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回 橫生變故張氏歸天 情難自禁水汭探喪
水汭發了一通火,獨自回了書房,案上那幅字果如雙喜所說泛了黃,還是初時教花自芳書寫的那幅「花自飄零水自流」,筆法雖不夠遒勁,卻也端正。水汭看著呆了會,忽拿起扔進旁邊火盆裡,立時便起燃起了小火,他又似醒覺,忙去盆裡撿回來,卻已是燒掉了半幅,只剩下半句。
給新兒辦了滿月酒,請了族裡有學問的叔公給起了名字,上行下安,小名就叫了小安。還有半月就要過年,因了這喜事,花自芳早早的就榮國府找了周瑞,想早些接襲人歸家團聚,不料周瑞道:「今年花大姑娘怕是回不去了,寶玉房裡常用的兩個就是她並一個叫晴雯的,可晴雯近日身子不大爽利,寶玉跟前卻是離不了花大姑娘的。」
花自芳本是興沖沖的來,如今又失落的回去把原委說與張氏,張氏聽了也無奈一會,忽道:「你妹妹存了那要做姨娘的心思,可聽周大爺的意思寶玉跟前還有個模樣比她還出挑的姑娘,也不知那姑娘是不是到時會和你妹妹爭起來。」
花自芳道:「媽媽操心太多,妹妹既已有了這想頭,自己必是有打算的。」
張氏嘆道:「還是當年你父親造下的孽,若是…」又掉下淚來心疼襲人在賈家受苦,花自芳勸了好一陣子才勸住。
這段時日來張氏伺候趙氏月子,又忙忙的準備滿月酒招待來客,趙氏身子虛些產後常氣力不濟,小安也是張氏帶著,連著這一月多來的忙活,頭天晚上又傷心了些,一覺醒來,竟有些頭暈目澀,勉強著穿了衣裳起來才走了兩步就歪倒在炕邊地下。
花自芳早早起來把院子裡落了一夜的雪掃了,又去廚房裡把火生了起來燒上水,水滾了片刻張氏還未出來,他有些疑惑,推了門進去,頓時一驚,急急忙忙的扶了張氏起來到炕上,死力掐了人中直掐的青紫,張氏才悠悠醒轉過來,花自芳忙問:「媽媽,哪裡不舒服?」
張氏嘴唇顫唞著卻是說不出話,看這光景,竟是中風的症狀。
花自芳忙去請了那位南邊來的郎中,這郎中名叫張友士,祖上幾輩都是行醫的,雖他未明說,但花自芳也聽出來他約摸是在家那邊犯了什麼事才躲來了京城,見過幾次他號脈開藥,手法極其精妙,藥方上也配的極為老道,比之自己半瓶醋的醫術不知甩了幾百里。此時忙去請了他來為張氏診治。
張友士號過脈,拉了花自芳出到外間,搖頭嘆道:「花掌櫃,老夫人怕是不中用了。」
花自芳身子頓時涼了半截道:「不是尋常中風嗎?」
張友士道:「邪風入體,五行滑澀,已是回天乏術了。怕是出不了正月就…」
花自芳只懸著心,揣著一些或許倖免的想法盡心照料張氏。趙氏知道此事,感念自嫁到花家後婆婆賢良,待她好的直似親生,也傷心的哭了幾回,勉力把小安自己帶著,只讓花自芳全心照顧母親。
饒是這樣,過了元宵沒兩天,花自芳早上起來熱了飯端著去母親房中喂飯,才發現張氏於睡夢中已去了。花自芳手抖了幾抖,眼中熱淚滾了下來。
眾人俱是沒想到此事,得了消息紛紛來花家弔唁,冷子興替花自芳把母喪的信兒遞給了襲人,襲人聞得也哭的不行,立時便回了賈母,賈母一聽忙命人送了她回家,一進母親靈堂,襲人已是暈厥在地。族裡的姑嬸姐妹們忙把她扶到裡間去開解勸慰。
這些事情花自芳一概不理,只戴著孝綾披著麻衣跪在靈前,來客過來安慰,他也只是虛應一聲。大家也知他自小和母親親近,平日裡就已孝順至極,體諒他此時心情,倒也無人責怪他不知禮數。
傍晚時候,水溶得了消息趕來,上了香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見旁邊花自芳仍跪著,兩隻眼睛腫的似桃子一般,也勸了幾句,花自芳也只應了兩聲道:「王爺你且坐坐,我送媽媽最後一程,禮數不周王爺莫怪。」
冷子興把水溶拉到一邊去,悄聲道:「王爺你別勸他了,我們都勸過不知多少次了,讓他盡盡心罷,最後一次了…」
從這邊看過去,花自芳呆呆跪在那白色蒲團上,披麻戴孝周身雪白,偏臉色也煞白的緊,隻眼睛紅著滿是血絲,令人看之心酸,水溶皺著眉道:「他跪了多久了?」
冷子興道:「今日已是大娘過去的第三日了,從我昨日來了他就一直跪著。」
水溶有些不忍道:「如此熬壞了身子可如何是好…」卻也知無法勸他,只好嘆了口氣作罷。
天色漸黑,賓客散去,家中還有女眷,水溶並冷子興也不好留下,只得拍著花自芳肩膀勸了幾句就各自回去了。
此時還在正月裡,天寒地凍,花自芳連著跪了兩三日,身子麻了不說,額上也早已滾燙一片,耳目都恍惚著,只覺得不停的有人同自己說話,有勸自己節哀的,有勸自己保重身子的,還有勸自己想著點小安的。同夢遊似的,花自芳忽覺,莫非母親的死不過是在做夢?
心中方有些歡喜時,抬頭又瞧見近在咫尺的靈牌,黑漆漆的木頭上白字寫著的「花門張氏先妣」,這也是做夢的罷?
身邊忽有一人挨著自己坐下,扭頭看去卻看不真切,那人道:「我剛知道此事,你…莫要太傷心了。」
花自芳茫然想道,他們都勸我莫傷心,媽媽竟真的死了麼。
那人伸出手攬住花自芳肩膀,用力抱了抱道:「你別這樣,我看著心疼。」
花自芳只覺此人身上甚是溫暖,也往他懷裡靠了靠,那人似是一僵,手臂卻越發用力將他抱的死緊。
只聽他說:「我母親死時,我才十歲,那時我也同你一般連著哭了幾日,總覺得自己是做夢,等醒了她就回來了,可我這夢都做了十幾年,她也還沒回來。小花,你就當以後自己也是做夢,等這輩子完了的時候,總能醒過來,總能再見著她的。」
花自芳不說話,卻已熱淚滿面,沿著臉頰流下來,把那人的衣服都打濕了一片。
那人又說:「小花,你不是有兒子了嗎?你以後還能對兒子好些,你媽媽天上看著也安心。」
絮絮叨叨說了好些話,花自芳一邊哭一邊聽著,漸漸卻聽的也不真切了。
襲人在裡間哭了許久,那些姑嬸勸著她:「你哭了這半時,也想想你哥哥,他從你媽媽不在了就一直在外頭靈堂裡跪著,誰勸也不聽,想著你回來還能勸他一勸,你倒好,自顧自的哭的不成樣子。」
襲人聽哥哥還在外面跪著,擦了淚道:「哥哥替我盡孝這麼多年,我從未在媽媽身邊照顧過她一日,縱是守靈,也該是我去跪著。」說著便往外頭走,後頭幾個姐妹想跟著,卻又思及外頭或許還有男客,猶疑著站住了。
襲人走到靈堂門口便是一呆。
裡面一位穿了黑色袍子的年輕男子正跪坐在靈位邊上,花自芳仍跪著,卻斜倚在他肩上,閉著眼似是睡著了,那男子正抬了手去擦他臉上淚水,動作輕柔似是擦著什麼易碎珍寶,眼神溫柔的能化出水來。
襲人倒抽了一口氣,那人回頭看過來,眼神一下銳利起來,襲人被他看著竟打了一個寒顫,輕聲道:「我哥哥他…」
男子蹙了蹙眉道:「你是他妹妹?」
襲人心下驚疑,面上卻恭謹道:「是。」
花自芳似是被吵到,不安的動了動身子,那男子忙拍著他肩膀,似是哄小孩一般,等著他再次睡實了才扭頭對襲人道:「你今日見過我的事,對誰也不能提起。哪怕回了榮國府對著賈寶玉,也不能說。」
他語氣淡淡,但卻自有一股渾然天生的霸氣威懾,襲人不自覺的點點頭。
翌日清晨,花自芳在自己房中醒來,趙氏抱著小安在一旁坐著,他起來道:「我竟回來睡了?靈堂那裡誰守著?」
趙氏道:「我昨晚上帶著小安回來哄他睡了,後半夜妹妹叫我起來去靈堂裡把你扶回來的,你太過睏倦,竟睡在靈堂裡了。現在族裡幾位叔伯在照顧著。」
花自芳坐著呆了一會,不知自己究竟是夢到了什麼,竟覺得胸中無比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