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回 秋闈近甄寶玉入京 沉冤雪傅秋芳沾嫌
冷子興茫然瞧著甄寶玉,片刻後方恍然道:「這位竟就是江南甄家的小公子嗎?」
甄寶玉微闔了手道:「我可不就是甄家那不成器的,這位先生是?」
冷子興忙回禮道:「我可稱不得什麼先生。」
花自芳在一旁將冷子興身份說與甄寶玉,兩人不免客套一番。花自芳道:「門邊站著不成樣子,甄少爺快裡面請。」
甄寶玉隨著花自芳往院內走去,冷子興掩住了木門,尾隨其後。
甄寶玉一行打量院內,一行說道:「在江南之時,你可是害我白白掉了幾次眼淚…「
花自芳略有歉意道:「那時情境我也情非得已,甄少爺千萬莫怪才是。」
甄寶玉一笑道:「甭管怎樣,你可是欠著我呢,我在京城停留這段時日,慢慢還我罷。」
花自芳也笑了說:「我自當一盡地主之誼。」
端端拉著小安的小手站在邊上,兩個娃娃俱都盯著這陌生人看個不停。
甄寶玉蹲□,捏了捏小安的臉,小安本就對他眼生,此刻更是有些畏懼表情,撇著嘴想哭卻有不敢哭的模樣,端端急忙打開甄寶玉的手,奶聲奶氣卻又強作厲聲道:「不要欺負小安!」
冷子興忙道:「端端不可無禮,叔叔是逗小安玩的。」
花自芳抱起小安哄了幾句,向甄寶玉道:「他小時還好些,越大反倒越內向怕生了。」
甄寶玉擺手道:「不礙事,我來的匆忙也沒帶甚見面禮,下回給我這侄子補上罷。」
落座後,花自芳方問道:「甄少爺此次入京是有事還是?」
甄寶玉道:「秋闈在即,我提前進京來,好過到時匆忙。」
花自芳點頭道:「我雖在甄家只住了幾日,但也瞧出來甄少爺於學業上刻苦非常,此次必能金榜題名。」
甄寶玉自謙了幾句,冷子興一旁道:「看甄少爺這待人接物的氣度,雖同榮府那位面貌相似,內裡卻南轅北轍的很。」
甄寶玉道:「我於江南也早聽說過這位世兄事蹟,早些年裡我也是那般只在脂粉堆中做混,若不是家中突變,想來仍是那般不知世事。」
冷子興想了想道:「聽說此次大比寶二爺也是要去應考的。」
花自芳點頭道:「我聽芸哥說,寶二爺大婚後比之前番變化甚大,很是知道上進了。」
甄寶玉道:「既是同期考生,到時必能見面,我可是對他『仰慕已久』。」說著自己倒先笑了。
冷子興奇道:「甄少爺何出此言?」
甄寶玉看看花自芳,笑道:「這事我同自芳講過,靈異有趣的緊。」
花自芳也笑了道:「可是那次你說的夢中相見之事?」見冷子興一臉好奇,便將甄寶玉同他提過的曾在夢中到過長安並進了一處園子,還見著一位同他相貌相同的公子一事,細細的說與冷子興。
冷子興拊掌稱奇道:「莫不是兩位前世乃是同根相生,奇事奇事!」
冷子興此人最是豁達無拘,同甄寶玉也很有些脾性相投之意,俱都有些相見恨晚之意。
三人談笑一番,花自芳道:「下午都已過去泰半,甄少爺今晚不如就暫居在我這陋室之中,也好過再去外面投宿。」
甄寶玉道:「不勞煩自芳了,我入京前便已打點好了住處。」
花自芳有些瞭然道:「我卻忘了,甄公京中舊好頗多。」
甄寶玉笑笑道:「非也非也,那些世叔世伯早在甄家敗落之時便已不怎麼走動,只餘下榮府還有些來往,偏此時他家也有了事故…是有位交好的江南官員調入京中,新賜了府邸,他邀我到他家住一段時日,橫豎距離大比還有一月有餘,我在這裡叨擾你還不如去煩著他。」
花自芳點頭道:「既是如此,那便罷了。只在京中這段時日,無事時大可來這裡串串門子。」
冷子興也道:「我此時也閒來無事,生意也做不得,甄少爺若是願意也可到榮府西門那處黑門樓子裡尋我去耍。」
甄寶玉告辭花冷二人便去了安業街上一處新落成的府宅,門邊立著的小廝瞧見他立時便歡喜道:「可是甄少爺?我家老爺命我在門邊等著迎你,我都等了快一個時辰了。」
甄寶玉蹙眉道:「你家老爺呢?」
穿庭過院進了裡面一處抱廈,榻上一人盤腿而坐,緊閉雙目,嘴裡唸唸有詞。
那小廝臉上一陣尷尬,剛想走上前去,甄寶玉拉著他,一根手指豎在唇邊」噓「了一聲,向那小廝擺了擺手,那小廝會意,彎著腰退了出去。
甄寶玉輕手輕腳走到那人跟前,冷不防衝著他耳朵大喊一聲,那人受了驚嚇,撲通一聲從榻上栽倒在地下,因雙腿仍盤在一處費力半晌才站了起來。
甄寶玉哈哈大笑道:「李蔚啊李蔚,你娘教給你這吐納的功夫,說是能成了神仙,你不是說你不信嗎?那你方才在作甚?」
李蔚拍拍自己衣服上灰塵道:「我是不信,可這是我娘交代給我每天都得做一次的。我能不做嗎我?」
甄寶玉撇撇嘴道:「知道你是孝子。」
李蔚道:「你不是說午時便能到京城嗎,怎麼這會才到?」
甄寶玉道:「我先去看了看花自芳,江南一別還以為天人永隔,沒想到他好端端的,還見著他兒子了,可愛的不得了。」
李蔚聲調古怪的說道:「早知你去看望他,還不如先來我這裡叫上我一道去瞧瞧他。」
甄寶玉奇道:「你又不識得他,叫你去做什麼?」
李蔚坐在桌邊,給自己倒了杯茶,又問甄寶玉道:「你喝水不喝?」又給他也倒了一杯,方說道:「我到了京城之後只進宮見了聖上一次,聖上封了我個二品,還賞了我一座院子,我本想著我這總算是熬出來了,再不用每天做些打雜的事情。哪裡想到剛出宮,太子就派人來把我叫去,給了我一樁好差事。」
甄寶玉道:「什麼差事?」
李蔚瞧了瞧他道:「可不就是你那好友花自芳的事情?他媳婦在太子府裡上了吊,太子現在懷疑她是被人害了的,不知道從哪兒聽說我以前當縣令的時候斷過幾件類似的案子,非叫我去查這個。」
甄寶玉愣了愣道:「那你查的怎樣了?」
李蔚搖搖頭說:「沒什麼頭緒,這趙氏上吊是一大早被人發現的,門窗都從裡面閂著,屋裡整整齊齊的,仵作的驗屍文書上也寫了,趙氏身上除了脖子上那一處勒痕,沒有別的傷。」
甄寶玉皺眉道:「那是怎麼回事?」
李蔚嗤了一聲道:「怎麼回事?我看她根本就是懸樑死的一點疑問都沒有,也不知道太子怎麼想的,非叫查這個。」停了停又道:「不過按例我還是得去問花自芳些事情,回頭你再去找他時叫上我。」
停了兩日,甄寶玉再去花家時果然叫上了李蔚。
李蔚見著花自芳一言不發,只神情古怪的上三路下三路打量。花自芳渾身不自在,卻也不好在這初次相見的京兆尹面前說些什麼。
甄寶玉推了李蔚一把,不悅道:「你瞧什麼呢?」
李蔚方收起目光,堆起滿面笑容,與花自芳見了禮。寒暄一陣後,李蔚倒也不繞彎子,直接奔了主題,問詢了些趙氏平日裡的起居習慣,脾性態度,等等不一而足。
花自芳初時自然一頭霧水,待到後頭漸漸有些明白過來,李蔚問完後,他有些忐忑道:「李大人是要查賤內這樁案子?」
李蔚右手抓了抓左手手背道:「可不是嗎,上頭交代下來的。」又想了想道:「那個,花先生,你節哀。」
甄寶玉一臉無奈的瞧了瞧李蔚,向花自芳道:「這李大人一向糊裡糊塗,自芳你別介意。」
花自芳搖搖頭,又問道:「李大人,這所謂『上頭』,可是…「
李蔚不等他說完便急忙點頭道:「你想的不錯,正是太子叫我查的。」
花自芳眼神閃爍一瞬,臉色垮了下來,不再開口。
甄寶玉同李蔚又坐了會子,見花自芳懶懶的,便也就起身告辭了。
回去路上,甄寶玉恨鐵不成鋼一般道:「一進門就盯著人家不放,橫豎他長的好看你也犯不著那般模樣,還有客套話你都不會說嗎?問了那麼一籮筐自芳亡妻的事情,最後才想起說『節哀』,我還向他介紹說你是同我交好的朋友,哪裡想到你這般丟人…「喋喋不休的罵了半路方罷休。
李蔚聽他總算停下,方笑道:「我就是好奇些,那時在江南時太子為他溺水死了的事傷心成那樣子,我總得好好瞧清楚到底是怎樣人物,才值得當朝太子緊張成那樣。客套話我自來就不回來,你不知道的嗎?」
甄寶玉斜睨著他道:「那你瞧了那半天,他是好看到那種地步?」
李蔚嘿嘿一笑,促狹的瞧了瞧甄寶玉,低聲道:「可比不上你。」
甄寶玉一愣,李蔚已疾走幾步把他甩在後面,他方反應過來道:「你這無恥匪類,連小爺也敢輕薄了!」
甄寶玉同李蔚走後,花自芳把小安哄睡了,瞧瞧外頭秋風漸起,又給小安身上加了層薄被,方自走到外間,就著方才同李甄二人圍坐的圓桌旁,瞧著桌上杯碟發呆。
自打水汭那晚來過花家被他幾句不中聽的話攆走後,已過去近二十日。
初時對趙氏之死的悲傷經了時日漸漸有些平復,反倒有些晦澀的後悔那晚太子來時說話的刻薄。
也不知太子是否被他那話傷了心,所以才不再來了?
花自芳捏了捏拳頭,又痛罵自己一番:玉瑩之死真兇未明,你此刻到底在想些何事!
忽又想到這許久都未見水汭,按著水汭往日品性,此時是不是已又勾搭上了誰家的美貌少年也不定…
如此反覆想了幾次,花自芳只覺自己腦仁都發了痠痛。
李蔚看月前趙氏那件案子的卷宗,一點瑕疵都沒有,簡簡單單就是一樁懸樑自盡的案子。可不想居然真查出了眉目。
太子妃把手中茶碗」砰「的摔在地上,衝著水汭道:「不可能!你找的這京兆尹查的這是什麼案子?隨便找人頂缸就行了?」
水汭招呼著雙喜進來把地下碎瓷片都拾掇了,淡淡道:「是或不是她,總要讓李蔚查下去才知道。」
太子妃有些氣急道:「那就叫他趕緊查,我才不信這事能和她有什麼關係!」
李蔚何許人也,被聖上從民間慧眼識得的千里駒自然有兩把刷子,加之舊年裡曾做過幾年縣令,於這種案件上的審度甚為駕輕就熟。不過兩三日功夫,便循著當日下人們口供中蛛絲馬跡找著真兇。
趙氏上吊之事是一早被太子府裡一個專管送洗臉水的小丫頭發現的,據她自己說那日早上按著往日慣例把水送到趙氏房間去,裡頭卻沒人應也沒人開門,她有些疑惑,方從門縫往裡張望,一望之下發現裡頭有人懸了梁,嚇得忙去喊人。因趙氏住的是太子府偏院,隔著一道牆便是下人們居住的地方,小丫頭一吵嚷,好多人都跑來這院裡看熱鬧。
是以其實趙氏所住的房間並非如之前卷宗所寫門窗俱都從裡頭閂上的,而是有人趁亂把窗閂扣上了。而真兇,卻是太子府裡二門處的侍應小廝。一審之下方知,他竟是受了太子新側妃跟前的大丫鬟指使,方在入夜時潛入趙氏房內將她勒死,後偽造成自殺現場。
傅秋芳很快被叫到太子妃房內,她一邊向內走一邊惶惑道:「何事這般匆忙叫我前來?」卻見太子坐在上首,忙向太子見了禮。
太子妃只坐在一旁不吱聲,水汭瞧著傅秋芳身後兩個丫頭,沉聲道:「你們誰是婉荷?」
其中一個丫頭往前跪行了兩步磕頭道:「回太子話,我是。」
水汭道:「你可知道叫你來什麼事?」
婉荷帶了些瑟縮道:「不知。」
水汭冷哼一聲道:「我聽說你給了雙瑞二十兩銀子,你倒是闊綽的很。」
婉荷渾身一顫,抖著嗓子道:「我…我…是我欠了他的錢。」
水汭道:「既是你不願說實話,那我只好把你送到京兆尹的大牢裡去了,聽說不會說實話的人,一進那裡就什麼都會說了。」
傅秋芳茫然道:「太子,究竟是何事?」
水汭眯著眼睛瞧了瞧她道:「你裝什麼?」
傅秋芳更是不解道:「太子說什麼?」
地下的婉荷忽道:「太子,此事並非小姐教我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