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天家審問
隨著楚王一脈離京,布政坊別院中曾經發生過的事也彷彿就此湮滅了。宜川縣主李茜娘以守孝為名,不再隨意出門;安興公主則彷彿一切皆與她無關,自顧自地每日來往於宮中,卻是去探望其生母楊德妃,偶爾也會到立政殿給秦皇后上香跪拜。儘管她們或許都希望此事能盡快遮掩過去,卻又如何能奈何得了東宮與三司的調查?
幾日之後,李欣與李徽入宮探望聖人之時,便恰逢太子李昆匆匆趕至甘露殿。見兩位長身玉立的侄兒簇擁在老父身邊,正滿臉孺慕地聽著他指點射藝以及刀法等,他雙眸輕輕一動,緩緩勾起唇角:「聽聞阿爺這些時日經常練箭,原是為了教伯悅與阿徽。可惜孩兒並無騎射的天分,不然也可跟著學一學了。」
聖人笑著將他召到身畔:「如今已經遠遠不比得當年了——只能用二石弓,十射亦只有七中八中。他們兄弟二人再勤練些時候,就不必我來教甚麼了!不過,與這些孩兒待在一處,令我也覺得年輕了不少、精神了好些。」他心中又何嘗不清楚,孫兒們此舉不過是為了陪伴他,引得他開懷一些?
「既如此,不若將千里與阿璟也一同喚來。悅娘這些時日亦是滿心想著學騎射,便讓她也跟著阿爺學一學。」李昆道,卻並不提起自己的兩個庶子。一則二人年紀尚幼,學騎射未免太過危險;二則兩子之母楊良娣、張孺子將孩子看得眼珠子似的,怕是一時間也舍不得他們吃苦受累。
「讓他們都來罷。」聖人道,「橫豎教兩個也是教,教五個也是教。他們兄弟姊妹都在一處,也更熱鬧些。」他隨手將弓箭塞進李徽懷中,命他繼續射箭,便又問:「五郎此來,所為何事?」因他近來身體不適,便令太子監國理政。李昆每日都會過來稟報朝廷中的要事,卻從來不曾趕在如今這個時辰匆忙而至。
「阿爺,前些時日在布政坊別院中發生的刺殺案,已經查了出來。」李昆道。東宮並無查案之權,羈押的刺客、僕從、伎人都轉交給了大理寺。因出現了以李嵩為目標的刺客,大理寺遂申請三司會審,將此案與前些時日的逆案聯繫起來。
原以為早已結束的逆案,居然又起了風波,怎能不教人驚怒?聖人聽聞之後,當即便下了敕旨,敦促三司早日審案結案。可那位女刺客是死士,無論受了什麼大刑都不願招供。三司只得漸漸排查,終究從別院的僕婢中間尋出了附逆者,查實了確切的證據。
因李徽險些受此案所害,聖人便喚他們兄弟二人都過來聽一聽。李昆接著道:「三司查出,此案果真與之前的逆案有關。那女刺客曾是前東宮侍衛之女,其父當年被大兄無意間射殺,遂懷恨在心。後來她生母病故,她便流落在親戚之間,竟被賣為奴婢,從此不知去向。應當是桓賀一流的逆賊特意尋見她的行蹤,便將她訓練為死士,助她報仇。」
李徽擰了擰眉頭:所謂「無意間射殺」,應當是無辜被當作了箭靶罷。此等殺父之仇,如同桓賀之恨,確實是不死不休。不過,那女刺客打算用他的障刀行刺,顯然並不僅僅是為了報仇,還有污衊陷害於他的嫌疑。當時沒有其他人在場,他亦只是懷疑而已,恐怕便是都說出來,也未必能取信於三司。
聖人淡淡地道:「也算是他自己招惹來的仇寇,偏偏無辜牽累了阿徽。那三司可知曉,為何他在別院裡胡作非為,竟無人稟報阿蘇與厥卿?若有他們母子二人壓制,原本事不該至此!」在黔州的時候,李嵩便不曾犯過什麼事,怎麼偏偏回了長安便狂性大發?他身為父親,當然不相信其中沒有別的緣故。
「那便要問宜川了。」李昆道,「當時是她主持別院內務,阿嫂忙著籌備厥卿的婚事,一時間無暇他顧。別院中的管事皆招供,她以重金收買他們,讓他們去平康坊購置伎人,並且不許稟報阿嫂與厥卿。」便是三司,亦不能貿貿然地緝拿審問身為宗室貴女的宜川縣主。更何況,她如今閉門不出,據說任何人都不願見。故而暫且也未能將她喚出來,聽她說明更多的細節之處。
李欣與李徽都不曾想到,李昆竟然會如此直言,將李茜娘所犯之事皆說出來。不過,他並未提及前因後果等隱秘之事,想是杜氏並未與他提起,或者不方便與聖人說明。他也不曾提及安興公主,應是仍然並無確切的證據。
聖人對這位庶孫女的印象本便極為普通,也不曾相處、不曾瞭解,並沒有多少祖孫間的情誼。如今聽了這些,更是覺得十分厭倦:「那你便好好問一問她。既是自家醜事,也無須讓三司來審問,你並二郎主持即可。當真犯了錯,便將她廢為庶人就是。」他最聽不得也見不得的,便是兄弟鬩牆、父子反目等事。對於這等陰謀算計的女子,素來也極為不喜。
聽了案情的進展之後,聖人便失了繼續教授射藝的興致,索性回甘露殿歇息去了。李昆遂帶著李欣與李徽往外行,一路上又問了許多細節之事。李徽皆毫無猶豫地一一回答,也並不隱瞞什麼。既然自己查不出什麼證據,便讓叔父生出懷疑繼續查證,或許多多少少能解決此案之後的迷霧。
「宜川居心叵測,確實該好好審一審。」李昆道,親切的笑容中多了一分冷意,「至於其他,你們放心,必會為你們做主,不能任她胡作非為。」
李徽弟兄二人瞭然,他指的應當就是安興公主了。想來,他之所以將李茜娘推出來,便是想逼著她供出安興公主。借這樣的指證,方能有機會給安興公主一個教訓。否則,始終不知安興公主暗地裡有什麼圖謀,她與那些流放的世族之間又有何干係,這位太子叔父心中恐怕也忌憚得很。
次日,李昆便派出宮婢為使者,以跪拜立政殿為名,將宜川縣主李茜娘從夫家徐家帶了出來。一路上,李茜娘皆覺得心驚肉跳,數度尋藉口欲歸家躲避,宮使卻恍若未聞。想起自己做下的事,她越發覺得畏懼,心中復又升起複雜的恨意。如此懼恨交織之下,原本算是頗具風姿的柔美面孔數度扭曲,再次充滿了怨毒之色。
不多時,宮婢便將李茜娘帶到立政殿右側的大吉殿。除了需養身的杜氏、周氏以及安興公主等不在之外,天家血脈都安坐其中。右首坐著的依次是太子李昆、越王李衡、濮王李泰,左首坐著王氏、閻氏、臨川公主與清河公主。李欣、李徽等晚輩順次坐在下頭,皆冷冷地朝她看過來。
見到這樣的陣仗,李茜娘險些軟倒在地。旁邊的宮婢眼明手快地扶住她,將她帶到殿中央的茵褥上跽坐。眾人坐於榻上,皆居高臨下地望著她,便如同審案的公堂一般,顯得越發森嚴莊穆。
李茜娘勉強掩住心中的慌亂,緩緩地抬起首,猶如往常那般有些怯怯地給長輩們問安。李昆、李衡倒是淡淡地應了,李泰卻是橫眉豎目並不理會。至於王氏與閻氏等,則更是顯得十分冷漠,完全不似平常那般親切溫和。
「宜川,你可知將你喚入宮來,所為何事?」李昆也並不打算與她寒暄,問道。
「兒不知……宮婢傳話說,叔父安排全家人一起跪拜祖母……兒便來了。」李茜娘回道,滿面無辜之色。
殿中的長輩哪一位不是火眼金睛,自是一眼便瞧破了她極力掩蓋的緊張與懼怕,心中無不一哂。到了如今這個地步,她還想著能瞞天過海將自己摘出去,確實是既惡毒又愚蠢。心性本便不佳,又被長安的富貴榮華迷了眼,做出什麼事來都不奇怪。
「既然你不願主動承認,那便與我們好生解釋罷。為何要隱瞞你阿爺無意殺死奴婢之事?為何要重金收買別院管事,令他們去平康坊購置伎人?為何縱容女刺客挑撥,引得你阿爺狂性大發?為何當日出言引誘,讓堂兄們去別院探看?莫非你不知曉,你阿爺一直手持弓箭,他們此去十分危險?」李昆連連喝問,竟帶著震懾之意。
李茜娘幾乎是頃刻間便淚如雨下。她自是不願承認自己的私心與狠毒,絞盡腦汁地找尋著藉口:「阿爺殺死奴婢之事……兒初次聽聞,也覺得很驚恐。阿娘將別院內務都交給兒,便是相信兒的能力。若是教阿娘得知此事,她豈不是會覺得無比失望?所以,兒才一時糊塗,千方百計將此事壓下,又買了伎人補充別院所需。誰知那伎人竟是不懷好意,阿爺的狂性居然越發厲害了。」
「之前不曾與阿娘和兄長提起此事,此後也不敢再提了。當時又臨近阿兄的大婚,若是鬧出什麼事來,豈不是壞了阿兄的姻緣?所以,兒便想著,待到阿兄大婚之後,再跪在阿娘與兄長面前解釋也不遲。」
「至於那一日,兒也是擔心阿爺傷了兄長,才想讓堂兄去瞧瞧。兒太過慌亂了,心裡便只想著兄長沒有武藝,極為容易受傷,但大堂兄與二堂兄皆是武藝出眾,定然能夠安全地將兄長與阿爺帶回宮來。卻不曾想,最後去的竟是厥堂兄與璟堂兄……也是兒考慮不周到……」
李徽細細一想,不禁心中嘆道:此女確實有撒謊的天分,前前後後說起來居然條理分明,並非漏洞百出。若是她咬緊了自己只是一時糊塗才壓下此事,後來又只不過是擔憂兄長才慌亂起來,她所受的處罰當然不會太重。畢竟她確實年紀尚輕,怎麼也不像是能與逆賊勾連的禍首。
相反,若是她承認了自己包藏禍心,就算是供出了安興公主,她自己的地位恐怕也保不住。所以,她此時才會極力狡辯,絕不可能承認自己所為。
此前,竟是都有些太小瞧她了。一旦為了自己的利益著想,便是短視愚蠢之人,亦有自保的決心與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