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神級演技
段譽並未見過李延宗,但慕容復那雙眼睛他卻絕對不會認錯。
按照茶館老闆指的方向,段譽直直追出了兩條街,還未痊癒的腳底有些隱隱作痛,這時才忽然覺出自己的莽撞來,以慕容復上次見面時對他的態度來看,八成現在還是很想把他抓回燕子塢關在水牢裡。段譽有些喪氣,在這個武俠世界裡,他的微末技能簡直就微不足道,想做些什麼,難度和風險都太大。
轉身要回轉丐幫分舵,手臂忽然被人從後面拉住,段譽心裡猛地覺得不妙,要掙開回頭時卻被一塊布巾矇住口鼻,鼻息間滿是香甜氣味,緊接著,他便墜入了一片黑暗中。
雲中鶴見段譽已然被迷暈過去,得意的怪笑一聲,將段譽扛在肩上,朝與他同行的那人道:「這小子是我們老大一直想抓的人,這次偏又被我碰上,也算他倒霉!」
那人淡淡道:「既然如此,那就帶他去見段前輩吧。」
雲中鶴桀桀笑道:「我也是這個意思。李延宗,你現在要去哪裡?」
李延宗的虯髯擋住了表情,只是眼睛忽而眨了兩眨,說道:「我也正要回去,和雲先生同路。」
慕容復來到洛陽的確是因為赫連鐵樹的事情。赫連鐵樹一大早秘密抵達了洛陽城,一品堂的諸多高手紛紛被派出在洛陽城中四處巡視,在赫連鐵樹和大宋某位高官談妥機密事件之前,要確保赫連鐵樹的安全。慕容復攬這個活計不過是應景,隨便找了家茶館歇歇腳再回去交差就可。
茶館二樓的一扇屏風砰然摔倒,慕容復下意識的看過去時,卻不經意的瞧見站在那裡尷尬萬分的少年。在這裡遇到段譽是十分意外的事情。幾天前那次巧遇時,段譽和丐幫幫主喬峰在一起,現在他也來到了洛陽,看來這次刺殺赫連鐵樹的人,十之八九的確是丐幫的人。
段譽也瞧見了他,卻只是看了一眼便偏過頭去。慕容覆沒來由的有點不悅,這小騙子居然沒有認出他來。
待到段譽出了茶館,慕容復便跟了出去,卻見段譽只是走了一小段路便停下,恍然大悟的回轉來,便知他一定是忽然想到了什麼。
慕容復跟在後面暗自好笑,這小子一身內功真是白搭,只是走了兩道街,就已經露出疲憊樣子來。他正暗自尋思應該用什麼方法忽然出現來嚇那小子一跳時,卻偏遇上了也出來巡視的雲中鶴。
雲中鶴一見段譽又怎肯放過,立刻便上前迷暈了他。慕容復不動聲色的一旁看著,前次段延慶說的話他記得清楚,段延慶可是直呼面前這人作大理世子段譽。段延慶的身世來由慕容復也略微知道些,他把這小子當做段譽,難道也是被矇騙?
四大惡人和慕容復雖然同為西夏一品堂同僚,卻沒有什麼交情,不過點頭之交。雲中鶴略微感到有些奇怪,不過也不好拒絕罷了。
一行三人進入了洛陽城西北角的一處庭院裡面。這裡便是赫連鐵樹在洛陽與人密談的所在。
慕容復不好再繼續跟著雲中鶴,便裝作朝自己住處方向而去,打算離開雲中鶴視線後再暗自到四大惡人住的那處小小院落去查探。
段譽迷迷糊糊中,覺得一陣清涼撲面而來,神智慢慢清楚起來,下意識抬手一摸,臉上竟濕潤一片,雙眼隨之睜開,只見雲中鶴手中端著一隻已經空了的茶碗站在面前,臉上的濕潤是何物自然不言而喻,新仇舊恨湧上來,他不由得對雲中鶴怒目而視。
雲中鶴很是得意的笑道:「小世子,你我可真是不一般的有緣分啊,最近這幾月裡見了多少回啦?」
段譽看到他身後幾步開外端坐著的段延慶,暗道倒霉,也不理會雲中鶴,只在心裡盤算等下如何脫身才好。
雲中鶴見段譽不答他的話,哼了一聲,還想說什麼之際,卻被段延慶阻住:「老四,你退到一旁。」
段延慶自椅上站起,慢慢朝著段譽走過來。他腿腳不便,走的速度極為緩慢,裹著青布的鐵杖點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愈發顯得陰翳非常。
段譽仍然維持著被雲中鶴放在地上的姿勢,段延慶停在他腳前兩三步遠的地方站住,自上而下的俯視他。
這還是段譽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的觀察段延慶,他的兩鬢已經有了些許花白,過長的劉海遮擋下露出一雙陰冷的眼睛,露出的半張臉上滿佈傷疤。
段延慶道:「上次被你僥倖躲過去,這次可沒有那麼容易了。」他的聲帶受損,用腹語說出的話,聲音十分暗啞粗糲,不是一般的難聽。
段譽略有忐忑,卻作鎮定狀問道:「不知道你這次準備怎麼對付我?」
段延慶呵呵笑出聲,然後方道:「上次見你時候,我可是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情,你都忘了嗎?」
上次見到段延慶時,段譽正穿著女裝,被段延慶定性為「不但喜好穿女裝扮女人,還和男人糾纏不清」。段譽倒不怕被段延慶看出他的性向,可是他忽然猜到了段延慶想做什麼,不由得臉色大變。
段延慶道:「萬仇谷那次,我一直以為段正淳這樣風流的老子,竟然生出個柳下惠一樣的兒子,還覺得奇怪。如今看來,竟是事出有因。」
段譽聽他提起萬仇谷,更加篤信自己的猜測無誤。在他還沒有穿來的時候,段譽曾被段延慶捉到萬仇谷,和木婉清同關在一間石室中,並且給兩人下了陰陽和合散,他邀請了雲南武林的一些名流,企圖讓他們一起圍觀鎮南王世子和親妹妹相奸的醜聞,就是為了狠削段正淳和段正明的面子。要說段譽本尊,倒是個貨真價實的君子,那樣的情形下都沒有碰木婉清一根頭髮。
段延慶現在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我以為你是坐懷不亂,搞半天原來你對著女人硬不起來……
段譽試探道:「你雖然是個大惡人,但好歹也是武林中成名已久的名宿,不能總是做這種不入流的事情吧?」
段延慶道:「你不要著急,今日我還有要緊事要做,更何況兒子的大喜之事,怎能不請鎮南王到場,好說也要再過幾日。」
這時門外走進來一個紫紅色衣衫的女段延慶人,她對段譽視而不見,只向段延慶道:「老大,赫連將軍叫我們到他那裡去。」
這女人年近四十,頗有些姿色,只是左右臉頰各有三道疤痕,嘴角雖然像是時常含笑,但眼神中卻明白寫著愁苦。段譽心知,這必定就是「無惡不作」的葉二娘了。
段延慶露出些不耐煩的神色,但還是道:「老四,去把岳老三找回來,然後你們直接到將軍那裡去找我和老二。」
岳老三?段譽心中升起一絲希望,這岳老三是他穿來之前就被段譽耍著認他做了師父的岳老三,這人雖然也是惡人,但品性並不壞,原著中也多次幫助段譽渡過難關。
段延慶忽然抬起手中鐵杖隔空點了段譽周身大穴,冷冷說道:「你這小子不要以為岳老三會來救你,在這裡乖乖呆著。」
段延慶一行人走後,段譽維持著被雲中鶴放在地下時靠著木柱坐在地下的姿勢,身體僵硬的都有些發酸,心裡把段延慶和雲中鶴罵了個狗血淋頭,又想到他是因為追慕容復才被抓,又捎帶著問候了一下慕容復的祖宗十八代。
慕容復從後窗跳進來時,看到的就是被點了穴的段譽坐在地下一臉苦大仇深,兩眼卻放出莫名幽光的一幕。
他是在確定段延慶等人已經走得很遠之後才進來的,也沒有刻意放輕腳步,段譽自然也一眼就看到了他,不禁大驚,現在這情況簡直就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慕容復停在段譽眼前,還慢悠悠的彎腰蹲下身來與地下的段譽平視,一臉虯髯把他本來面目遮擋的七七八八,偏偏就是能看出來他滿臉的幸災樂禍。
段譽眼睛眨了兩眨,看著慕容復的眼神中流露出幾許哀求。
慕容復笑了笑說道:「聽說段先生抓住一個小賊,所以來看看熱鬧,現在熱鬧也看完了,我也該走了。」說著站起來作勢要走。
段譽明知他是裝模作樣,卻也只能配合的讓眼神顯得更加悲慘幾分。
慕容復果然摸著自下巴濃密鬍鬚道:「不過看這小賊的樣子,說不定有什麼誤會,唉,也罷,就讓我問問他。」
慕容復解開段譽的啞穴,段譽不滿道:「你怎麼只解開我的啞穴?」
慕容復拍拍手掌坐到一旁的椅上,說道:「我只是要問你幾句話,解開啞穴就足夠了。」
段譽周身僵硬,憤憤道:「慕容公子想問我什麼?」
慕容復豎起一根手指在唇邊「噓」了一聲道:「我可不是什麼慕容復,在下名叫李延宗。」
段譽撇嘴不語。
慕容復道:「其實我想問的不過幾個問題,你好好答我,說不定我一高興就放你走了呢。」
段譽狐疑道:「你想問什麼?」難道他想問丐幫的行刺計畫?
慕容復淡淡一笑道:「你別緊張,我不問你『喬大哥』的事情。」
段譽轉了轉眼睛問道:「那你要問什麼?」
慕容復單手托著下巴,手肘撐在旁邊桌上,這其實是他的常有動作,不過這動作配上他現在的扮相,看上去卻有幾分滑稽。想想一個虯髯大漢,卻用一個公子哥才用的姿勢坐在那裡,能有多和諧。
慕容復道:「段先生為什麼抓你?」
段譽道:「他看我不順眼唄。」
慕容復說道:「我可不預備問你『為什麼看你不順眼』這種蠢問題,你最好把話一次講完,否則的話我就不高興,我一不高興……」說到最後他忽然意味不明的笑了一聲。
段譽的臉頰和下巴彷彿又火辣辣的疼起來,忙不甘不願的說道:「他想對付我爹,所以拿我來當工具。」
慕容復眉毛一挑道:「他想對付鎮南王?」
段譽點頭道:「他的來歷你應該多少也知道點,他一直對大理現在的皇帝王爺都心懷怨恨。」
慕容復眯了眯眼,慢慢開口道:「就是說,你並不是假世子,你是真的段譽。」
段譽一愣,他都差點忘了這件事,剛才把段正淳叫做「我爹」也是這段時間已經開始習慣性的在思考時把段正淳當成便宜爹來對待。
慕容復道:「怎麼不說了?到底是真,還是假?」
段譽腦海中正反雙方交戰一番,最後還是決定順水推舟:「我當然是真的。」
慕容複目光一凝,緩緩道:「那為什麼又說是假的?」
段譽道:「我什麼時候自己說是假的了?崔百泉那兩個笨蛋一共只見過我幾次而已,他們認不清楚很正常,是你非要相信他們說我是假的!」惡人先告狀的感覺真是……太微妙了。
慕容復最初懷疑段譽是假冒的大理世子,就是因為崔百泉和過彥之的一番話,再加上段譽的口音以及飲茶習慣的細節問題也很值得懷疑,不過他心裡多少還是有些不確定,畢竟初見段譽時他可是使出過六脈神劍的。後來他在質問段譽時,段譽的不否認才讓他確信了段譽是假冒的。
可若段譽真是假的,那段延慶對他的態度就太奇怪了。以段延慶的性格,如果碰上了假冒大理皇室子弟的人,必定是一杖斃命,哪裡還會和他廢話這麼多,而且還擺明了是要把他長期拘禁。
慕容復已經對段譽的真假有幾分動搖,這時聽段譽的辯白,反問道:「那我當初問你是否是假冒時,你為什麼不解釋?」
段譽鼓起臉頰,氣憤的說道:「說到這裡我就生氣!你還好意思打我,怨我騙你!明明就是你騙我!」
慕容復莫名道:「我什麼時候騙你了?」
段譽咬牙切齒道:「我之所以那時沒有解釋,就是想看你說的是不是真話。你對我那麼好,究竟是因為我的身份還是真的喜歡我,結果還真是精彩啊!你還說你沒有騙我?」
慕容復一噎,下意識道:「你是真的喜歡我?」
段譽睜圓了一雙杏眼,不可置信道:「我要是不喜歡你,怎麼會願意跟你做那些事?」
所謂「那些事」,不過是兩人在無錫悅來客棧那一晚,慕容復存心反過來捉弄這小騙子,段譽又一心想拐慕容復上床,陰差陽錯之下,兩人竟是很配合的進行的那場「前戲」。
慕容復於床底間的事情到底是生手,聽他這樣一說,一時尷尬起來,倒把本來有的懷疑也去了泰半。
段譽趁熱打鐵的說道:「我雖然從小在大理長大,但是我爹請了中原師父去教我讀書寫字,我師父喝不慣普洱,我就一直陪著他老人家喝龍井碧螺春,師父是燕京人士,我與他朝夕相處,口音也帶了些北方味道,有什麼奇怪?說我騙人,某些人才是徹頭徹尾的大騙子!」
慕容復前後思考一番,眼前這少年的話雖然難辨真假,卻也並沒什麼破綻。他的六脈神劍是真的,段延慶也稱他為「段譽」,他對口音和生活習慣的解釋也很合理,只是……不知道是哪裡,還是覺得有點古怪。
段譽見他不說話,索性咬了咬舌尖,逼紅了眼眶,委屈的說道:「我以前一直聽說中原武林『北喬峰,南慕容』,以為慕容公子你也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大丈夫,沒想到居然是這種勢利小人,枉費我對你一見傾心。往後橋歸橋路歸路,你我再也不相干就是了!」
慕容復心裡一動,臉上已經浮出笑容來,輕聲道:「既然誤會都解釋清楚了,就不要再耍小孩子脾氣了。這次是我錯了,可是小譽也不能誤會我,我是太生氣你騙我,這也是關心則亂。」
段譽大鬆一口氣,臉上的委屈卻更甚,甚至帶了哭腔的說道:「事到如今你還想騙我,你要是待我也是真心,怎麼會見我被人欺負還跑來也欺負我的?」
慕容復奇道:「我何時欺負小譽了?」
段譽撇嘴道:「你進來之後就一直在看我笑話,還不幫我解開穴道,只解開我的啞穴,不就是想好好嘲笑嘲笑我嗎?還說你沒欺負我?」段譽一邊裝著委屈少年,一邊心底暗自惡寒,一大把年紀還要扮無知正太,武俠世界太不好混了有木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