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回 自芳解語情意綿綿 水汭聽言心思切切
花家的小夥計身量漸漸拔高,於簡單處方上也堪能獨當一面,花自芳見他幾乎事事都處理的妥當,便也很是放心,只每日打烊時到店裡總賬,白日裡便專心在家中養兒作樂。
這天日漸西斜,花自芳從藥鋪中出來家去,一輛青帳小車打從西邊駛過來,堪堪停在花自芳腳邊,車簾掀開,露出北靜王水溶的微笑臉龐來。
花自芳忙道:「王爺今日得空了?可是好幾日沒見著王爺了。」
水溶從車裡向花自芳道:「這幾日裡有位藩王進京,聖上遣我陪著藩王一行,今日好不容易方歇一日,特來瞧瞧你同小安在家裡耍什麼。」
進了花家大門,屋內卻走出一名婦人迎了出來,懷中抱著小安。冷不防瞧見門外除花自芳外還有一陌生男子,忙閃身道了萬福,又側著身走過來將懷中小安交到花自芳手中,花自芳道:「今日又麻煩嬸子了。」
那婦人走後,花自芳方向水溶道:「那是本族中一個嬸娘,向日裡同我家裡的好著,我每日傍晚要到店中辦些事,便請了嬸娘過來看顧小安片刻。」
水溶點點頭,伸出手指來戳戳小安肉嘟嘟的小臉,笑著說道:「似是又胖了些。」
小安烏溜溜的眼珠子瞧著水溶,嘴裡依依呀呀的不知說了什麼。
水溶驚異道:「竟是要會說話了?」
花自芳笑了說:「早著呢,要等明年開春一週多些才可,此時不過是混吱呀,只會說些極為簡單的稱呼。」
把水溶引進正堂中坐下,放了小安在地下,小安倒是乖巧,只在堂屋地下那一大塊氈毯上自己玩耍。
水溶道:「他不會走時瞧著倒是活潑些,此時反倒內向許多。」
花自芳有些悵然道:「我先時總覺自己命途不大好,早早的便沒了父親,如今想來,那時我何其有幸,還有母親照料疼愛…「
水溶勸慰道:「你也莫想太多了。」頓了頓道:「我聽說堂兄叫人去查這事了,還未有結果嗎?」
花自芳搖頭道:「那李大人倒是來過家中一次,但這已過去四五日,也未得什麼消息。」
水溶道:「我終是覺得你對堂兄的猜想,有些偏激。」
花自芳眼神黯淡一瞬道:「等著結果看罷。」
小安手裡抓著一隻五彩絲絛做成的鏤空小球,往天上拋去,他力氣小,只能拋到自己頭頂上約半尺不到的地方便掉了下來,落在他身後,他又挪動著胖乎乎的小身子轉過身把小球撿起來再拋起,然後又落下,再撿過來拋起,玩的不亦樂乎。
兩人瞧著小安天真無邪的神態,靜默了片刻。
水溶忽開口說道:「那日抄檢賈家時我曾見過你家妹子一面。」
花自芳忙道:「她如今怎樣了?」
水溶道:「我囑咐了眾人抄檢無關榮府之事,但錦衣軍人多手雜,許是有些不安分的也不定,但榮府女眷們都安好無事。」
花自芳感激道:「多謝王爺關照了。」
水溶微微搖了搖頭道:「賈府數年來積惡成山,在此事我能做的也有限。我先時便同你說過,還是早日把你妹子接出來罷。」
花自芳點頭道:「那時原是有些緣故,此時無論如何也得將她接回了。」復又問道:「王爺見著她時…「本想問」是否問她有何話要同家中轉託「,又想到北靜王爺尊貴如斯,未必會同榮府小小婢女說話,也不便再問下去。
沒成想水溶竟笑了道:「我同她說了幾句話的。她自己倒沒什麼要同家中說的,只是聽說了家裡之事,勸你想開些,還說…「忽停住,似是不知如何開口。
花自芳奇道:「她還說了什麼?」
水溶想了想道:「你這妹子許是見過我堂兄,將我錯認了,交代我好生照顧你。」
花自芳一愣,想起為張氏守靈那日之事,頓時臉上有些窘迫道:「我代她向王爺認個錯,王爺千萬莫怪才是。」
水溶不介意的說道:「也不是甚大事。你別這般緊張,咱們自己人,自家妹子說什麼有什麼當緊的。」
花自芳又問了幾句榮府內境況,水溶一一答了。
因說道寧府被抄根源上,水溶道:「此事說到底是大家族子弟日漸不肖又仗著祖上功德蔭庇為非作歹才起的,然榮府主事的乃是政公,他早幾年便已放了外任,在外頭也還算兢兢業業,況此人端方正直,聖上也是心知肚明的,雖他兄長賈將軍不爭氣些,到底連累了他,但我想堂兄不至於拿政公一家連坐了。」
花自芳皺眉道:「此事是太子在辦的?」
水溶點頭道:「你竟不知道的嗎?堂兄近日裡沒有來過?」
花自芳有些不自在道:「我已月餘不見他了。」
水溶有些意外,隨即道:「你對他生了疑心,想必他也是想等結果出來洗脫了嫌疑再來見你。」
花自芳不語,只幾不可見的點點頭。
水溶似是思想了片刻道:「小花,那日我聽你說了你於趙氏此事的猜想後,回去想了想,我有句話想要問問你。」
花自芳抬頭瞧著水溶道:「王爺有話儘管問。」
水溶微微動了動身子,似乎有些尷尬的說道:「其實…你是不是並沒那麼喜歡堂兄?」
花自芳一呆,茫然瞧著水溶。
水溶臉上尷尬更甚道:「我只是覺得,出了此事,你頭一個懷疑著的竟就是堂兄,足以見得你對他並無信任可言…「見花自芳臉上神色有異,忙道:「我不過白問一句。」
花自芳卻忽然笑了道:「我整日裡想不明白此事,如今王爺提點的甚是。就如王爺所說,一出事我頭一個疑心的就是他,他從最初到此時,在我這裡就是個十足的惡人。我能有多喜歡他?」
水溶見他臉上神色如常,不似強作歡笑,放下心來,正要再說些什麼,花自芳卻起身走到小安身邊,把那五彩小球拾起,逗著小安玩耍。
水溶只得不再開口,也站起到那氈毯邊上,撥拉著地下那一堆兒童玩具,笑道:「我前幾日在東平王府見著他家小外孫玩的一個蟈蟈籠子有趣的緊,改日我也去哪裡淘換一個來給小安罷。」
花自芳摸著小安毛茸茸的腦袋,低聲道:「明知道他不是什麼好人,我也沒那麼喜歡他,卻總擔心他又和別人好上了,總怕他再也不來找我了。明知道將來他是要做皇帝的,許給我的不過是鏡中花水中月,可他每次說些好聽的,我心裡就跟貓撓似的癢癢…「
水溶手裡捏著一隻從地上拾起的草編蜻蜓,呆呆聽著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花自芳抬頭瞧著他道:「王爺,你說這世上,什麼才叫喜歡?」
揣著婉荷的供詞,水汭興沖沖的騎馬來了東街,一進巷口便瞧見花家門口停著北靜王府的馬車,車上的下人瞧見水汭自然識得,忙著打千行禮。
水汭瞧了瞧花家半闔的大門,低聲道:「你家王爺這幾日不是有差事嗎?怎麼今日得閒了?」
那下人恭敬答道:「藩王一行今日進宮面聖了,聖上便教王爺歇一日。」
水汭點點頭道:「你家王爺常來這裡嗎?」
那下人回道:「王爺雖同花先生常一處玩耍,有時也到這裡來。」又道:「小的這就進去回稟王爺一聲。」
水汭擺手道:「不用了,我自己進去就行。」
那下人忙躬身站在一邊,停了片刻都沒聽見木門聲響,有些納悶,偷偷抬了頭去瞧,卻見太子輕輕將本就半開的木門稍稍推開些,然後閃身進去了。他有些疑惑,撓頭低聲道:「怎的瞧著太子竟如做賊一般?」
水汭走到堂屋門口,立著不動,隱約能聽見裡面水溶同花自芳談話聲。
起初兩人不過說些榮府之事,水溶說到襲人因誤認而託付他好生照顧花自芳時,水汭不由得嘴角微微上挑,笑意還未退去,便忽聽水溶問花自芳道:「你是不是並沒那麼喜歡堂兄?」登時斂去笑容,只恨不得兩隻耳朵豎起來,待聽到花自芳說:「我能有多喜歡他?」直似冬日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骨子裡都發了寒氣。
屋裡水溶忽又笑語著要給小安帶什麼好玩的物件,水汭只覺牙根發癢,裡頭那人是我的人,他的兒子就如同是我的兒子,用的著你在這裡獻什麼慇勤?我管你什麼堂弟什麼王爺…腦中混亂一片,忽又想著,是他不喜歡我,礙著水溶什麼事?
水汭只覺得心裡一下子灰了半截,僵著脖子轉過身來想離去,冷不防屋裡花自芳聲音又傳來,低低的軟軟的腔調。
「……明知道將來他是要做皇帝的,許給我的不過是鏡中花水中月……」
「……王爺,你說這世上,什麼才叫喜歡?」
仿若挨了凍時身畔忽然生起了火堆,從心窩裡一點點的暖意和歡喜散發出來,直到四肢百骸。
只聽屋內水溶低嘆了一聲道:「小花,要是這樣你都不知你是喜歡堂兄的,那什麼還算的上喜歡?」
花自芳聽了水溶的話,似是笑了笑道:「我這幾日只和小安一處呆著,自己胡思亂想的更多些,總怕一時就鑽了牛角尖,是什麼都好,橫豎將來的結果,我也是有數的。」
水溶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太子他日乃是一國之君,將來之事要如何,誰也做不得準,但又仍是想開解花自芳幾句,正要說話時,忽聽門外一陣喧嘩,似是起了爭執,與花自芳對視了一眼,忙向門外走去,花自芳也牽了小安的手跟在後面。
一出堂屋的門,兩人俱都一愣,門邊立著的,不是太子水汭又是誰?
水汭也未想到兩人忽然出來,一時躲閃不及,有些尷尬道:「我剛進來沒一會…「
大門外一人高聲道:「不就是不小心撞了一下,哪裡就壞了?怎麼可能那麼不結實?」
跟著水溶來的北靜王府下人自然不遑多讓的大聲道:「你看清楚,這可是王府的車!哪怕是擦著上面的一塊漆,你也是損毀皇家物件的罪名!」
另一人似是勸架道:「好了好了,這事說到底是咱們的錯,一人少說一句罷。」
花自芳奇道:「咦?甄少爺來了?」
外面正與王府下人爭執的,果然是甄寶玉同李蔚兩人。
李蔚得了趙氏命案結果,回去同甄寶玉一提,甄寶玉便要來告訴花自芳,兩人一道乘著馬車出了門,快到花自芳家巷口時,李蔚忽然說起自己小時在鄉間曾經趕過車還是一把好手,甄寶玉不信,他便硬把車伕趕下了車,初時倒也是安穩,哪知進了巷子後,卻控制不住,直直的同王府的馬車撞上了。
甄寶玉一行抱怨著李蔚一行往裡頭走,一進院子便瞧見堂屋門口立著的太子同北靜王爺,忙跪倒行了大禮,李蔚後頭進來瞧見,也急忙隨著甄寶玉行了禮。
見面過後,李蔚從地下起來向著水汭道:「太子必也是來向花先生報信的吧?」不等水汭答他,便又向甄寶玉道:「你瞧,我就說太子必定比咱們要快,你非催著要來!」
花自芳疑惑道:「報什麼信兒?」說完瞪大雙眼道:「莫非是…「
李蔚點頭道:「就是那件事。咦?太子還沒和你說嗎?」
從花自芳瞧見水汭起,便知方才同水溶交談時候說的那番話必定被聽了去,心中錯雜難當,偏水汭直盯盯的一直瞅著他,眼珠子都不眨一下,這半晌他直覺得如芒在背。
此時聽李蔚說了這話,強打著心神看向水汭,水汭果然仍瞧著他,見他轉過眼神來,笑了笑從懷中掏出一沓紙張遞過來道:「這是案犯的供詞,我生怕你等急了,她一畫押我就急忙送過來的。」
花自芳接過那供詞,就聽李蔚一旁陰陽怪氣道:「按著我朝律法,犯人畫了押的供詞不是應當送給我這個京兆尹的嗎?」
花自芳忙要把手中紙張轉遞給李蔚,李蔚就往後退了幾步,捂著眼睛道:「哎呀我今日眼疾發作看不得字,不如就拜託花先生替我瞧瞧罷。」
甄寶玉早瞧不了他裝腔作勢的模樣,恰此刻李蔚退了幾步退到他身後,立時便抬起腳狠狠踩在李蔚腳面上,一邊低聲道:「你安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