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轉贈念珠兄弟誼重 張氏生辰母子情深
花自芳外衫破爛的回至家中,張氏唬了一跳,忙問道:「這是怎的?晌午去時還好好的,可是和那木公子發生爭執了?
花自芳有些難堪道:「無事,媽媽切莫擔心,只是年輕人尋常小事。」張氏見他不願多說,只得尋了他另一套衣服過來給他換上,卻見自芳左邊鎖骨上深深的牙印,有些滲出血絲。張氏早年間給大戶人家做女紅活計時候就曾聽過不少富家公子狎弄美貌少年之事,此刻見得自芳身上這處牙印,當下瞭然心驚,卻不開口挑明,只幫著自芳換好衣服後才道:「我看這木公子不是尋常人家的子弟,以後無事不要和他走動了。」
自芳今日受此大辱,早就打定主意絕不再和當朝太子有任何瓜葛,今聽得母親吩咐,應道:「母親說的是,兒子自當遵從。」
且說水汭自別院回城中,不當緊入宮,驅車去了北靜王府。
恰水溶今日得了一稀奇物件,聽下人報說太子來了,忙請他入內共賞。卻見水汭滿面怒容的進來,奇道:「堂兄怎的這般臉色?誰人惹了你來哉?」
水汭坐下,早有下人奉了新茶上來,他就著丫鬟手裡喝了兩口才道:「你不知那小花郎中,今日將我好生捉弄!」
水溶詫異道:「這都幾日過去,竟還未上手?」
水汭冷哼道:「今日我騙他去我城外別院,顛龍倒鳳一番即將入港,這廝忽詐稱自己乃是忠義王叔一派,我心下狐疑不定,竟將他放走。」
原來花自芳含糊說道自己所為乃是有人指使,而近日忠義王爺忽結交私黨,一派人似有若無的想要逼今上另立四皇子水漪為儲君,這事幾日來皆是水汭一大心病,花自芳說的含糊,他竟信了。待得自芳走後,他於房內鏡中發現自己領口露出的褻衣才明白過來,自芳竟是詐他,當下暴跳如雷,自芳卻早已走的不知影蹤。
水溶聽他一講,心下暗讚這花自芳當真是機變超群,面上卻做憤憤狀,道:「堂兄待得如何處置這小人?」
水汭想要發個狠話,思及花自芳一身滑膩肌膚和那秀美臉龐,又頗不捨,終道:「待我得了手,看我如何收拾這小浪蹄子。」
水溶自是想到水汭定是這般行徑,抿嘴笑而不語。
水汭道:「聽說你得了什麼稀罕東西,拿來我瞧。」
水溶從攏袖裡摸出一物,遞到水汭面前道:「你且看,這是我今早面見聖上時,聖上賜的。」
水汭接過,直覺暗香撲鼻,偏那香從未聞過,瞧那手中纏繞在一處的兩串佛珠,看似木質,卻偏看不出是甚樹之木而制,每顆珠子上均刻有一不同羅漢,雕工細緻,連羅漢手中所持物件均毫髮畢現,一串上共有十八顆珠子,足足湊夠十八羅漢之意。當下奇道:「我怎的沒聽過宮中有了這般精巧物件?」
水溶道:「這是前日西涼女國送來的貢品,名喚鶺鴒香念珠,說是用她國僅有的一棵神木上的樹枝所做,一共只得兩串,想是見過的人不多罷。我也是緣法,今早上了大修護國寺的摺子,合了聖上心意,剛巧有這兩串佛珠,才賞了我。」
水汭道:「既給了你兩串,不如送我一串罷。」說著便解下一串揣進衣內。
水溶哭笑不得道:「堂兄自小就愛幹這等事。罷罷罷,茲當我送你。」
自芳鎖骨處終是留下一處淺淺的疤痕,每次對鏡換衣時自芳都恨得咬牙。初時他還擔心水汭回去忽然明白過來自己是唬他會回頭找自己的麻煩,待得過了三個月還沒有聲息,想是太子日理萬機已將自己這等小民拋之腦後,漸漸也就丟開不想。
這日恰是張氏生辰,榮國府的當家賈母最是憐貧惜弱,前日聽襲人回稟了這事,立時便同意她回家與母兄團聚。
早自芳就套了馬車去往榮國府接妹妹襲人歸家。
襲人隨著兄長一下馬車,便見張氏倚門相待,母女相見,難免又是一場傷感落淚。花自芳把車交與隨行的夥計,上前道:「妹妹,別與媽媽站在門口,當心吹著風。」襲人方止淚攜住張氏的手道:「媽媽,快進去,我有好些東西給你和哥哥。」
襲人如今跟了寶玉,身份自是不同,月錢不必說,單是賞賜就短不了她的,在榮國府的吃穿用度自有公中的份例,襲人又是個儉省的,這幾年裡不知為家裡貼補了多少。
進的屋內坐下,張氏道:「好孩子,不要總是惦著家裡,你哥哥是個長進的,鋪子裡生意也好,你儘管著顧住自己就行。要不是你那豬油蒙了心的短命爹,你也不至於…」說著又開始掉淚。
襲人少不得又勸道:「媽媽可止住,我們兄妹如今唯一的念想就是媽媽身體康健,好讓我們多盡幾年孝,過去的事再提他作甚?」
自芳也道:「妹妹說的很是,現如今我家境況也好了,妹妹雖說是做奴才,但終究不是他賈家的家生子,待得再過一年半載,手裡更寬裕些,就把妹妹贖了出來可好?媽媽別儘是傷心了。」
襲人道:「我家老太太最是善良的,到時想贖了我出來,只要稟明她老人家,必定是可行的。」
張氏喜道:「那感情是最好的,只是還要你受這許久的罪。」
襲人笑說:「媽媽別把這賈府想的如阿鼻地獄,我在裡面過的好著呢,寶玉是個最仁義的,又對女孩極好,我一點罪也再不受的。」
張氏驚道:「怎的這般稱呼主子,當心打嘴。」
自芳道:「不當緊的,我聽人家都說,賈家老太太恨不能把寶玉的名字滿世界的貼上,所有人都混叫,才好養呢。」
母子三人談笑一場,心情俱舒暢許多,晌午襲人又和張氏一起做了中飯,一家人其樂融融的圍坐一桌為張氏慶賀生辰。
第二天一早,賈府就派了人來叫襲人。因張氏準備了些自家的醃菜並新鮮蔬果讓襲人一併帶回去給賈府主子們嘗嘗鮮兒,所以花自芳也隨著襲人一同去了榮國府。
剛到街口,遠遠的已經望見榮國府的西邊角門,卻見那裡幾人抬了一頂青帳軟轎進去,後面一排馬車,車上箱籠無數,停在門前,許多人正在搬東西。
襲人打簾子裡張望了幾眼,咦了一聲,道:「哥哥,且停下,我聽得上面說過幾日裡林家表姑娘就要到了,看前面這架勢,怕是這姑娘提前到了,我們等得他們進去再回去不遲。要不仔細衝撞了這位林姑娘。」
等了半晌,這林家給女兒隨行帶的行李才盡數搬進去,花自芳把襲人送至門口,道:「妹妹要是想家了,就著人送信回去,不必總是惦著家裡,我會照顧媽媽。」
襲人眼圈微紅道:「哥哥也自己保重,我這裡省下的,全是為哥哥留著,哥哥年歲也大了,昨晚我和媽媽商議著讓族裡的姑姑嬸娘給你參詳參詳,該當娶妻了,也了了媽媽的一樁心願。」
自芳應著,看襲人進得門內方步行回去。
水汭一連三月沒有去找自芳麻煩,可不是真將這還沒上手的小花郎中忘得一乾二淨。真是被其他事耽擱了。
忠義王爺聯合了神武將軍馮唐等人上了摺子,說是太子品行不端狎玩孌童,不堪儲君大任,宜另立德才兼備之皇子。
雖摺子中並未明說,然朝中人人皆知忠義王爺想來和四皇子水漪相厚,這「德才兼備之人」也不做二選。況今上只有三子,長子水浚性情溫懦,故帝位之爭只在水汭和水漪之間。論韜略性情,水漪都不及水汭,然水汭偏好男色且成婚數年尚無子息一事,常為言官詬病,忠義王爺一派摺子一上,數名言官跟著上表奏呈,痛斥太子行止不端,宜廢黜另立。
官家看了幾本摺子之後並未表態,只說太子水汭近來行為略有乖誕,著太子傅勉力管教,以期修身養性。
忠義王爺一派和眾言官摸不透聖意,只好告退,暫時按下此事不提。
水汭這廂接了旨意,聖上命他禁足三月不得出宮,跟著眾位太傅研文習射。這可憋壞了自立為儲君之後就在慣於民間打野食的水汭,三月之內只得於讀書習武閒暇時與一眾太監侍衛胡鬧,體內憋了一股邪火。偏被禁足前最後一次摸著少年身體,就是在城外別院裡和花自芳那一場未遂之事,是以每每思及花自芳,便更是心癢難耐。
三月之期一到,他到聖上面前自省一番,聖上囑咐了幾句,他低頭喏喏應著,心裡早就把自己解了足禁出宮之後如何把花自芳操弄的哭爹喊娘想了個無數次。
卻說襲人回府之後,花自芳獨自走在歸家的路上,聽得前面一陣喧嘩,當即止步不前,遠遠的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