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覺醒
言葉心跳驟停。
她的眼睛彷彿變成了一台做工優良的精密儀器,將巨蟒的動作一幀一幀地放慢。然而大腦卻在此時罷工,完全不理會各個器官傳遞的緊急信息。
大腦和四肢嚴重脫節的後果就是言葉此刻呆呆地坐在樹枝上,眼睜睜地看著巨蟒越來越近。
這回死定了。她想,要不要閉上眼?萬一畫面太血腥呢。轉念又想,都這個時候了,血不血腥似乎沒什麼關係了吧。最終她明智地選擇了閉上眼睛。
一分鐘過後。
想像中的腥風血雨和滅頂之災並沒有如期到來。言葉顫顫巍巍地睜開了左眼,頓了一下又緩緩睜開右眼。
「啊啊啊啊啊!!!」那蟒蛇的頭就杵她面前,噝噝地吐著蛇信子,她竟能夠嗅到蟒蛇口中的腥臭。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覺得這蟒蛇彷彿有著自己的情緒,它臉上的那種表情,是嘲笑嗎?
沒有時間思考。這一刻,身體中的所有軟件和硬件瞬間全部恢復運轉,她慌亂之中鬆開了樹枝,動作幅度太大,於是倒仰著從樹上滾落下來,狠狠地摔在地上。
感謝樹林中厚厚的枯葉層。她從那樣高的高度摔下來只是有一種五臟移位、臟腑破裂的劇痛感,而沒有當場玩兒完。
言葉爬起來,掙紮著向古井和黑土地的方向逃跑。她現在只能將全部希望寄託在古井某些不為人知的特殊性上,除此之外,她想不出什麼能夠擺脫這蟒蛇的方法。
蟒蛇彷彿也不急,它慢悠悠地從樹幹上滑下來,看顧小孩般自然隨意地跟在跌跌撞撞地言葉身後。彷彿要先欣賞完這個人類的全部窘態,盡興之後才肯下嘴吃下這道味道不知如何的囊中之物。
最終目的地並不遠。所以言葉沒費多少工夫就跨過了綠色和黑色的界線。
進入黑色疆域之後,她下意識地回頭看——那蟒蛇對於黑色的、寸草不生的土地彷彿並沒有什麼畏懼之情。依舊愜意地跟在言葉身後,優雅自在地也跨過了界線。
言葉心底一沉,知道自己最後一招也沒有了作用。
那蟒蛇仍舊耐心地看著她,任由她折騰。有著一股「你跑啊,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逮到你」那種如來佛祖對付孫猴子時候的居高臨下的自如。
言葉坐在井口喘著氣。五臟六腑還在隱隱作痛,剛才從樹上摔下來那一刻的猛烈撞擊為她身體所帶來的創傷超過她的想像,除了內臟,她的胳膊也漸漸沒了知覺。
「你能聽的懂我說話嗎?」言葉試圖和蟒蛇交流。只不過等來的只有蟒蛇毫無溫度地注視。
言葉嘆了口氣,罷了罷了,和一個畜生講什麼道理呢。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彷彿看不到底部的深井,又回過來看著那條離自己越來越近的蟒蛇。半晌,她輕聲說了句:「再見。」
在蟒蛇迷惑不解的眼光中,她毫不猶豫地躍入井中。
再見了,世界。
蟒蛇愣了半秒,十幾米長的蛇身憑空縮短,變成一個長約十五公分,拇指那麼粗的小蛇,跟著言葉跳入古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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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採訪言葉,詢問她跳井是怎樣一番體驗的話,她大概會建議對方去坐一次過山車。當然,過山車和跳井之間的差別也不小,不過好歹兩者都有那麼一段近乎自由落體的體驗。
跳井最大的缺點是,井橫截面直徑的大小,直接影響到跳井人員的用戶體驗。井口小了倒還好說,要跳下去也就那麼一個動作,直直的如蘿蔔般就能到達井底。如果井口稍微大些,但又不夠大呢,對於四肢過於活泛的跳井人員來說,這件事簡直就是一個災難。
言葉就是不幸的後者當中的一員。
當她跳下井口,由於慌忙之間沒有考慮到「跳井」的正確角度,在慣性的作用下,她的臉部先是狠狠地撞到了一面井壁,接著,這個接觸點所產生的力又使她後仰,緊接著背部撞擊在了另一側的井壁上。就這樣,叮鈴咣啷地一路,原本五分的傷勢被撞成了十分。
言葉痛的直抽氣。心想,這都是快要奔赴黃泉的人了,還這樣玩兒她?還能不能愉快地和世界告別了?
還好這樣的酷刑持續的並不久。在漫長地墜落之後,言葉覺得自己的身體沒入了徹底的寒冰之中,下一秒便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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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葉覺得自己好像沉睡了很久,又像是剛剛睡著。整個人彷彿愜意地泡在溫泉水中,有一種種暖洋洋的,懶懶地什麼都可以不想的滿足感。她滿足地長嘆了一口氣,繼續閉著眼睛,調整了睡姿,心滿意足地準備開始下一場夢境。
然而好景不長。在她下一個夢境還沒完結之前,四周恰合適宜的「溫泉水」不知為何開始不受控制地自然升溫,短時間內,水溫上升到了一個駭人的高度。言葉覺得自己的皮膚都開始灼燒其來了。
她試圖掙扎,卻彷彿被一種不知名的力量控制在了原地,任憑她怎麼使勁兒都毫無效果。水溫不停上揚,言葉忍不住灼燒,痛的想要開口大叫,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她這是在哪裡?
沒等罷工的腦袋想明白,那滾燙的熱意就霸道地從她的皮膚表層侵入,順著經絡、血管,如潮水般滾滾前行。這股近乎沸騰的熱意帶給她的更上一個層次的痛苦。她覺得自己像是被扔進了沸騰的油鍋,從頭到腳、從裡到外都被炸個徹底。
怎麼能這麼疼,為什麼她還不昏過去?
然而身體的保護機制彷彿在這一刻無法連接,身體上痛苦越多,腦子裡反而更加清新。她漸漸地能夠感覺到那股熱量的流向,它們紛紛從四肢開始彙集,緩緩地、以蝸牛般的速度彙集到內腑,最後又緩慢地向上攀升。
它們的最終目的是——大腦?
言葉開始焦急起來。她不知道這股熱流是怎麼回事,也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身體正在發生些什麼,但她明白,大腦是人類器官中最精細、最靈敏、也是最神秘的器官。那樣灼燙的熱流,若是一齊湧入大腦,會不會將自己燒成痴傻?
正常情況下,人類發燒到四十多度就已經處於非常危險的境地,更別說這股浩浩蕩蕩的、溫度高的嚇人的熱流。
怎麼辦?
言葉欲哭無淚,她想破腦袋都想不出什麼靠譜的點子來避免自己變成痴傻。要是有經驗能讓我借鑑借鑑就好了,她福至心靈,忽然想起了曾經看過的小說中,主角遇到類似情況時的做法——靠頑強的意志力硬撐以及保持思維的清明。
淡然,這其實也並不是什麼有根有據的做法,它唯一的作用就是給人一點兒心理安慰,同時增強一下受害人的主觀能動性罷了。但有總好過什麼都沒有。
言葉急急地想,要怎麼保持思維的清明呢?首先她知道佛教有個金剛經,她以前聽姥姥唸過,但是現在半句都記不得了;她在小說中看見過「靜誦黃庭」,似乎是道家的東西,可她也從未瞭解過。難道要她真的一直念叨:「黃庭、黃庭、黃庭」嗎?還有道德經……可她就只會一個「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還有個「清心咒」,可那又是什麼鬼?
這一刻,她是多麼的痛恨自己平時沒有積攢到足夠的閱讀量,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
來不及了!言葉不敢再胡思亂想,閉上眼睛,狠狠心,開始大聲背誦那個一輩子都忘不掉的「乘法口訣表」,一遍末了,又開始背誦小學時候學的《鵝鵝鵝》,一直背到大學背會的《長恨歌》。
事實證明,精神治療真的是有一定療效的。至少就言葉自己來說,她覺得自己身體上的灼燒感有變輕的趨勢。
但實際上,那翻湧的熱流依舊沒有停止它們的腳步,仍然往言葉的大腦方向行進;而身體外的水溫愈發滾燙,並且有源源不斷的氣流從外部湧入言葉的身體。
言葉覺得自己快要被撐爆了。那些熱流就像大街上不遵循交通規則的車輛,橫衝直撞,毫無控制。更可怕的是,還有越來越多的車輛湧入原本就很擁擠的道路。
就在言葉覺得自己最後的死因可能是被不知名的氣流撐死的時候,她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觸碰自己的腹部,涼絲絲的,就像酷熱夏天中偶爾吹過的一陣穿堂風。
什麼東西?
她還來不及打量,就發現自己胃中忽然傳來一陣涼意。一股香味傳來,言葉聞了聞,彷彿是她為了充飢而囫圇吞下去的古井井口青苔的味道。彷彿在應和著她的想法,她看見自己的胃部開始閃爍起透亮的藍色光暈,在漆黑的深井中顯得格外奪目。
那藍色的光瑩瑩地閃爍著,發出冰涼的氣息,四肢和臟腑中的熱氣彷彿被馴服,熱流的溫度像是踩了急剎車般飛快減退,老老實實地在身體中運轉。不知轉了多少圈,最終緩緩匯入她的腦海。
一瞬間,言葉覺得自己的腦海裡多出了個什麼東西,呈核狀,幽幽地散發著涼意。睜眼看,世界彷彿變得不一樣,她在黑暗中竟能如白天那般清晰地看到周圍的事物;再感受自己的身體,暖洋洋的,從井口摔下來所受的傷痛不翼而飛。
她嘗試著用意識觸碰腦海內的核狀物,隨之而來的是暖流在身體內運轉。瞬間,她哭笑不得。
——井底的水瞬間結成冰塊,而她,正好被困在冰塊內部。和她一起被困住的,還有一條冰藍色的,長約十五公分、越拇指寬的小蛇。
言葉和小蛇對望一眼,面面相覦。
她們這樣,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深井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