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開解兄長
喬峰棄了打狗棒,便頭也不回的離了杏子林,段譽亦步亦趨跟在後面。
丐幫許多弟子心中對喬峰仍有尊崇,但見喬峰去意已絕,也只好眼睜睜看著他走遠。
王語嫣雖是初次見到喬峰,但也深為他的英雄氣概所折服,只是頃刻間這位豪俠便落得這般境遇,心底難免有些為他悵然,包不同與風波惡亦是心底萬般惋惜。就連慕容復的眼中也不由得露出幾分惺惺相惜來,他見段譽跟在喬峰身後離開,心中有些不悅,當著杏子林中的群丐也不好說什麼,況且段譽此時怕也是吃了秤砣鐵了心要跟著他這落魄大哥,他便也只好暗地裡咬了咬牙,心道稍後再設法去把這小世子捉回來便是。
這時他心裡想的卻是另外一件大事,喬峰此去只怕便是要去尋那智光和尚口中所說的「帶頭大哥」,若是被他找到那個人,必定是要手刃殺父弒母的罪魁禍首。智光和尚方才不願把那人的身份告知眾人,想來此人必定是武林中的名宿,三十年前便成名的前輩中,至今還在世的也沒有幾個,且俱都是德高望重身居高位,要是喬峰當真為報仇而痛下殺手,中原武林必定會掀起一場血雨腥風。
亂世中要成大事,比太平盛世要容易得多。
王語嫣心底暗暗為喬峰喟嘆片刻,便想早些離開這座林子,正待向她表哥開口時,卻見那人臉上一絲若有似無的詭譎笑容,頓時心下一冷,她對慕容復的復國之夢再清楚不過,只轉瞬間便想到慕容復定是又想借這丐幫內亂的機會混水摸魚。她低聲喚道:「表哥。」
慕容復唇角輕佻,一副溫煦笑臉道:「表妹可是受了些驚嚇,稍安勿躁。」他拱起手來朝著丐幫幾位長老揖了揖道:「在下有幸蒙幾位看得起,邀我前來替貴幫做這個見證,如今塵埃稍定,雖在下還有心替幾位分憂,但我這表妹年幼體弱,又從未見過這般陣勢,受了點驚嚇,如今天色已晚,恐舅母擔心,在下還是先行告辭,送表妹歸家。」
宋長老忙道:「慕容公子太客氣,丐幫這等家醜被慕容公子瞧見,真是……令表妹被我幫弟子請回來這事,完全是誤會,還請公子萬萬諒解。」
其餘幾位長老也紛紛說些客套告別之辭,慕容復一行四人便上馬告辭離去。
餘下丐幫眾人,竟一時靜默無語,過了半晌,徐長老才道:「幫中遭此大變,諸位還需打起精神……」
一匹馬忽從林外疾奔而來,馬上一名乞丐從馬背上滾了下來,險些摔倒在地,卻又什麼都顧不得,幾步來到諸位長老面前,卻忽的停下腳步,環視一圈,茫然道:「喬幫主在哪裡?」
徐長老闆起臉來道:「何事這般慌張?」
那乞丐見是徐長老,忙從懷中摸出一個紙團道:「西夏緊急軍情!」
段譽跟在喬峰身後默默無語的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一路行來路上皆是鬱鬱桑樹,月光下斑駁樹影,喬峰的背影顯得愈發孤寂蒼涼。
段譽本不欲說話去打擾他的思緒,但這時又覺得氣氛有些太過壓抑,忍不住開口道:「大哥,你這是要去哪裡?」
喬峰驀地停下腳步,聽得他長舒了口氣,反問道:「你要跟去往哪裡?」
段譽理所當然的答道:「大哥去哪裡,我就跟到哪裡啊。」
喬峰緩緩轉過身來,段譽這才瞧見他雙目通紅卻並沒有淚滴,顯是心中傷痛非常,心底有些不是滋味的說道:「大哥,你也別太傷心了。」
喬峰道:「我若是上刀山下火海,你也跟我去嗎?」
段譽聽他這話有些幼稚,便有點想笑,可喬峰的表情偏又十分認真,只得也認真起來答道:「那是自然了。」
喬峰冷笑一聲道:「我可是契丹人,我可是契丹人!」
段譽見他當真為這身份的忽然轉換而有些鑽牛角尖,有點無奈道:「我還是白族的呢,不是漢人了不起啊!」
喬峰一噎,有點不知說什麼好。
段譽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故作語重心長的說道:「大哥,不是我說你,你怎麼這麼死腦筋呢?你是好人還是壞人,難道看你是不是漢人來斷定的嗎?」
喬峰道:「我知道契丹人中也有好人,漢人中也有壞人。」
段譽正絞盡腦汁打著腹稿想要說服他,這時聽他這樣說,頓時一喜道:「你什麼都明白嘛!那還這麼難過幹什麼?」
喬峰垂眸,半晌才道:「方才在那林中,汪老幫主那封遺書中,你知道寫了什麼嗎?」
段譽對那遺書內容模糊記得大概,具體說些什麼卻記不真切,便搖搖頭。
喬峰鼻翼微微翕動,露出些傷痛神情來,說道:「嗯師說『喬峰若有親遼叛漢、助契丹而厭大宋之舉者,全幫即行合力擊殺,不得有誤。下毒行刺,均無不可,下手者有功無罪』。信下所署日期便是我接任丐幫幫主那天的日子。」
「嗯師一直待我有如慈父,教誨固嚴,愛己亦切,哪知道便在我接任丐幫幫主之日,卻暗中寫下了這通遺令。我這三十餘年來,究竟是……究竟有沒有得到過身邊之人一分真心?」
段譽這才明白過來,喬峰並未是因為自己是契丹人而傷心。他是契丹人,因而包括汪劍通在內的所有人對他始終心懷忌憚,這才是令他真正傷心的地方。
從小便當做慈父般看待的恩師,居然時刻都在準備的誅殺他,的確是太令人寒心了。
段譽想了想,說道:「大哥,汪老幫主待你好不好?」
喬峰道:「嗯師待我自然是好的。」
段譽道:「汪老幫主一直到逝世都沒有把這信給出了馬副幫主之外的第二個人看,而且馬副幫主也把那信收的極為特別隱秘,我想如果不是因為這次他出事,這封信恐怕永遠也見不了天日。宋人對契丹人的忌憚,你也是很清楚的,他寫那樣一封信,只不過是為了自己心安,我相信他從來都沒有想過要殺你。」
喬峰有些半信半疑的看他,他接著說道:「換做是你,有一個人你一直很想殺了他,你會傳授他武功,教他做人做事,還把丐幫幫主的位子傳給他嗎?」
喬峰喃喃道:「除非我瘋了。」
段譽不禁笑道:「汪老幫主是真心待你好,可是他也有自己的責任必須要盡到啊。」
喬峰胸口積壓的悶氣一時間豁然開朗,大笑一聲道:「嗯師沒瘋,我卻瘋了,居然懷疑恩師待我的恩情!」
段譽見他想通,自然也開心非常,站在一旁陪著他笑起來。
喬峰這時心緒漸漸穩定下來,見段譽渾身髒兮兮的站在一旁傻笑,有些好笑的說道:「怪大哥自己鑽了牛角尖,還累你這大半夜的隨我在這荒郊野外亂走一通。」
段譽無謂的笑道:「剛才不是說了嗎,大哥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跟著去呢,這有什麼?」
喬峰稍稍愣住,隨即又笑了起來道:「天塌下來也不過就是這樣了,明日事明日再說,你這花貓臉似的世子爺太不成體統了!」他側耳聽了片刻道:「東北方有溪水聲,咱們先過去那裡,叫你先把這小花貓的臉洗洗乾淨。」
這二人的內力都是極為深厚,只一會便到了那溪水所在的地方,卻見竟是一座大碾坊,小溪的溪水推動木輪,正在碾米。
段譽於後世中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景象,有些好奇的看著那木輪被溪水推動的關節,一邊暗自讚嘆古代勞動人民的無窮智慧。
喬峰只當大理並沒有這種北方尋常見的水車,只道:「這裡既然正在碾米,碾坊裡必有人在,這時也不知是何時辰了?」
段譽更加不可能知道,搖頭道:「既然這裡有人,不如就在這借宿一晚上,大哥你想回家也好,想去找人也好,都等天亮了再說,好不好?」
喬峰這時心底已經打算好天亮後先把段譽送回到無錫城中,然後便自己回家去見喬三槐夫婦,現在聽段譽說破他心中打算,只一笑道:「如此甚好。」
兩人跨進碾坊的門去,只見舂米的石杵提上落下,不斷打著石臼中的米穀,卻不見有人。段譽大聲道:「有沒有人在?」
忽聽得屋角稻草堆中兩人齊叫:「啊喲!」卻站起兩個人來,一男一女,都是十八/九歲的農家青年。兩人衣衫不整,頭髮上沾滿了稻草,臉上紅紅的,神色十分尷尬忸怩。原來兩人是一對愛侶,那農女在此照料碾米,那小夥子便來跟她親熱,覺得夜晚不會有人來這裡,當真是肆無忌憚,連段譽和喬峰在外邊說了半天話也沒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