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侄子
這是錢強最後一次跟著商隊跑商。
這次過後,他就打算在縣城開個小鋪子安定下來。
他先是跟著商隊去了南方,將帶去的東西賣掉采購好了貨物後,提早離開了原來的商隊,又跟著另一個曾經打過幾次交道的商隊回到北方售賣。
回柳家村的路上,路過距離白水縣三百里的臨城縣錢強在客棧要了幾間客房打尖休息。
而錢強手下的兩個夥計,李家村的李三和柳家村的柳河,在路邊攤一邊吃飯一邊談話,談著談著就說到了方睿軒的身上。
當時一個老乞丐正帶著一個小孩子在旁邊乞討,聽到二人在談論嶺南逃難而來的方舉人的時候,激動地衝到他們跟前。
老乞丐正想要說什麼的時候,“老傢伙你幹什麼,滾開,這裡沒有東西給你們。”李三粗魯的罵道,一把將老乞丐推到在地要他們離開他們的飯桌。
柳河拉著李三的胳膊往回拉扯他,“算了,算了,這一老一小也挺不容易的,不要和他們為難了。”柳水看著眼前的老人瘦的只剩下一個皮包骨,帶著同樣瘦巴巴黑乎乎的小孩,不免有些同情。
只是世道艱難,人能顧好自己就不容易了,哪裡管得了其他人
老乞丐青筋暴露的手緊緊抓著地面,不願離開,“兩位大爺你們誤會了,小老兒不是來討要東西的,你們說的方舉人是我主家,小老兒和舉人老爺一起逃難的時候不幸失散了,求求你們告訴我舉人老爺他在哪裡。”
李三聽到這些,倒是停止了驅趕老乞丐兩人的動作。
柳河則是問了那老乞丐許多問題,老乞丐都一一答了。但是關於方睿軒的許多事情,柳河自己也不知道。由於老乞丐說的那般肯定,將信將疑地將人帶到了錢強跟前。
錢強知道的事情比二人多一些,見老乞丐能準確說出方舉人的名字,來歷就心中就有幾分確定。就算這不是方家的人,也是方睿軒的同鄉之人,他將人帶過去總不會惹上麻煩。說不定還能讓方舉人欠他一個人情,能和一個舉人老爺攀上關係,可是有著說不盡的好處的,最起以後子孫的讀書問題,就有了著落。
錢強這般想著,便決定將二人帶回柳家村。他讓人給這一老一小兩人送了乾淨的衣服,又給他們要了一間房,讓他們梳洗。
老乞丐,也就是忠伯,日常通過給他們商隊幫忙來換取食宿。
相處的時間久了,眾人發現,那個跟在忠伯身邊的小男孩,腦子有問題。
他平時平常不吵不鬧的,肚子餓了不知道喊人,摔疼了也不知道哭。成天一句話不說,在一個地方能一動不動地坐上大半天,一張臉面無表情,眼睛裡也沒有神采。
其他小孩子的眼睛或是靈動或是清澈的,而這孩子的眼中卻是死氣沉沉的。
柳河曾經買了一串糖葫蘆逗他,他就靜靜地眼中無一絲毫無波瀾地看得柳河心中發毛。
在回到柳家村後,錢強就立刻帶著人求見方睿軒了。
說來,柳婉音經常在方府登堂入室的,錢強這還是第一次來到這裡。
方睿軒見到來人的第一眼,就知道,這是之前跟在原主身邊的管家忠伯。
“忠伯,你還活著呀。”方睿軒的第一句話,就確定了忠伯的身份,讓錢強松了一口氣,現在就差這位小少爺的身份了。
送回一個下人,頂多可以得舉人老爺一個謝謝。若是這個少爺是方舉人的家人,他這也算是對方家有恩情了。
“是呀,少爺,老奴還活著,只是少夫人,小少爺,二老太爺他們全沒了。”忠伯說著,不禁悲從中來,潸然淚下。
方睿軒看到忠伯身邊的小男孩,覺得眉眼和他十分的相識,但是有些想起不來這是誰,“這是?”方睿軒指著小男孩問忠伯道。
“少爺,這是睿楓少爺的小兒子澤辰少爺,和小少爺同齡。老奴無用,當初沒有將小少爺給帶出來。”
“忠伯不要自責,這不是你的錯,你能將澤辰帶出來,已經是大功一件了。”
方澤辰,刨除他這個冒牌貨,應該是方家嫡系僅存的男丁了吧。
關於方家滅門的事情和忠伯這一路的遭遇,方睿軒也是想要知道的。
只是“忠伯帶著辰兒一路走來想必也辛苦了,先下去梳洗一下,吃點東西,事情我們過後再談吧。”又找來李子,讓他去後院通知柳生找人給忠伯收拾一件屋子,方澤辰先跟著他們睡。
“方舉人,人已經送到您這裡了,我就先走了。”從來到方家一直沒有存在感的錢強對方睿軒道。
“多謝你這一路對他們的照顧,我一會兒會讓孔管家將謝禮送到錢家。”
“舉人老爺太客氣了。”錢強應付道。
孔管家回來後,方睿軒吩咐他,“你去夫郎那裡支八百兩銀子並著謝禮一起送到錢家去。”
孔管家聽到方睿軒的吩咐,嘴角抽了抽。
他們老爺真是個敗家子,錢掙得多,花的也和流水一樣快。早先看中的那個小莊子怕是買不成了。
只是,孔管家還是贊同方睿軒的做法的。
方睿軒是不願意欠錢強的人情的。因為柳婉音和柳生的緣故,錢強在方睿軒的眼裡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渣男。而他們老方家的人,都是愛妻如命,非常疼愛媳婦的。
比較一下,他自己和錢強的所作所為,方睿軒就更覺得自己是個絕無僅有的好男人更看不起錢強了。
媳婦是用來疼愛的,才不是給你伺候老娘養小妾,讓你在外面風流快活的。
能用錢買斷了這份恩情是最好的結果了。
而且他就不信,這麼多錢,錢強不收。方睿軒肉疼地想。
孔管家給送來那筆錢的時候,錢強苦笑了一下,自然是明白了方睿軒的意思。
他跑商兩年多,第一年的時候,大都是在給商隊裡面打雜做跑腿的。攢夠了本錢後,最近一年才開始掙錢,但是也就攢下了七八百兩銀子,這麼一大筆錢的誘惑讓錢強不可能不接受。
而且,舉人老爺這意思很明顯了。
他若是不收,就是不識抬舉,日後也討不了什麼好。
孔管家也很滿意錢強的識趣,在錢家稍微坐了坐就走了。
“忠伯,你多吃點。”方睿軒給忠伯夾菜道。
忠伯和方澤辰乞討了兩年多,谷大娘不敢給他們吃那些油膩的東西,做了一桌子好克化的吃食。
方睿軒將方澤辰抱到懷中,一口一口地喂他喝魚肉粥。
方睿軒早就注意到了方澤辰的異樣,若是他沒有猜錯的話,這應該是自閉症,而且還是後天的。
柳生挺著大肚子坐在一旁,看著方睿軒喂方澤辰的場面心中有些複雜。
他一直知道方睿軒娶過親,有過一個妻子的,而他只是方睿軒的填房。
方睿軒待他越好,越是疼愛他,他就越想獨占他。有時候只要一想到方睿軒也曾經那般待過另一個女人,心中密密麻麻的一陣嫉妒。
他也知道自己不應該這樣,可是就是忍不住會嫉妒。
現在這個女人的孩子找上門來了,他要抱著怎麼樣的心態做一個後爹呢。
“來,辰辰,這是你叔爹,你叔爹現在正懷著寶寶呢,辰辰以後就可以做哥哥了。”方睿軒將方澤辰介紹給柳生。
忠伯看著這幅場景,也是一陣欣慰,心中暗自道,“少爺過得這樣好,又是這般爭氣,少夫人又懷上了孩子,方家的列祖列宗在天有靈也該安息了。”
而柳生聽到叔爹這稱呼,則是一陣臉白。方睿軒連爹都不讓方澤辰喊他,這是不相信他會好好照顧方澤辰的意思嗎?
李子不了解情況,柳生從她言語不清的傳話中誤會了方澤辰是方睿軒的兒子。剛剛孔管家來取錢的時候,走得匆忙也沒有時間給他解釋。
“澤辰的親生父母都不在了,咱們以後就是他的父親和爹爹了,必要將他視如己出,好好的撫養長大。”
親生父母都不在了??
“夫君,辰辰不是你的……呃,我們的孩子嗎?”
“想什麼呢,辰辰是堂哥的小兒子,咱們總要給堂哥留下香火的,不能將辰辰認到名下。”知道柳生誤會了,方睿軒故意歪解了一下解釋道。其實有那麼一刻,他是想要告訴柳生,他這一輩子只有他這一個人,從身到心,完完全全地屬於他一個人的。
只是這坑爹的穿越,一來就將他穿成了一個二手貨,讓當時還沒有開過葷連五指姑娘都很少用的他,情何以堪。
“哦,這樣。”柳生傻兮兮地道了一聲,原來是夫君堂哥的孩子,夫君沒有防著自己。“夫君你放心,我以後會好好待辰辰的。”
第58章 委
“少爺,二老太爺說讓你將那件東西毀了,不要再讓它重現天日。”忠伯休息後,方睿軒將他帶到書房談事情。
方睿軒一聽這話心裡一驚,差點吐出血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呀!
方睿軒知道他反應這麼強烈是原主最後殘留的那絲情緒在作怪,但是心中卻也同樣覺得氣憤。
只是因為那個東西,那群人竟然就狠心滅掉了安平村上百口的人。
原主所在的方家祖上住在京城西郊,曾經出過首輔,和許多大官。前朝末年,持續了將近百年的亂
象。當時方家的家主高瞻遠矚政治眼光十分敏銳,他預感道了戰亂苗頭,將族中的一些優秀子弟偷偷送出了京城,安置在了嶺南深山之中的安平村。
一百五十多年過去,當初方家的人一代代繁衍生息到現在人數上占據了安平村的大半,成為當地名副其實的耕讀之家。
而京城方家的人,當時被戰亂波及,如今只剩下那麼幾個後人,和嶺南的方家也斷了聯繫。
今朝建立後,經過太祖和太宗兩朝幾十年的休養生息,天下大定後,嶺南方家的上任族長,也就是原身的父親才允許族人出仕,科舉做官。
原身更是同齡人之中的佼佼者。十一歲中了秀才,十五歲舉人,十六歲打算赴京趕考的時候,母親去世,出孝後娶了一個妻子,次年生下一子取名方澤宇,當年冬天其父又壽終正寢,只得再守孝三年。
族長之位暫由族中輩分最高的,原身的二爺爺代理。
在原身的兒子兩歲的時候,嶺南遇到了幾十年一遇的旱災。災情其實早在一年多年前就在一些小縣城開始了,官員為了政績隱瞞了此事,並且向百姓加收各種稅,一時之間民不聊生,官逼民反。
等災情蔓延到安平村的時候,局面已經控制不住了。原主急忙到縣城尋找門路,帶族人前去京城避禍。
他在縣城四處托關係,奔波多時,終於從自己曾經的同窗那裡租到了一條船,因為民亂十分嚴重,且在藩地就藩的安王當時想要造反,安王私下裡派出了很多人到民間煽動百姓,還在百姓中混入了許多的私兵,那家中有十數條大船的同窗也是聽聞此事才要帶著全家人到京城避禍,隨便賺取一筆逃命錢。
原身留在城裡注意局勢,讓忠伯回去給現在的族長也就是原身的二爺爺報信,安排族人盡快來縣城坐船離開。
而在忠伯回去後,遠遠地就看到安平村早已經化作了一片焦土。
忠伯當時不敢靠近村子,到了晚上的時候,偷偷從另一個入口潛到方家祠堂下的地窖中,找到了被藏在地窖下一個暗室中呆呆傻傻的方澤辰和已經奄奄一息地方睿楓。
他請忠伯將讓祖父也就是族長生前的遺言轉述給原身,並且請原身撫養他的兒子後就斷了氣。
忠伯還想繼續尋找原身的妻子和孩子,卻被守在旁邊的暗哨發現了蹤跡,之後就一直帶著方澤辰東奔西走躲躲藏藏的。
原身在縣裡等候忠伯多時,船快開了還不見有人來後,回了一趟方家,看到的便是滿目瘡痍的情景,一時氣血攻心,險些暈厥。
那些暗哨都去追忠伯去了,原身幸運地避開了這一劫難,將村民和方家眾人合葬了一起,為他們合立了一個大的墓碑 ,將他記得名字的人都一一刻了上去。
之後原身沒有離開嶺南,小心翼翼地四處尋找忠伯和方家可能存活下來的其他人。
這在期間朝廷不到三個月就平定了叛軍,誅了首惡。
原身竟也跌跌撞撞地活了下來。
在老家附近尋找一年多未果後,就離開了嶺南,前往京城。當初他和村人約定好的避難地方就是京城,也許有人過去了也不一定。
而忠伯則是在民亂結束的時候,就帶著方澤辰沿路乞討趕赴京城。
他四處找不到方睿軒的蹤跡,以為方睿軒當初跟著大船去京城了。
兩年的時間,忠伯也只堪堪帶著方澤辰到了臨城縣,離京城還要差上好幾百里的路。而原身卻被他們落在了身後。
原身到達柳家村的時候,已經是心力交瘁、心肺衰竭。在柳生門前暈倒以後,沒了生息,才被突然猝死的方睿軒占據了身體。
原身的身體,其實也不必柳生強上多少,方睿軒花了許多時間才慢慢滋養回來的。日後若是不好好珍惜,對壽命可能都會有妨礙。
而嶺南方家懷璧其罪之說,起因有二。
一是安王看中了方家的東西,想要搶奪到手。二則是方家的糧食,讓處於饑荒中的流民十分垂涎。
這兩件事情任何一件都已經足以成為方家的催命符。
方睿軒和忠伯各自談論過二人的經歷後,方睿軒壓下 了原主的情感,只覺得唏噓。
一個耕讀世家,竟然有那樣令人眼紅的東西。方家的人都不簡單呀。
“忠伯,這些日子你先好好休息一下,我明日請大夫給調理身子。你在方家做了這麼多年的事情,最後妻兒也沒有保住,是方家對不起你,日後讓澤辰認你為乾爺爺,為你養老吧。”
“少爺,這使不得呀,老奴只是個下人,哪裡可以做澤辰少爺的爺爺。”忠伯哽咽地道,方睿軒有這分心已經讓忠伯心中萬分感激,到底不敢做出這樣不分尊卑的事情。
“你這段時間的相護之情,辰兒和方家都會感念你一輩子的,怎能再讓你做下人。”方睿軒道,這個老忠僕合該安享晚年才對。
“這老奴做了一輩子的活兒了,現在少爺,不,現在應該是老爺了才對,老爺不讓老奴做活,老奴整天無所事事覺得渾身不得勁。”忠伯操勞了一輩子,最是享不起這樣的清福了。
方睿軒看著他幹瘦的樣子,心中有些發酸。
“學堂上課還缺個打鈴的人,園中也有一處菜地,忠伯現在若是無事,可以先去做這些清閒的事情,等身體養好了,我再給你安排其他活兒。”方睿軒無奈地道。
第二天一早,方睿軒便讓谷粒駕著牛車,帶著忠伯和方澤辰去縣城檢查身體了。柳生肚子大了,方睿軒也不敢帶著他到處跑,就把他留在了家中。
出發前還特意給學堂的學生布置下了一整天都寫不完的作業。
到了濟和堂後,方睿軒就被那個沒有搞清楚狀況的坐館老大夫劈頭蓋臉罵了一頓。
“這麼小的孩子,都看不顧不好,怎麼做大人的。再這麼被你養上幾年,還不知道能有多少活頭。”
方睿軒想解釋,古大夫不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罵道。
“生了樣子不養,還不如不生,看看這手都成什麼樣了。”古大夫檢查方澤辰的手背時,左手背上有潰爛的跡象。
昨天晚上方睿軒柳生給方澤辰洗澡的時候已經發現了,想著今天來看大夫,還是讓大夫來給處理的好。
要不是知道這古老大夫醫術好,方睿軒是真不想受這份閒氣了。
牛人總是有一副牛脾氣。
古大夫檢查過方澤辰的身體後,考慮到方澤辰年紀小,沒有給他開藥方,而是開了藥膳。
而這時候,問題又來了。
藥膳方子是古大夫的師父傳給他的,除了他的徒弟外是不能給外人的。
古大夫想要方澤辰每天來這裡喝藥膳。
而柳樹村離縣城遠,方睿軒又不可能每天陪著方澤辰來喝藥膳。
“我這藥膳方子不外傳,要不你天天帶著他來,要不你們就住在醫館。”古大夫頑固地道。
方睿軒氣得牙癢癢地。
方澤辰是因為受了刺激形成的後天自閉症,只要好好照顧引導,還是有康復的希望的。而他現在作為方澤辰的唯一親人,怎麼可能讓一個小孩子住在醫館這種地方,就算有忠伯陪著,也免不了讓小孩子覺得被拋棄了。
“大夫,你這藥膳,你那藥童會做吧。將他給我吧。”
“這可不行!沒有了童兒,誰來給我打下手。”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怎麼樣!”方睿軒咬著牙道。
這時候曾經去過方家的張大夫,出診回來,見到此種情況連忙上來和稀泥。這古大夫不認識方舉人,他可認識呀,要是讓東家知道這倔老頭得罪完王舉人又得罪了方舉人,他也要跟著倒霉。
在張大夫的勸和下,古大夫終於同意將藥童借給了方睿軒給方澤辰煮藥膳,為期兩年。這兩年間方睿軒要管吃管住,每個人還要給那藥童四百文的工錢。
方睿軒看那老頭還算講理,就同意了這個要求。
回去的路上,百無聊賴的方睿軒抱著方澤辰抓著他的小手晃來晃去的。
“童兒,你除了會煮這種滋補身體的藥膳,還會不會做適合懷孕的人吃的。”方睿軒問道。
“會的,師父曾經教過我。”十四五歲的少年回答,“但是師父也說了,舉人老爺要是讓我做額外的事情的話,還得加錢才行。”
方睿軒:……。
說好的醫者仁心、懸壺濟世、救死扶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