方不曾走偏了路。」
王子獻抬起眼,淡淡一笑:「從祖父多慮了,我們兄弟姊妹一共五人,阿爺與母親稍有疏忽之處亦是人之常情。至少,他們在吃穿用度上,確實不曾短缺過孩兒甚麼。至於其他,亦是緣分,不可強求。」所謂的衣食無缺,自然是相對而言。但這種內宅之事,多說亦是無益,輕描淡寫反倒越發意味深長。
而且,雖說族長並未悉心照管過他,但至少偶爾也會問一問他進學的情況,小楊氏才不敢做得太過分。單憑此事,他便顧念這位長輩的一分情。
他這段話頗為微妙,族長自然能聽得出來,滿意地笑道:「你這樣的心性,確實難得。若說完全沒有任何感覺,聽起來便很是虛偽,如今卻足以見你確實坦然之極——只有能夠控制自己的情緒,日後方能成為大器。不過,你儘管放心就是,商州王氏難得出一個國子監學生,幾年之後說不得便是一位少年進士。老夫絕不會容許任何人敗壞你的前程與名聲。」
「多謝從祖父。」王子獻道,「先前摯友新安郡王曾給從祖父寫了一封信,可曾令從祖父有些為難?」
「大王所言皆是肺腑之語,又如何會令老夫為難?」族長道,「好孩子,你多慮了。有大王為你張目,便不必如此小心謹慎。而且,你也儘管放心,商州王氏日後也不會教大王難為的。」好不容易族中有人能結識新安郡王這等宗室皇族,自然不能輕易得罪,更不能添什麼麻煩。否則,慾壑難填,若是惹惱了貴人,只會白白浪費日後的機遇。
「孩兒此次來探望從祖父,亦有另一重緣故。」王子獻笑意更深了幾分,又道,「阿爺希望從祖父能替他在州府功曹面前說幾句話,讓他能夠官復原職。」
族長輕輕一笑:「這……確實並非老夫推托不管,而是上頭已經傳下話來,你阿爺他這輩子的仕途恐怕已經斷絕了。」當然,他也隱隱能猜測得出,究竟是何人會與王昌這樣的小人物過不去——除了身在長安的那位新安郡王還會有誰?而王子獻怎可能毫不知情?
「孩兒明白從祖父的難處,不過,阿爺卻未必能夠理解。」王子獻接道,唇角微微勾起來,「從祖父不妨答應阿爺,親自帶他去功曹面前走一遭。唯有如此,方能讓他看清楚事實,也不至於因此埋怨從祖父。」
族長怔了怔,失笑道:「一勞永逸,確實應該如此。你便回去傳話,讓他等著消息,過兩日跟著我往州府一行罷。」說罷,他又長嘆:「他不再寄望於老夫,必定會為難你們兄弟三人,你可想好了如何行事?」
「孩兒一向孝順,少不得為阿爺百般籌謀。」王子獻回道,「然而區區國子監學生,又如何能做得了什麼?」
「……你且放心,老夫很清楚,什麼時候該緊緊拘著他們。」
「多謝從祖父照顧。此等恩情,孩兒畢生難忘。」
聰明人交談,素來十分省事。三言兩語便將要事定下之後,一老一少這才說起了長安以及商州發生的諸事,風土人情、富貴榮華等等。直到族長百般挽留,用過了午食又用過了夕食,王子獻才告辭離開。
族長遙遙地望著他的背影,彷彿依稀瞧見商州王氏振興之象,心中既興奮又隱約有些澀意。王昌那一脈曾出過那樣的齷齪事,又何德何能,竟養出了這麼一位少年郎?他悉心教養的孫兒們加起來,也比不上這麼一個。或許,若沒有經歷過那麼多磋磨,便不會有今日這位風姿出眾的王子獻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