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游國子監
大唐朝廷的理事官衙幾乎都位於皇城甚至於太極宮之內,國子監亦不例外。因著實在離得太近,故而也不必特意尋出一整天的空閒來。沒過兩日,李徽便遣人與王子獻約定了時間,頗有幾分興致地期待著此行。
到得約好的那一日,新安郡王陪著老祖父射完箭逗完鷹之後,便毫不隱瞞地據實相告。聖人呵呵一笑,對王子獻倒是印象頗深:「不過短短半載,竟然便從國子學升入了國子監,果真是個文武雙全的少年郎。不過,國子監有甚麼好瞧的?也值得你特地走一趟?」
「就算沒甚麼好瞧的,孫兒也可開開眼界。」李徽笑道,「沾一沾裡頭諸公的文氣,說不得轉頭就能做出讓祖父與阿爺滿意的詩賦來呢?」他於詩賦一道實在不精通,李泰閒來無事時,已經教了他許多回,最終只能評論是——並無靈氣,僅能堆砌辭藻罷了。偶爾靈光一現吟出了好詞好句,亦是虎頭蛇尾全無意義。
「不擅長作詩作賦又如何?你寫字作畫便是極為靈動有韻味的。你阿爺在你這個年紀,寫的字可沒有你這般勢沉而穩,風骨斐然。」聖人不免寬慰了愛孫幾句,又道,「去罷去罷,既然已經相約,自然不能毀諾。讓宮人帶你去,免得你尋不著地方。」皇城內的官衙林立,國子監所在的位置又偏僻,確實很難找見。
而後,李徽便辭別了老祖父,從太極宮長樂門而出,順著安上門街前行。國子監位於皇城的東南角,不過是個三進的小院落,瞧著比國子學還逼仄一些。王子獻正在門前等候,遠遠見他來了,便迎了上來。
守著院門的是十六衛之一的監門衛,他們負責守衛皇城與宮城的每一處門禁,查入查出均十分嚴謹。眼見著王子獻迎了陌生的少年郎過來,兩名衛士原想上前攔住,卻發現後頭跟了位殿中丞——這位從五品的御前內侍是貼身服侍聖人的,地位僅次於殿中監與兩位殿中少監,卻對這少年郎頗為恭敬,不禁猜測他應是一位皇孫。
兩人正不知該攔還是不該攔,李徽便將腰間懸掛的金魚袋給他們瞧了瞧。驗明身份,乃是新安郡王之後,二人這才默默地放行。不過走出三兩步,他們便聽這位小郡王道:「忠於職守,不畏強權,這兩位衛士當真是不錯。回去後我定會稟告祖父,讓祖父好好獎賞他們。」於是,兩人心中越發覺得妥帖之極,連胸膛都挺得更高了。
王子獻彎起唇角,眼角餘光發現隨在他們後頭的殿中丞亦是滿臉笑意,也領會到了新安郡王如今的聖寵確實非比尋常:「大王不如再瞧瞧國子監中的諸公是如何兢兢業業的,一併替他們請賞如何?」
「那自是應該。」李徽回道,環視周圍,便發現三進院子雖小,卻因人少而顯得有些空蕩。看上去,倒是比國子學更清淨几分。院中角落植著竹叢與三兩棵梅樹,旁邊又有花盆栽著蘭草與菊花,倒是頗有些清幽的意味。若論起景緻來,或許這梅蘭竹菊四君子也算是國子監的一景了罷。
第一進院子有間孔廟,供奉先聖孔子,其弟子先師顏回配享。在春分、秋分時節,便在此處舉行釋奠祭祀。兩側則是學子們讀書舉業之地,隔出數個小書房供每人使用。亦有一處小論道堂,供眾人討論經義所用。
許是因學子們大都在書房中專心讀書之故,在外頭走動的年輕面孔極為稀少。李徽隨著王子獻走入他的小書房後,就見裡頭擺滿了書卷,墨香氣息彷彿撲面而來。而書案上卻顯得異常幹淨,除了筆墨紙硯外,便只展開了一卷剛寫好的策論,墨跡尚未乾透。
「這篇策論,便是想交給那位左司業瞧的?」李徽只是掃了一眼,並未細看,「每人都能向司業討教?若是如此,兩位司業豈不是十分忙碌?」左司業,便是國子學博士刻意給了引薦帖子的那位司業。在王子獻入國子監之後,他便特意考校了他一番,對他的才學頗為認可,平常也甚為照顧他。
「雖說每年六學都會舉薦優異者入國子監,但一直留在監中的學生並不多。」王子獻回道,「絕大多數人只需接受祭酒與司業的考校,便能直接授官,完全不必參加省試。唯有極少數才會放棄這樣的機會,繼續準備省試。所以,時常在監中的學生不足二十人。這二十人亦是進度不一,並不會時時撰寫策論,兩位司業自是指點得過來。」
「祭酒也會看你們的策論麼?」
「祭酒忙於公務,怎敢隨意勞煩?偶爾給我們講一講經義,便已經是受益匪淺了。」王子獻答道,心中難免微微一嘆:只可惜,雖然祭酒與兩位司業皆是才華橫溢,但離拜師卻似乎仍差著一些什麼。他並非不尊重他們,也並非不敬仰他們,只是總缺了那麼一二分眼緣罷了。當然,便是他想要拜師,這三位也未必會收下他。收徒拜師這種攸關重大之事,果然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罷。
兩人正隨意談笑著,書房外倏然傳來腳步聲,有人停在門前,問道:「王郎君可在?」
「在。」王子獻微笑著推開門,細細一瞧,卻是一位臉色有些蒼白的瘦高青年,看上去也不過二十出頭:「原來是鄭兄,敢問鄭兄有何指教?」
這位鄭郎君亦是國子學出身,在國子監已經待了兩三年,算起來應是師兄前輩。據說他出身滎陽鄭氏,自幼以考取狀頭為目標,苦讀進學、拜會各家名師,已是精心籌備多年。原本躍躍欲試想參加年初的省試,一舉奪得進士狀頭,天下聞名——偏偏那位楊郎君突然闖將出來,一時間竟是名振長安,成為獲取狀頭最熱門的人選。他自忖不是對手,便索性並未應考。果真,便教那楊郎君成了甲第狀頭。
又有傳聞說,也因此,這位鄭郎君與楊狀頭的關係似有些冷淡。無論楊狀頭如何熱情相邀,他幾乎從不去他主持的文會、詩會甚至狩獵會。此舉令許多崇拜楊狀頭者都多有微詞,他卻依然故我。
王子獻剛到國子監,與這位鄭郎君並不如何熟悉。不過是前兩日有人與他談起了楊狀頭如何胸懷寬廣,又如何謙遜好客,並將鄭郎君之事作為佐證,而他委婉地表示「人各有所志」,便被楊狀頭的一群崇拜者當作不識好歹罷了。想來此事已經傳入了鄭郎君耳中,便以為他們是同路人罷。
果然,那鄭郎君行了個叉手禮,淡淡地道:「前兩日有勞王郎君替我辯護了。你確實與旁人不同,亦能看得出那楊謙楊明篤的大虛大偽。他如今風頭正勁,擁躉眾多,竟是連避也避不得了。」
「與人結交,當看緣分,而不是看名氣,王某也不過是據實而言而已。」王子獻微笑道。他對弘農楊氏一直敬而遠之,倒不是因這位楊謙楊狀頭之故,而是與母族沒有什麼情誼。而且,他們的旁支既然敢挑撥王昌與小楊氏做蠢事,嫡支自然圖謀更大。不過,他當初在杏園遠遠瞧見這位楊狀頭時,也確實並沒有甚麼好感——大抵是因為這位楊狀頭的舉止言行,與他自己一貫以來示人的形象太過相似的緣故,十足十的偽君子做派。
「確實如此。偏偏這樣的道理,卻不是所有人都清楚明白。」鄭郎君瞥見書房內的李徽與殿中丞時,目光停了停,不過是輕輕頷首致意,便接著道,「過些時日,他的師門要舉辦文會,又給我發了幾張帖子,王郎君可想去瞧瞧?我雖對他的師門頗感興趣,但因有他在,卻是不便去的,免得惹來什麼閒話。」
「……」王子獻略作思索,「我對他的師門並無興趣,不過家中兩個弟弟正苦於拜師無門,去見識見識應是不錯。多謝鄭兄雪中送炭。」
「不必如此。我在國子監內難得有個能說話的人,自當結交一番。他日我舉辦什麼文會詩會,你隨時帶著友人或者弟弟過來即可。」鄭郎君說罷,便留下幾張別緻的竹牌帖子,告辭離開了。
王子獻送了他幾步,再度致謝,回到自己的書房時,李徽已經拿起了那些竹牌帖子細細看了起來:「這種帖子倒是有趣,很是有些與眾不同。原來,那位楊狀頭的先生姓周——子獻,你果真想讓王子凌與子睦都拜入這位周先生門下?那豈不是與楊狀頭成了師兄弟?」
「若非這樣名震長安內外的名師,又如何能堵住家中那些人毫無止境的要求?」王子獻回道,「不過,我也只能給他們拜師的機會,能不能把握住,便全看他們自己了。王子凌學問不夠紮實,脾性又浮躁,那位周先生大約很難看得上;子睦年紀尚幼,頗有靈性,性子又沉得住,讀書亦是勤奮努力,選上的幾率大些。」
「這文會就在幾日之後,到時候我也去湊湊熱鬧如何?」
「有何不可?帖子還多出一張,大王再問問其他殿下想不想去?」
李徽細細一想,自家大兄自然不可能熱衷於這種文會——自家阿爺倒是很有興趣,但守著重孝也不該隨意出門——便是他想出門,這樣的文會也不能讓他去,免得招惹了什麼小人。至於李瑋與李璟,寧可耍刀弄槍也不會去赴什麼文會。
看來,只能問一問長寧郡主了。小傢伙雖然看楊家頗為不順眼,但對這種文會應該很好奇罷。畢竟她是位小娘子,也沒有機會參加這樣的文士宴飲。最重要的是,她近來一直只顧著陪伴祖父與杜氏,自己甚少玩樂,彷彿瞬間就變得成熟有擔當了,頗讓他這個當阿兄的心疼。湊一湊熱鬧,或許也能換一換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