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遲疑迷惑
兩人最近都頗為忙碌,又因國喪斷了每日的接送,相處的時間其實並不算多。即使如此,也不妨礙他們彼此關懷,談笑風生。李徽提起了王子獻特意讓曹四郎送去的重九米錦糕滋味不錯,至於菊花酒糕他們暫時不能享用,便分給了府中長史、家令、典軍,都說風味頗佳。而王子獻也嘗過了李徽派人送來的茱萸菊花糕,他素來不喜甜,倒覺得這甜辣相交之感別有意味。
「至於菊花酒,我便先貯藏起來,待到你我都能飲時,再取出來也不遲。」王子獻道,「此外,我見藤園中種了葡萄,便向右鄰胡商買了個釀西域葡萄酒的法子。這些日子若是得閒,正好可試著釀造葡萄酒。」
李徽微微一笑:「看來,你最近舉業頗為順利,所以才生出了這般的閒情逸致。如此,我也便放心了。」他從來不曾特意問及王子獻在國子學中過得如何,考校結果又如何,只因他相信以好友之能,必定能博得學官的賞識,亦能結交相應的人脈。當然,人脈歸人脈,他們二人之間的情誼,到底是與眾不同的。
聞言,王子獻勾起唇角:「大王果然知我甚深。確實如此,從今往後我都不必再去國子學了。國子學博士已經舉薦我,進入國子監繼續學業。」他並不擔憂自己入國子監之後的學業,更不憂慮自己無法獲得國子監祭酒以及司業的賞識。畢竟,這些學官皆算是先生,對優秀的學子總會有幾分垂青。
只不過,若是國子監內沒有能令他敬服的好先生,那他便不得不替自己好生打算一番,仔細四處訪一訪了。當然,無論如何,他也不願去與那位楊狀頭做同門師兄弟。楊家人,實在不值得他費盡心神周旋,接近他們於他而言毫無益處,反倒日後可能深受拖累。至於王子凌與王子睦倒是可試一試,成與不成皆看他們自己的能力。以他們如今的性情,便是受到先生或師兄弟的影響,往後定然也不會發生什麼太大的轉變。他們又年幼,身後毫無背景,楊家嫡系應當也看他們不上。
李徽雙目一亮,自是替他歡喜:「這果真是個好消息,國子監中知識淵博者更多,若能得到他們的指點,你一定會更有進益,取中甲第狀頭亦是指日可待了。改日不如你帶我去國子監走一走?也好教我瞧瞧,這國子監與國子學究竟有何不同之處。」
王子獻含笑頷首:「大王何時有空閒?王某隨時都可奉陪。」
「不如就在這兩日罷。」李徽回道,「到時候我直接去國子監門前,你將我引進去就是。總不至於不許我進去遊覽一番罷?」國子監其實並非學堂,而是管理六學二館以及各州州學之學務的衙門。雖說衙門之中,必定是閒雜人等不許隨意進出,但他憑著新安郡王的身份,應該算是無礙。
兩人又談笑了一會,李徽方說起了正事:「子獻也知曉,我們一家原本是為了給祖母侍疾而回了長安。如今祖母已逝,祖父身體也不好,大約一時間也舍不得讓我們回均州——便是他讓我們回去,我們也不可能放心。能侍奉祖父膝下確實是件好事,我也很感激能有這樣的機會盡孝。不過,在長安待得越久,便越覺得危險重重。」
說著,他有些無奈地一笑:「光是接二連三的刺殺案,便足以證明我們周圍確實是殺機四伏了。我們當然不能坐以待斃,只得小心防備。但濮王府常用的侍衛部曲都被人盯得很緊,並不敢輕舉妄動,免得令人多思多想。如此一來,濮王府難免處處落於人後。我便想著,將封地中那些尚且年少且無人知曉的部曲都悄悄帶進京來。」
「這些部曲若是跟在我或阿兄身邊,定會很快便會讓人知曉,難以派上什麼用場。若是讓他們都跟著你,聽你調遣,你手底下便多了好些得用之人。前些時日查證不利,不就是因著人少麼?日後人多起來,才好辦事不是?」
王子獻怔了怔,想不到他竟然將濮王府私底下的這部分勢力都交給了他——如此坦誠,如此信任,令他心中有些沉重,轉而又欣喜萬分。於是,他不由得笑得越發溫暖了:「大王如此信我,我當然不會辜負大王的期待。其實,前兩日,我也剛動用了自己在商州留著的人。人雖然並不多,但都已經佈置下去了。因身份不高,接近徐家與李茜娘容易些,我便令他們從徐家長子開始動手。」
「倒是連累你將好不容易藏住的人都拿了出來。不過,將他們都挪到長安來,該不會影響你家中的情勢罷?」
「大王便如此不相信我的能耐麼?」
兩人相視一笑,自然都很清楚這不過是小頑笑罷了。迎著李徽清澈的目光,王子獻心底倏然生出些許猶豫來,不知自己是否該將接近徐家與李茜娘的目的以及手段和盤托出。因為,他猛然發現,自己之所以猶豫不決,並非不夠信任李徽,而是擔憂對方覺得自己的謀算失之光明正大,對他生出疏遠甚至厭憎之心來。
他以翩翩君子的形象與李徽結交,在他面前素來都是優雅從容,頂多亦有果斷英武的一面,卻從來不曾暴露自己內心的陰暗。琅琊王氏子,本便該是玉樹臨風的君子,而非甚麼心思深沉之輩,所以他一直將一部分真實的自己隱藏在面具之後,不願讓任何人瞧見。任何人,本不該包括李徽在內。但此時他心中卻充滿了遲疑——
一旦摯友知道自己是個陰謀算計的偽君子,還會待他如初麼?
當初結識之事亦是如此。他遲遲不敢明言,當初或許是為了保住家族,如今的緣由卻已經是大相逕庭。以李徽的性情,待他解釋清楚之後,應當不可能遷怒於人。但他卻擔心他心生誤會,認為他諸般謀算,皆是為了巧言欺騙於他們,皆是為了自保。即便他再如何辯解如今的情誼皆是真的,相識那一刻的虛假亦是無可更改。
因為畏懼失去,所以不敢說、不能說。但心底又隱隱焦躁不安,總覺得若是不坦誠相對,日後必會因此而生出誤會來。可是,即使如此,他依然沒有勇氣坦白——因為承受不住失去的結果。
王子獻並不能明確地分辨自己這種患得患失的心情究竟是好是壞。他只是本能地想將此世對他最好的人挽留在身邊。一時間他甚至無比堅信,不讓摯友得知自己心中的陰暗淡漠,不讓他得知當初相識皆是他計算而來,永遠維持優雅的世家子弟模樣,才不會失去他。
「子獻?」見他有些出神,李徽一連喚了他好幾聲,「究竟想到了何事?竟有些發怔?」
「無事。」王子獻恍然回過神,笑道,「總之,日後若有進展,我必會儘早告知大王。」
「隨你安排便是。說起來,我一直叫你的名字子獻,你卻一直尊稱我為大王,未免也太生疏了些。」李徽忽然道,「在旁人面前如此稱呼倒能夠理解,但你我私下相處,卻很不必如此。無論你喚我三郎或是阿徽都使得。互稱名字或許確實有些不適應,等日後你我有了字,再以字相稱罷。」取字確實很重要,他倒是有些理解,當初李璟對兄長們充滿羨慕嫉妒之時的心態了。
王子獻雙目輕輕一動,低啞著聲音喚道:「……阿徽。」終於能光明正大地喚出口了,這個稱呼已經不知在他心中盤旋了多少回。
李徽笑著應了一聲。
「阿徽。」
「何事?」
「我只是想適應適應新稱呼罷了,阿徽。」
「……」新安郡王一時竟無言以對。他從未想過,自家好友竟然也會拿著他的稱呼來打趣他,只得生生地受著了。
二人接著笑談了許久,方意猶未盡地立了起來。王子獻剛要行叉手禮作別,抬首看了看月色:「方才並未注意更鼓響聲,應當是已經宵禁了。阿徽,今夜你恐怕是回不去濮王府了,乾脆住在藤園裡?」
「這倒是無妨。」李徽道,「他們一直打掃得很精細,隨時都可住下。不如你也住下如何?我們已經有些時日不曾抵足而眠了,難得有這個好機會。即便你一夜不歸,早晨時再回去,他們應當也不會知曉。」畢竟,王子獻往來藤園的暗門是後來新開的,就在他的臥房裡,十分便利。
「也好。」王子獻遂答應下來。
兩人簡單沐浴之後,便在藤園內院的正房中住下了。仔細說來,雖說購置藤園已經將近半載,但李徽尚是頭一回在這裡過夜,王子獻便更不必說了。也是管事李大生性精細體貼,將寢房佈置得與濮王府臥房一般無二,與遠在均州封地的寢殿也並無太大的區別。李徽躺在床榻上,自是覺得格外自在舒適。
王子獻中規中矩地臥在他身側,聽著他平緩的呼吸聲,卻久久都不曾有睡意。
靜謐當中,李徽忽然問:「子獻,你日後想過什麼樣的日子?富貴榮華?逍遙自在?」
王子獻沉默半晌,方回道:「……曾經想過富貴榮華。只因有了榮華,才能從家中徹底掙脫開來,不再受他們約束。但仔細想想,我只是不願被他們束縛而已,只是想讓眾人認可我王子獻這個人罷了,富貴榮華或許並非我真正所願。無論如何……若有阿徽你這位摯友相伴,便覺得愜意逍遙了——你呢?」
「我已經擁有富貴榮華,唯獨不能逍遙自在。」李徽苦笑,「只希望,一則能夠保護爺娘兄嫂,讓他們安寧度日;二則日後不會再被困在封地均州,如同囚禁……到了那時候,也不得不與你分開,再相見便難了。」
「阿徽,你放心,只要緩緩籌謀、盡力而為,咱們便一定會實現所願。」黑暗中,沒有任何人發現少年的雙眸裡彷彿燃起了光芒,堅定而又深沉。
「希望如此罷。」另一位少年輕輕一嘆——他重活一世,最重要的是保護家人,讓他們過得安好。至於自己的希冀,反倒是其次了。或許,做出一種選擇的時候,必定會有得有失,他只能坦然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