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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龍八部之大理世子》第39章
39杏子林中(三)

 智光和尚講述舊事直到末尾時,在場許多本不明就裡之人也已經隱約猜到那小嬰兒的身份。但最終確實如此,人群中仍是發出幾聲惋惜喟嘆。

 喬峰如遭雷擊一般,耳邊只聽得智光和尚續道:「我之所知,至此為止。你出任丐幫幫主之後,我聽得江湖傳言,都說你行俠仗義,造福於民,處事公允,將丐幫整頓得好生興旺,我私下自是代你喜歡。又聽說你數度壞了契丹人的奸謀,殺過好幾個契丹的英雄人物,那麼我們先前『養虎貽患』的顧忌,便成了杞人之憂。這件事原可永不提起,卻不知何人去抖了出來?這於丐幫與喬幫主自身,都不見得有什麼好處。」說著長長嘆了口氣,臉上大有悲憫之色。

 全冠清當下拿出一張信箋來,說道:「這是汪幫主的手書,喬幫主,你與諸位長老應當認得出他的筆跡。」

 徐長老並不知還有汪劍通的手書一事,便上前從全冠清手中拿過信箋,揭開火漆拿出信來,只見那張薄薄紙張上寫道:「字諭丐幫馬副幫主、傳功長老、執法長老、暨諸長老:喬峰若有親遼叛漢、助契丹而厭大宋之舉者,全幫即行合力擊殺,不得有誤。下毒行刺,均無不可,下手者有功無罪。汪劍通親筆。」

 下面注的日子是「大宋元豐六年五月初七日」,那正是喬峰接任丐幫幫主之日。

 徐長老猶豫一瞬,遞給喬峰,喬峰接了過來,草草掃過幾眼,呆立不語。

 全冠清緩緩說道:「喬幫主休怪我們無禮。汪幫主這通手諭,原隻馬副幫主一人知曉,他嚴加收藏,從來不曾對誰說起。這幾年來幫主行事光明磊落,決無絲毫通遼叛宋、助契丹而厭漢人的事情,汪幫主的遺令自是決計用不著。直到馬副幫主突遭橫死,我才尋到了這通遺令。本來倘若幫主能為馬副幫主報了此仇,幫主的身世來歷,原無揭破必要。可我思之再三,為大局著想,本想毀了這封書信,可是……」他說到這裡,眼光向喬峰瞧去,說道:「一來馬夫人痛切夫仇,不能讓馬副幫主冤沉海底,死不瞑目。二來喬幫主袒護胡人,所作所為,實已危及本幫……」

 喬峰道:「我袒護胡人,此事從何說起?」

 全冠清道:「方才無錫分舵已將吐蕃國師與此事的干係說與大夥聽,吐蕃與契丹一般,同為胡虜夷狄。」

 這般穿鑿附會的欲加之罪,讓段譽不由得心中大呼坑爹,難怪前面拐那麼大的彎子要把殺害馬大元的罪名扣在鳩摩智頭上。

 喬峰仰天噓了一口長氣,道:「諸位知道我是契丹後裔,是以反我,是也不是?」

 四大長老臉上帶些訕訕,全冠清答道:「不錯。只是他們將信將疑,拿不定主意,事到臨頭,又生畏縮。」

 群丐聽了智光、徐長老等人的言語,心情也十分混亂。有些人先前已然聽說他是契丹後裔,便始終將信將疑,旁的人則是此刻方知。眼見證據確鑿,連喬峰自己似乎也已信了。喬峰素來於屬下極有恩義,才德武功,人人欽佩,那料到他竟是契丹的子孫。遼國和大宋的仇恨糾結極深,丐幫弟子死於遼人之手的,歷年來不計其數,由一個契丹人來做丐幫幫主,真是不可思議之事。但說要將他逐出丐幫,卻是誰也說不出口。一時杏林中一片靜寂,唯聞各人沉重的呼吸之聲。

 全冠清道:「其實還有一事,在下未及向諸位說明。馬副幫主仙逝後,他房中曾去過盜賊。」

 眾人都是一驚,有人問道:「偷去了什麼?傷人沒有?」

 全冠清道:「並沒傷人,賊子用了下三濫的薰香,將馬夫人熏倒了過去,翻箱倒篋的大搜一輪,偷去了十來兩銀子。幸好馬副幫主生前慎重,先將汪老幫主這封遺書藏在極隱秘之處,才沒給賊子搜去毀滅。」

 這幾句話再也明白不過,顯是指證喬峰自己或是派人趙馬大元家中盜書,他既去盜書,自是早知遺書中的內容,殺人滅口一節。可說是昭然若揭。至於他何以會知遺書內容,則或許是那位帶頭大俠、汪幫主、馬副幫主無意中洩漏的,那也不是奇事。

 忽聽丐群中一人道:「小毛賊來偷盜十幾兩銀子,那也事屬尋常,只不過時機巧合而已。」

 全冠清循聲望去,卻不知是何人說話,也不理會,只道:「初時我也這麼想,但後來在那小賊進屋出屋的窗口牆腳之下,卻拾到了一件物事,原來是那小毛賊匆忙來去之際掉下的,這件物事被我一見,方知這件事非同小可。」

 徐長老道:「那是什麼物事?為什麼非同小可?」

 全冠清從隨從弟子手中接過一條□寸長的物事,遞向徐長老,眾人向徐長老看去,只見他將那物事展了開來,原來是一柄摺扇。徐長老沉著聲音,唸著扇面上的一首詩道:

 朔雪飄飄開雁門,平沙歷亂卷蓬根;功名恥計擒生數,直斬樓蘭報國恩。

 徐長老翻過扇子,嘆了口長氣,喃喃的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汪幫主啊汪幫主,你這件事可大大的做錯了。」

 眾人尚自不明,全冠清向喬峰道:「喬幫主,你可認得這把摺扇?」

 喬峰沉聲道:「這摺扇是我二十五歲生辰時恩師所贈。」

 一時眾人嘩然。

 方才人群中說話那聲音又道:「一把扇子能有什麼稀奇?東西是死的,人可是活的。」

 全冠清微微有些惱意,卻笑著說道:「不知是哪個分舵的兄弟,可否出來說話?」

 那聲音也笑著說道:「我可是攀不起你這樣的大哥。」

 喬峰這時聽出一絲熟悉來,詫異的看向聲源處,只見一旁數十名小乞丐中,一隻雖沾了泥污卻還能瞧出白皙膚質的手從後面撥開前面人群,露出段譽的臉來。

 他為混入丐群不被察覺,把自己周身上下都弄得泥濘不堪,全冠清並未認出他來,只說道:「若並非丐幫弟子,那便是奸細了?說!何人派你來的?」

 段譽疾走幾步到喬峰身前,向他粲然一笑,而後才轉身向全冠清道:「全長老,我有個迷團要問問你。」

 全冠清這時才隱約瞧出他的身份,頓時臉色有些難看,硬著聲音道:「什麼事?」

 段譽道:「我剛才在人群中看見你拿出的那封汪老幫主的遺書,信封上面好像有火漆封口,剛才是徐長老親手把那層火漆給揭開的,就是說在那之前,除了汪老幫主和馬副幫主之外,根本沒人知道那信裡寫的是什麼,是不是?」

 全冠清道:「沒錯。」

 段譽說道:「全長老沒有拆開過那封書信就知道汪老幫主信裡說什麼,還真是未卜先知啊。」

 全冠清臉上一僵,說道:「此事牽連旁人,恕在下難以奉告。須知紙包不住火,任你再隱秘之事,終究會天下知聞。」

 段譽本來就是為了胡攪蠻纏,也不跟他繼續糾結這個問題,忽然抬手指了指慕容復,說道:「慕容公子是跟全長老一起來的?」

 全冠清不知他想做什麼,敷衍著點點頭。

 段譽哈哈一笑道:「我依稀記得剛才全長老說,吐蕃大和尚和契丹人一般是胡虜夷狄,對不對?可是全長老好像並不知道,『慕容』兩個字,就是胡姓,慕容一家是鮮卑族的後裔,你和胡人這樣親近……呵呵。」

 全冠清前面穿鑿附會硬把鳩摩智和喬峰的身世拉扯在一起說事時,在場便有些明事理的人心下有些不虞,這時聽這小乞丐打扮的少年三兩句話便「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人群中不由得爆發幾處笑聲。

 慕容復抱臂站在一旁,面上笑容不改,心下十分不快。他來摻和丐幫這攤渾水之事,他本就不打算叫段譽知曉,如今段譽非但莫名出現在此地,且還拿他慕容家的族類來說頑話。中原武林中人本就看重這些,所以慕容家一向不提此事,只想將自家並非漢人之事淡化淡化再淡化,哪想到段譽不消三句話便把這事抖個底朝天。

 全冠清被段譽幾句話撩撥的心下火起,雖然意難平,但也知今日之事重大,索性不再理會段譽。

 喬峰低聲道:「賢弟,」段譽回頭瞧他,喬峰扯出一絲笑容,「你莫要再替為兄說話了。」段譽心有不甘的掃了幾眼對面的全冠清,暗道,反正你這反派龍套沒什麼好下場,以後再慢慢收拾你。

 喬峰按住段譽肩膀,向前邁了一大步,將段譽擋在身後,向眾人說道:「喬某身世來歷,慚愧得緊,我自己未能確知。但既有這許多前輩指證,喬某須當盡力查明真相。這丐幫幫主的職份,自當退位讓賢。」說著伸手到右褲腳外側的一隻長袋之中,抽了一條晶瑩碧綠的竹仗出來,正是丐幫幫主的信和的打狗棒,雙手持了,高高舉起,說道:「此棒承汪幫主相授,喬某執掌丐幫,雖無建樹,差幸亦無大過。今日退位,那一位英賢願意肩負此職,請來領受此棒。」

 丐幫歷代相傳的規矩,新幫主就任,例須由原來幫主以打狗棒相授,在授棒之前,先傳授打狗棒法。就算舊幫主突然逝世,但繼承之人早已預立,打狗棒法亦已傳授,因此幫主之位向來並無紛爭。喬峰方當英年,預計總要二十年後,方在幫中選擇少年英俠,傳授打狗棒法。這時群丐見他手持竹仗,氣概軒昂的當眾站立,有誰敢出來承受此棒?

 慕容復忽然開口道:「喬幫主且慢。」他這稱呼,無異於在表明態度,一時令在場許多人心內動搖起來。

 徐長老問道:「慕容公子有何話說?」

 慕容復道:「我瞧著喬幫主並不像契丹人,不可因這三十年前的舊事便妄下定論。契丹人窮凶極惡,殘暴狠毒,喬幫主卻是大仁大義的英雄好漢。」

 全冠清接話道:「喬幫主才略過人,英雄了得,誰不佩服?然而咱們都是大宋百姓,豈能聽從一個契丹人的號令?喬峰的本事越大,大夥兒越是危險。」

 吳長風忽怒罵道:「放屁,放屁,放你娘的狗屁!我瞧你模樣,倒有九分像是契丹人。」他過去便瞧不慣全冠清的為人,今次在他煽動下做了這種逆反的事情,心下早已悔恨不已,這時自然是橫看豎看都覺得全冠清是個歹人。

 慕容復道:「諸位且莫要自己亂了陣腳,喬幫主究竟是不是契丹人,這事還有待考證。不過既然諸位已存了疑慮,在下不才,有個建議,說與諸位聽聽,若是行得通,那是在下能為丐幫做些事的福分,若是行不通,也不過聽在下動動唇舌罷了。」

 南慕容在江湖上終究還是有些地位,加上在場之人能與喬峰齊名的,也只有慕容復一人。當下幾位長老便道:「慕容公子請講。」

 慕容復道:「喬幫主身世未明,這幫主一職,實在不適宜繼續擔當下去。丐幫鎮幫之寶的打狗棒,不如就由幾位長老暫時共同保管,連帶幫中事務,也由幾位暫代。日後喬幫主查明身世,重獲清白時,再由幾位轉手於他。」

 他這番話極為得體,丐眾們紛紛點頭認可,徐長老道:「慕容公子所言甚是。」

 段譽在心裡把慕容復的祖宗十八輩挨個問候了遍,真真是笑裡藏刀,小人中的小人。不期然目光與慕容復對上,慕容複眼眸中閃過一絲寒光,登時嚇得他把頭垂了下去。

 吳長風是個直腸子,忙問道:「若是……若是……喬幫主的身世……」

 喬峰朗聲道:「這丐幫幫主,我是決計不當了。」

 徐長老插口道:「幫主,你切莫灰心……」

 喬峰搖頭道:「我不是灰心。別的事或有陰謀誣陷,但我恩師汪幫主的筆跡,別人無論如何假造不來。」他提高聲音,說道:「丐幫是江湖上第一大幫,威名赫赫,武林中誰不敬仰?若是自相殘殺,豈不教旁人笑歪了嘴巴?喬某臨去時有一言奉告,倘若有誰以一拳一腳加於本幫兄弟身上,便是本幫莫大的罪人。」

 群丐本來均以義氣為重,聽了他這幾句話,都是暗自慚愧。

 喬峰道:「馬副幫主到底是誰所害,是誰偷了我這摺扇,去陷害於喬某,終究會查個水落石出。青山不改,綠水長流,眾位好兄弟,咱們再見了。喬某是漢人也好,是契丹人也好,有生之年,決不傷一條漢人的性命,若違此誓,有如此刀。」 說著伸出左手,凌空向旁邊一抓,旁邊那手拿鋼刀的弟子只覺手指一鬆,單刀竟被喬峰奪了過去。喬峰右手的拇指扳住中指,往刀背上彈去,噹的一聲響,那單刀斷成兩截,刀頭飛開數尺,刀柄仍拿在他手中。他向那弟子說道:「得罪!」扔下刀柄,便揚長去了。

 段譽急忙拔腳跟上,只聽身後幾聲大呼「幫主別走!」,又見前面喬峰身形微動,繼而耳邊風掠過。

 眾人忽聽得呼的一聲響,半空中一根竹棒擲了下來,正是喬峰反手將打狗棒飛送而至。

 徐長老伸手去接,右手剛拿到竹棒,突覺自手掌以至手臂、自手臂以至全身,如中雷電轟擊般的一震。他急忙放手,那竹棒一擲而至的餘勁不衰,直挺挺的插在地下泥中。

 群丐齊聲驚呼,瞧著這根「見棒如見幫主」的本幫重器,心中都是思慮千萬。

 朝陽初升,一縷縷金光從杏子樹枝葉間透進來,照著「打狗棒」,發出碧油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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