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杏子林中(二)
喬峰雖面上一絲不露,心下卻著實擔憂,杏子林中除了他自己之外,其餘人等俱都有可能是參與陰謀的同黨,只須其中有人一聲傳呼,群情洶湧之下發作起來,可十分難以應付。他四顧眾人,只見各人神色均甚尷尬,有的強作鎮定,有的惶惑無主,有的卻是躍躍欲試,頗有鋌而走險之意。四週二百餘人,誰也不說一句話,但只要有誰說出一句話來,顯然變亂立生。
此刻天色已漸漸暗了下來,暮色籠罩,杏林邊薄霧飄繞。
段譽留心查看諸人,四位長老始終雷打不動的神情,只站在一旁一語不發,倒是那位無錫分舵舵主抓耳撓腮,不停的張望,似乎十分著急的樣子。
喬峰自然也注意到了,卻只做不知。王語嫣無意間撞到了丐幫中巨變,此時只靠在一旁大樹邊,單手按在胸前,顯是心中驚懼猶甚。
喬峰心下轉了幾念,說道:「姑娘,喬某管教不嚴,丐幫中的家務事讓姑娘見笑了。」
王語嫣微微垂首,卻不知該如何接話,一雙明眸落在喬峰臉上,片刻才應道:「喬幫主言重。」
喬峰微笑道:「不知姑娘家住何方,我命人送你回去。」
王語嫣正待開口,忽聽林外一陣馬蹄疾馳聲,眾人目光俱都轉了過去,更有甚者如無錫分舵主一般竟是面露喜色,翹首以望,她也只得隨著看過去。
此時暮色四合,全憑旁邊幾個丐幫弟子手擎火把照明,微弱火光下,約摸十幾匹駿馬馳進林中,便聽得林邊幾個弟子的呼聲:「全長老!」
段譽心底猛然一沉,下意識向喬峰望去,昏黃火光下,喬峰並無動作,只看不清他的神情。卻不知為何,段譽竟覺得他周身透出幾許悲涼。
是預感到了即將發生的事嗎?段譽揪心的想到,世上最悲情的,總是英雄。
這時,始終倚靠在樹旁的王語嫣忽然喜悅喚道:「表哥!」
這一聲頓時使段譽大吃一驚,他目瞪口呆的朝著王語嫣的目光所及望去,那十餘匹駿馬中的三匹之上,赫然便是慕容復,還有慕容家的家臣,包不同與風波惡。
慕容復翻身下馬,王語嫣已疾奔幾步至馬前,兄妹二人對視片刻,王語嫣嚶嚶哭泣道:「表哥……」
慕容復道:「表妹怎麼會在此地?」
久未出聲的吳長老問道:「這位姑娘竟是慕容公子的家人嗎?」
慕容復點頭道:「不錯,這是在下的表妹,只不知為何會在這裡?」
吳長老回頭看看其餘四位長老,面露尷尬,只簡略將事情解釋一番。包不同與風波惡忙將王語嫣護到一旁。
全冠清的出現,在段譽的意料之中,但慕容復出現在這裡,就有些不大尋常了。他眼也不眨的把剛來的這些人挨個掃視了一遍,意外的發現並沒有白世鏡,看著裝也只是幾名乞丐而已。
這邊喬峰見眾人與慕容復寒暄,卻並無人問起他緣何會來杏子林,心下便已瞭然,只怕慕容復到此也是此事預謀中的一節。他向慕容復微微頷首致意,只朝著全冠清問道:「全長老,白長老哪裡去了?」
全冠清趨步上前,答道:「我並沒有見到白長老。」
喬峰道:「方才揚州分舵七袋弟子張全祥作亂犯上,已被我拿下,只等執法長老前來懲戒。」他忽厲聲問道:「全冠清,你初任洛陽分舵舵主,不安守洛陽,到此地為何!」
全冠清避而不答,卻說道:「喬幫主,我今日前來,只為一件事。」
喬峰只定定瞧著前方,全冠清抿了抿唇,側身道:「請徐長老!」
丐幫眾人聞言紛紛站直身子,就連喬峰也不由得向前邁了一大步。段譽也轉頭去看那人時,只見他白須飄動,穿著一身補釘纍纍的鶉衣,是個年紀極高的老丐。
徐長地,於丐幫中輩分極高,今年已八十七歲,已故前任幫主汪劍通活著的時候都要尊他一聲「師伯」,丐幫之中沒一個不是他的後輩。他退隱已久,早已不問世務。這個人物在原著中的使命只有一項,就是到杏子林中揭發喬峰的身世。
徐長老下馬後,只站在當地下並不向前,喬峰猶疑片刻,方道:「徐長老安好!何事大駕光臨?」
段譽忍不住輕嘆了口氣,看來喬峰便要從今日起墮入萬劫,憑誰都無力回天了。
徐長老抬手撚鬚,半晌才道:「今日小輩們邀我前來,只是為了做個見證罷了。」他抬眸注視喬峰片刻,忽指名道姓的喚道:「吳長風。」
吳長風正是四大長老之意吳長老的名諱,他聽到這一聲,周身一震,目光投向喬峰,見喬峰眼睛眨也不眨的瞧著他,不由得眉目間湧上痛惜,咬咬牙道:「喬幫主,我們大夥兒商量了,要廢去你的幫主之位。這件大事,宋奚陳吳四長老都是參與的。我們怕傳功、執法兩位長老不允,是以設法將他們囚禁起來。這是為了本幫的大業著想,不得不冒險而為。然我們也知論功夫十個吳長風也抵不上喬幫主你一人,如今……如今……吳長風在丐幫三十年,誰都知道我不是貪生怕死的小人。」說著噹的一聲,將鬼頭刀遠遠擲了開去,雙臂抱在胸前,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氣。
這幾句話,所有參與密謀之人,心中無不明白,可就誰也不敢宣之於口,吳長風卻第一個直言無隱。然他話中雖說要廢幫主,言談舉止竟似求死一般,諸幫眾自是人人震動,早有幾人心中動搖起來,跟著宋奚二長老也拋下兵刃,擺出一副束手就縛的模樣。
陳長老臉色極是難看,喃喃的道:「懦夫,懦夫!群起一戰,未必便輸,可是誰都怕了喬峰。」
他這話確是不錯,當張全祥被制服之初,參與密謀之人如果立時發難,喬峰難免寡不敵眾。然而喬峰在眾人前面這麼一站,凜然生威,竟是誰也不敢搶出動手,以致良機坐失。如今全冠清帶著慕容復一道前來,顯然便是為了以南慕容來反制北喬峰,可宋奚吳三長老竟在此時撒手不干……
慕容復冷眼瞧著眼前這一切,心底也是有他的算盤。他的確是被全冠清邀來助陣,但若只比功夫,他自然曉得自己與喬峰交手,只怕半點便宜佔不到,反而還要折了慕容家的面子。丐幫內訌之事,可大可小,他要的就是在這亂中聊獲漁翁之利罷了。如今情形還不明朗,何況本在圖謀反叛的這些人如今竟似反悔,他還沒看出究竟該出手幫哪邊,如今也只得做個甩手掌櫃,暫且先旁觀一番。
段譽心中也深知慕容復隨全冠清來這裡,也必定不是什麼好意,可自他到來之後,除與王語嫣交談幾句,與四大長老略微寒暄後,便始終置身在人後不起眼之處,絲毫沒有要攪入這潭渾水中的意思,竟像只是為了救助王語嫣而來一般。自徐長老出現,這往後的事應該與原著就沒有很大的差別,只是還要看看慕容復會有什麼舉動,防著點才好。
慕容復忽覺丐幫眾人中似乎有異,竟像有人在時刻注視他一般,可他狀若無意的回頭去看時,也只能自明暗火光下瞧見一群花子。如此他也只當自己多心,不再留意。
其後就與原著中情節無二,譚公譚婆趙錢孫單氏五虎並智光和尚先後到來,不消一個時辰,三十年前雁門關外的血案平鋪在了眾人眼前。
其時大宋與契丹結怨已深,丐幫一向是中原武林抵抗外胡的中堅力量,對契丹的仇恨更為深刻。聽智光和尚等人講述當年中原群豪阻擊契丹武士的舊事,竟是聽得眾人熱血沸騰,紛紛喝彩叫好,直至後來講到那被圍攻的契丹武士之威猛時,眾人的紛亂才漸漸止息。
智光和尚道:「我眼看眾兄弟慘死,哀痛之下,提起那個契丹嬰兒,便想將他往山石上一摔,撞死了他。正要脫手擲出,只聽得他又大聲啼哭,我向他瞧去,只見他一張小臉脹得通紅,兩支漆黑光亮的大眼正也在向我瞧著。我這眼若是不瞧,一把摔死了他,那便萬事全休。但我一看到他可愛的臉龐,說什麼也下不了這毒手,心想,欺侮一個不滿週歲的嬰兒,那算是什麼男子漢、大丈夫?」
群丐中有人插口道:「智光大師,遼狗殺我漢人同胞,不計其數。我親眼見到遼狗手持長矛,將我漢人的嬰兒活生生的挑在矛頭,騎馬遊街,躍武揚威。他們剎得,咱們為什麼殺不得?」
智光大師嘆道:「話是不錯,但常言道,側隱之心,人皆有之。這一日我見到這許多人慘死,實不能再下手殺這嬰兒。你們說我做錯了也好,說我心腸太軟也好,我終究留下了這嬰兒的性命。「
「帶頭大哥、汪幫主,和我三人因對雁門關外之事心中有愧,除了向少林寺方丈說明經過、又向死難諸兄弟的家人報知噩耗之外,並沒向旁人提起,那契丹嬰孩也就寄養在少室山下的農家,事過之後,如何處置這個嬰兒,倒是頗為棘手。我們對不起他的父母,自不能再傷他性命。但說要將他撫養長大,契丹人是我們死仇,我們三人心中都想到了『養虎貽患』四字。後來帶頭大哥拿了一百兩銀子,交給那農家,請它們養育這嬰兒,要那農人夫婦自認是這契丹嬰兒的父母,那嬰兒長成之後,也決不可讓他得知領養之事。那對農家夫婦本無子息,歡天喜地的答應了。他們絲毫不知這嬰兒是契丹骨血,我們將孩子帶去少室山之前,早在路上給他換過了漢兒的衣衫。大宋百姓恨契丹人入骨,如見孩子穿著契丹裝束,定會加害於他……」
說到這裡,智光大師忽停下,定定瞧著喬峰,眉頭深鎖,極是為難。
久作壁上觀的全冠清開口道:「大師,那少室山下的農人,他姓甚名誰?」
智光微微啟唇,卻又不開口。
全冠清道:「喬幫主,你應已猜到了。」
喬峰僵立在一邊,忽闔上雙目,顫聲道:「大師,那農人姓什麼?」
智光輕嘆一聲,道:「你既已猜到,我也不必隱瞞。那農人姓喬,名字叫作三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