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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灞橋送別

 此後又過了十來日,楚王妃蘇氏、嗣楚王李厥以及嗣楚王妃安氏逐個拜訪了京中的親王府邸,又去宮中拜別了聖人與東宮太子夫婦,這便準備離京回封地荊州了。至於李嵩,已經在大興善寺的高僧主持下落髮出家修行。因著他身份特殊,不便留在長安,故而在數位僧人們的護持下,將前往荊州建寺而居。

 楚王一脈離京那一日,諸親王府幾乎都有人前來相送。灞橋長亭之外,皆停滿了駿馬寶車。臨時圍起的行障內,蘇氏與閻氏、王氏以及宗室貴婦們輕言細語,時而也回首與娘家人溫聲交談,隱約恢復了幾分當年太子妃的風采。而杜氏因尚在養身之故未能出宮,便派了長寧郡主過來送別。

 雖然年紀尚小,但在經歷了諸般事之後,長寧郡主舉止間也漸漸有了幾分天家威儀。與數月之前的她相比,眼見著便從容成熟了好些,偶有嬌憨天真之態,也越發教人憐愛。她不僅帶來了杜氏的禮物與贈言,自己也攬著安氏的手臂,親熱地喚她「阿嫂」,送了她一些小禮物。見安氏身邊立著一位與她年紀彷彿的小娘子,她微微一笑釋放自己的善意,對方也並不似尋常小娘子那般動容,亦只是含笑行禮而已。

 不多時,便有僕婢入行障來報:「殿下,宜川縣主求見。」

 蘇氏淡淡地道:「親緣已盡,不見也罷。」竟是不願再見李茜娘這位庶女了。除去閻氏與王氏之外,在場眾貴婦並不知曾經發生過何事,心中各有猜測。先前蘇氏為庶女謀求婚姻時尚頗為盡心,怎麼出嫁了反倒是徹底冷淡下來,其中必有什麼了不得的緣故。

 不過,既是來給蘇氏送別,自然無人會提起這些,免得平白令她心生不悅。於是,眾貴婦便不約而同地忽略了此事,繼續談笑起來。倒是嗣楚王妃安氏與長寧郡主都輕輕蹙起眉,連聽到李茜娘的封號都覺得頗為不喜。

 安氏自是因李茜娘背叛家人而覺得不齒,心裡也疼惜李厥竟受了這個庶妹的欺瞞,阿家蘇氏更是白白耗費了十幾年的心血與情誼。長寧郡主則純粹是厭憎李茜娘,覺得她由內而外皆是骯髒無比,簡直羞於與她有甚麼血脈之親。幸好如今她們在宗法上已經不是甚麼堂姊妹了,否則她心中只會覺得更難受。

 她們卻不知曉,立在行障外苦苦等待的李茜娘聽聞僕婢回報蘇氏所言之後,險些嘔出心頭血來。她垂著眼,雙目中難掩怨毒之色,聲音卻依舊嬌嬌怯怯:「阿娘撫育兒十餘年,親緣怎是說斷就能斷的?日後相隔千里,恐是終身都不能再相見了,就容兒入內叩謝阿娘的養育之恩罷!」

 那僕婢本便是別院中人,因伺候得當便被杜氏送給了蘇氏,從此成為了楚王府的心腹管事娘子。別院中發生過的事,她當然也盡數知曉,對眼前這位宜川縣主也只有鄙薄的,便堅持不再入內傳話。

 李茜娘嚶嚶哭泣,淚眼朦朧地回顧四望,想跟在送別的貴客身後進入行障,卻始終不曾等來合適的人選。此時,卻教她瞧見了李欣與李徽兄弟二人。李欣冷淡地瞥了她一眼後,便去長亭中與李厥辭別了。李徽則完全無視了她,走到一旁的柳樹下,自顧自地折起柳枝來——折柳相送本便是傳統,他竟是精挑細選了好幾枝,打算贈給李厥作別。

 「堂兄……」李茜娘心中恨得咬牙切齒,卻不得不做出淚水漣漣之態,走到他身邊哀求道,「先前是我錯了,一時教執念迷了眼。還請堂兄大人有大量,莫要與我這小女子計較。我發誓,以後再也不會胡亂動什麼心思了,堂兄便原諒我罷!」

 李徽折下柳枝,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我向來自忖確實頗有容人之量,卻也難忍你這等陰險小人的行徑。你可不是什麼簡簡單單的執念,不僅一而再再而三地算計於我,而且竟是欲置我於死地。我既不是佛陀亦不是道祖,又為何要原諒你?」口口聲聲喚著堂兄,眼中卻難掩恨意,不知心裡轉著什麼惡毒心思,他絕不可能相信此女能頓悟悔改。

 「堂兄,我真的已經改過自新了……這些時日以來,我心中也實在煎熬得很。若是堂兄不信,我願給堂兄跪下請罪。堂兄想讓我跪多久,我便跪多久,直到堂兄心裡消氣為止,如何?」李茜娘見他還願意說話,自然不肯放過機會,便不管不顧地豁了出去。

 李徽一哂:「你若是真心想請罪,就不必等到今日,等到大庭廣眾之下了。而且,你最對不起的也不是我,不是長寧,而是大世母與厥堂兄。」他當然知曉,李茜娘就是想在眾目睽睽之下逼迫於他。若是她哀泣下跪,他仍是不假辭色,落在許多不明真相的人眼中,還以為他在欺侮弱女子呢。

 故而,他不等李茜娘屈膝下跪,便轉身去了長亭裡頭。而長亭中已經有人擰緊眉露出不悅之色,卻是叔祖父荊王之幼子李閣,年紀只比他大一兩歲,他應該喚叔父。許是性情直率之故,李閣竟是直言道:「你怎麼待堂妹那般冷淡?那不是厥卿的妹妹麼?」

 李徽不便細說,便只道:「叔父有所不知,只因大世母不願見她,她便百般央求我,讓我去替她說幾句好話。但長輩的心思豈是我等小輩能置喙的?也只得無奈拒絕她了。」聖人的子孫互相戕害本便不是什麼好事,更不能傳得人盡皆知,免得傷了聖人之心。雖然荊王是宗正卿,作為宗室之族長,有判定宗室為非作歹之罪的職權,李茜娘之事卻是不便細說的。

 李閣將信將疑,李厥卻淡淡地接道:「阿娘行事必有道理,既然不想見她,便不必見了。」

 於是,眾族兄弟以及叔侄便不再提此事了。而李茜娘遠遠見所有人竟然都不理會她,心中又是暗恨,又是焦躁難耐,更隱隱有些絕望。她如今將所有叔父都得罪了,原本給了她無數許諾的安興公主亦是避而不見,日後在長安城中還能如何自處?若是背後無人願意支撐她,楚王府又遠在荊州,無處可借勢,她這位縣主還不如小世族甚至小官之女!!

 直到如今,她才隱約明白,失去宗族的支持究竟意味著什麼。對於世家兒女而言,只有憑藉宗族之力方能獲得安身之處、獲取婚姻、獲取尊重,甚至於遇險時方能得到庇護。而若是失去宗族之力,便如同浮萍,孤苦無依。

 皇族當然也不例外,宗室之力遠非尋常世族可比。什麼許諾與利益,未能拿到手之前都是虛空。便是拿到手了,除非將如今的宗族傾覆,否則她也不可能享用得到!然而,傾覆宗族之後,她又能剩下什麼?!她終歸是宗室之女!

 越是思索,她心中便越是怨恨——恨蘇氏與李厥翻臉無情,恨李徽數度阻撓,恨王子獻無情,恨長寧郡主奪愛,恨李嵩無能,更恨安興公主在飲宴中出言引誘,如今卻虛假欺騙於她!!恨意簡直要佔滿她所有的思緒,她眼中的怨毒幾乎濃得能滴出毒汁來!!

 然而,無論她內心如何怨恨,面上如何作出淒苦之狀,都無人理會她。有心思聰敏者,察覺其中有異,便當作什麼也不曾瞧見;亦有憐香惜玉者,覺得瞧著她頗為可憐,卻是有夫之婦,亦是不敢公然寬慰於她。

 於是,直到蘇氏登車的時候,她依然未能尋著機會演一出母女情深。李厥與安氏也對她不理不睬,兄妹情深亦是不能得了。至於父女情深,以李嵩的脾氣,她又如何敢湊近前去?直到楚王府的車隊緩緩遠去,她竟是連近身的機會也未能得到,只得面上哭哭啼啼、心裡怨恨滔天地家去了。

 長寧郡主將她的狼狽模樣看在眼裡,心中暢快至極,便索性換了一身胡服,邀李徽騎馬並行。小傢伙梳著小郎君的髮式,御馬慢行亦是似模似樣,應是早便已經練習許久了:「阿兄,阿娘讓我向你致謝。你前兩日送去的藥材,都是極為難得的。雖然太醫署也有,但阿娘說你的心意難得,日後她也有用處。我也該好好謝一謝你,你可有什麼想要的?只要我有,都拿來與你!」

 見她如此豪爽,李徽不由得失笑,打趣道:「你能給我什麼?衣衫首飾麼?寶石珍珠麼?」他是兄長,怎可能隨意接受妹妹的謝禮。

 聞言,長寧郡主撅起嘴:「阿兄別以為我說的是頑笑話,文房四寶也使得,珍本書畫也使得。你想要什麼,我便去向阿爺索要,他一定會給我。咱們二人之間,還需要客氣什麼?」

 李徽可不敢藉著她的名義,去「搜刮」太子叔父的珍藏,於是便道:「你且先容我想一想。等我想到了,再與你說如何?而且,我可提醒你,便是叔父再疼愛你,也不能索要他的心頭好——這可是孝道。相反,你應該常蒐集一些他喜愛的物件,孝順給他才是。叔母亦是如此。得了你的孝敬,他們必定只有更高興的。」

 長寧郡主怔了怔,點頭道:「阿兄所說的都有道理,往後我只管聽阿兄的!」

 得了她全心全意的信賴,李徽心中亦是頗為感動,自然也待她更親近了。兄妹兩個也越發似嫡親的同胞,一個愛護,一個孺慕,其樂融融。

 將長寧郡主送回東宮,又拜見了杜氏之後,李徽略作思索,便去了太極宮探望祖父。

 這些時日,聖人的病體也漸漸好轉,似是終於從失去秦皇后的痛苦中緩緩走了出來。然而,當李徽遙遙地望見立在立政殿前的他時,卻覺得他已經蒼老了許多。不僅頭髮盡數化作銀白,高大的身軀也佝僂起來,再也不復往日的精神百倍。回想初見的時候,他大哭大笑,情緒再變幻無常,亦是中氣十足。而如今,卻是似乎再也無力如此了。

 一代帝皇,終究也到了遲暮的時候。令人不由得心酸,更令人不自禁地心疼。

 聖人回過首,臉上的皺紋溝壑彷彿都變得更加深刻了,渾身籠罩著沉沉的暮氣。儘管如此,他卻依舊很是慈愛,眼角眉梢都透著濃濃的溫暖之意:「阿徽來了……他們……都走了?」問的,卻是已經離開長安的楚王一脈了。

 「已經啟程離京了。」李徽答道,「兄弟們都去相送了,族中的叔伯兄弟也去了不少。」

 聖人沉默良久,方道:「好。」

 李徽又道:「大世母說,逢年過節定會給祖父送上荊州特產的節禮,望祖父莫要嫌棄簡薄。厥堂兄也說,他每個月都會給祖父寫信,祖父若無暇回信,便讓我們來寫,祖父口述便是了。在兄弟們中間,我的字是最好的,往後祖父只管將此事交給我罷。」說著,他還特意挺了挺胸膛,彷彿當真是十三四歲的少年郎那般,天真無憂且又有好勝之心。

 聖人望著他,緩緩地勾起嘴角:「好,便將此事交給你了。」

 「那祖父也得給我一些獎賞才是,不枉我辛勞一場。」李徽湊到他跟前,笑嘻嘻地道。

 「你想要什麼獎賞?我都給!」作祖父的疼愛孫兒,自是格外豪爽。

 綵衣娛親的孫兒亦是毫不猶豫:「祖父先前說要指點我修習武藝,可能作數?」

 「當然作數。來,來,我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做射藝。千牛衛,將你們的弓箭拿來,佈置射場。」

 祖孫二人遂一前一後,執著弓箭行入千牛衛們匆匆忙忙佈置起來的射場。遠遠看去,一高一矮,一老一少,一日薄西山一日出東方,竟是無比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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