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各有所得
慕容復給段譽解開穴道,並且十分貼心的從懷中摸出手帕來替他擦乾淨臉上的水漬,一邊輕聲道:「雖說是我不該誤信他人,但小譽你也有不對的地方,如果那時你能好好解釋一番,我又怎麼會不相信你。」
重獲自由的段譽只是抿著嘴不說話,臉上卻若有似無的露出些懷疑神色。
慕容復輕嘆一聲道:「這些話稍後再說,現在我先帶你離開這裡。」
段延慶的性格所致,四大惡人與一品堂中其他高手之間的交往少之又少,是以這時慕容復帶著段譽從這院中離開,竟是無人問津,段譽預想中的麻煩一點都沒遇上。
慕容復將段譽帶到他自己的住所內,留心查看了一番,並沒有人注意到他這裡的動靜,這才安心關好門窗,回轉進來。
段譽裝作氣悶道:「你帶我到這裡來做什麼?我要回去。」
慕容復道:「我獨自出去自然是沒有問題,可是帶著你這麼個大活人,門口守衛還是要盤問的,萬一再驚動了段延慶就不好了。小譽,你怎麼會在洛陽的?你剛才說要回去,回哪裡去?」
段譽出現在洛陽,和前次見過的丐幫幫主喬峰一定脫不了干係,慕容復心中清楚的知道這點,現在這樣問,不過是存了試探的心思,雖說段譽方才的解釋合情合理,但他怎麼看都覺得段譽不是像他表現出的這樣單純,他可是明白的記得,有好幾次都曾看到這少年露出古靈精怪的一面。
段譽道:「我是跟著我大哥來的呀,他來洛陽辦事,就帶我來了。」
慕容復皺眉道:「小譽不是鎮南王的獨子嗎?」
段譽道:「我和喬大哥做了結拜兄弟……哎呀!」他忽然發出一聲驚呼,「大哥找不到我一定會著急,不行,我得快點回去。」
段譽對於是跟著喬峰來洛陽這事直言不諱,這倒讓慕容復心裡一定,展開笑顏道:「小譽別慌,喬幫主他……現在一定在忙重要的事。」
段譽奇道:「你又知道?我都不知道大哥是來洛陽做什麼,他都不肯說的。」
段譽這幾句話俱都是無可挑剔的實情,慕容復心內愈加安定,甚至有些覺得方才的懷疑是自己神經過敏,這小世子果然是沒什麼城府的。
慕容復神秘一笑道:「我喬裝隱藏在這裡,和喬幫主也是有些關係的。」
段譽睜大雙眼,驚疑的看著慕容復:「到底怎麼回事?」
且說康敏回到家中打理乾淨自己,又照著鏡子自戀自艾了半晌,才記起段譽尚未回來,有點心虛的吩咐幾個丐幫無袋弟子去外面尋找。不想一直到日落時分,都還沒找到段譽的影子,康敏頓時著了慌,要是喬峰迴來知道自家義弟是跟她出去才走丟的,旁人別說,單是馬大元那裡恐怕都說不過去。
康敏七上八下的一直等到深夜,聽到外面人聲喧嘩:「幫主他們回來了!」「怎麼受了傷?!」「快,快去拿金創藥來!」
康敏掀開小簾向外一看,果然是喬峰帶著丐幫一眾長老回來了。她轉了轉眼睛,急忙出門去,攔住正拿了金創藥匆匆向前疾奔的丐幫弟子道:「把藥給我,你去劈柴燒水,幫主他們勞碌一整天,要做點熱乎的飯食來暖暖五內。」
康敏一進前廳,就看見馬大元滿身是血雙眸緊閉的被人攙扶著歪坐在一張太師椅上,著實嚇了一跳,驚呼一聲上前喚道:「大元,你這是怎麼了!」
站在馬大元一旁的恰是白世鏡,他見康敏不管不顧的衝過來要去觸碰馬大元,忙阻道:「嫂夫人,不可貿然去碰副幫主。」
康敏低泣道:「怎麼好端端的受了這樣的傷,大元……你痛不痛?」
康敏本就生的極為標緻,此時身著一套淡粉布裙,頭上只插了一枝簡單朱釵,臉上薄施粉黛,哭的梨花帶雨,真是我見猶憐。更何況丐幫一眾人等俱都是不折不扣的江湖草莽,身邊整天都是灰頭土臉的叫花子,康敏這時的較弱美態,一時間攝去在場不少人的心魄。
一旁喬峰見眾人默然,只以為馬大元傷勢極重,忙道:「馬大嫂,你手上拿著的可是金創藥,還不快遞與白長老,由白長老給馬大哥上藥,可千萬別耽誤了傷情!」
康敏這朵水仙花剛才已經分明感受到了週遭幾道火辣眼神,心中得意非常,哭的也愈發投入賣力,這時被喬峰一說,有些訕訕的,臉上卻不露,只抽噎著把金創藥交給白世鏡,又向喬峰道:「喬幫主,大元的傷要緊不要緊?奴家看著好害怕。」
喬峰緊盯著白世鏡撕開馬大元的傷口處衣衫,看清後才松了口氣道:「馬大嫂放心,只是尋常刀傷,傷口並不深。」
康敏垂淚道:「雖如此,總還是受了皮肉之苦……」
喬峰只得勸慰道:「最多只需十幾日馬大哥便可痊癒,馬大嫂莫擔心。」
康敏還要說什麼,馬大元卻醒了過來,喬峰上前喜道:「馬大哥,你怎麼樣?」
丐幫此次行刺赫連鐵樹的行動獲得了圓滿成功,過程卻險象環生。赫連鐵樹事先已經得到了有人要行刺他的計畫,便順水推舟的設下了埋伏要將刺客一網打盡。
但赫連鐵樹錯估了兩件事,第一件,他得到的情報中只說丐幫要行刺他,已達到阻撓他進佔大宋的目的,情報中卻並未說丐幫幫主喬峰會親自參與這次行刺。
第二件,西夏一品堂雖然號稱高手如雲,但事實上中原武林中正統主流的正經高手誰也不會甘願效力於異族皇廷,再加上這次的對手是中原第一大幫,大多數人也不願攪和到這渾水中來,畢竟到時候還是要出來混的。於是這次反殲站的真正高手其實只有不顧名聲的四大惡人和本就出身西夏的李延宗。沒想到,直到赫連鐵樹被喬峰用一桿從西夏衛兵手中奪得的纓槍刺穿了胸膛,李延宗的鬼影子都沒出現過。
丐幫仍舊還是經歷一場血戰,幸而幾乎全身而退,只有副幫主馬大元在撤退時候不小心被砍到一刀。
馬大元的傷勢經過處理後,基本沒有大礙,眾人紛紛鬆了口氣,這才興奮的說起了今夜取得的戰果,喬峰也很是大將風範的狠狠讚揚了一番所有人,此時天色已晚,皆大歡喜的眾人也都各自回房歇息不提。
喬峰和白世鏡兩人將行動不便的馬大元搬回了他的臥房,康敏千恩萬謝一場。
喬峰道:「今日忙了一整日,白長老勞苦功高,不如先回房大睡一覺,有什麼事明日咱們再說。」
白世鏡看了一眼康敏,道:「嫂夫人好好照顧副幫主,白某先走一步了。」
白世鏡走後,喬峰又安撫馬大元幾句,方起身要走。康敏忙叫住他,說道:「喬幫主,奴家有一事相告,只是希望喬幫主千萬別生氣。」
喬峰還未開口,馬大元已先疑惑道:「敏兒,發生什麼事了?」
康敏垂首道:「唉……就是喬幫主那位義弟段公子,今早你們出了門,奴家便帶他出門到路口那家茶館略坐了坐,然後我們二人就一道回來了,那位段公子非要再出去玩耍,奴家也攔不住他,只好由他去了。誰知一直到這時他也未歸……」
喬峰一愣,忙道:「他有沒有說去哪裡?」
康敏道:「並沒有說,奴家擔心,已經叫人去把附近都找遍了,可是也並未找到他的蹤跡。」
喬峰忽然想起什麼,臉色一變,向馬大元夫婦拱手道:「馬大哥馬大嫂早些休息,我先走一步。」
康敏道:「可是……」
喬峰已一陣風似的奔了出去,門框都被帶的晃了幾晃。
行刺赫連鐵樹時,喬峰已經和四大惡人打過照面,並且交過手,當時並未多想,此時聽馬大元妻子說道段譽失蹤才聯想到一起。上次和段延慶碰面時,雖然不知這大惡人究竟和鎮南王有什麼舊怨,但他對段譽的敵意卻是一目瞭然的。段譽也曾對他講過雲中鶴把他抓住要向段延慶邀功一節,這時段譽不見,只怕和四大惡人關係匪淺。
喬峰急匆匆想要回到剛才行刺赫連鐵樹的那處庭院中去找四大惡人,剛出布莊大門,就聽一人歡欣叫道:「大哥!」
喬峰驟然轉身,來者果然是段譽,他驚喜道:「小譽,你到哪裡去了?大哥還以為你被大惡人抓去,正要去救你!」
段譽心下感動,疾走幾步上前,喬峰一隻手抓住他肩膀,上下檢視一番,段譽忙道:「大哥,我很好,一點事都沒有。倒是你,有沒有受傷?」
喬峰單手握拳在自己胸口錘了一下,笑道:「你看大哥像是受傷的樣子嗎?」
段譽也放下心來,看來缺席的李延宗,果然改變了這段情節,只希望因此而起的一系列情節也都被這蝴蝶翅膀扇到九霄雲外去。
喬峰從剛才就已經注意到段譽並不是獨自回來,只是這時見段譽安然無恙,才騰出心思來去看向與他同歸的那人,一瞧之間竟有意外的發現,疑惑的向段譽道:「小譽,這位公子,莫不是我們初離無錫城時見過的那位公子?」
慕容復從夜色掩映中走出來,停在段譽身後半步遠的地方,目光似無意的瞟向喬峰放在段譽肩頭的手,輕笑一聲道:「喬幫主,在下慕容復。」
喬峰面色一凜,抱拳道:「原來竟是慕容公子,喬某失禮了。」
段譽道:「你們不要這樣客氣來客氣去了,大半夜的站在街口算什麼事,咱們進去再說,好不好?」
喬峰點頭道:「慕容公子,這時我丐幫洛陽分舵,要是不嫌棄,咱們就進去一敘。」
慕容復欣然點頭道:「能與喬幫主神交一番,是慕容復的榮幸。」
主人喬峰在前,段譽和慕容復落在後面,三人踏著月色進入了這間雙重身份的布莊。慕容復向段譽無聲一笑,段譽也沒好氣的回了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白日裡慕容復把自己喬裝隱藏在西夏一品堂中的事情告訴了段譽,由於段譽之前就已經知道慕容家的淵源,慕容復倒是也沒隱藏自己的目的,並且還把這次受命趕到洛陽來的原因也告訴了段譽。
段譽大為驚訝的說道:「就是說,我大哥是來行刺西夏將軍,而你是要保護那個將軍?」
慕容復道:「正是如此。我先前還疑惑究竟是什麼人來行刺赫連鐵樹,現在才知道原來竟是丐幫的義舉。」
段譽義憤填膺道:「西夏居然想要侵吞大宋的國土,真是太不知進退了,我大哥他們殺那個將軍也是應該的!」
慕容復嘆氣道:「我也是這樣認為,所以現在正在發愁要怎麼辦才好。」
段譽訝異道:「什麼怎麼辦?難道你還真的準備和我大哥作對,保護那個赫連將軍嗎?」
慕容復雙目炯炯看向段譽,輕聲道:「我在西夏隱伏已久,要是這次幫主了喬幫主,那前面的努力就前功盡棄了,可是要我去保護赫連鐵樹,那無意是助紂為虐,有違俠義之道。小譽,你說我該怎麼辦?」
段譽乾淨的眉頭也皺成了一團,為難道:「說的也是,那可怎麼辦呢?」他忽然雙目一亮,說道:「不如這樣,你乾脆就不要出面了,以我大哥的武功一定能殺死那個赫連鐵樹,等這次事情完了之後,你再跟西夏隨便編個理由推搪過去,他們不是號稱求賢若渴嗎,也不會把你怎麼樣。這樣,你既不用和西夏為敵,也不用去和我大哥作對了!」
慕容復沉思狀,片刻後喜道:「小譽,就這麼辦。」
他隱伏在西夏,就是想借助一品堂的力量,卻又不想暴露慕容家的身份。但無論是丐幫還是喬峰,對他而言也是非常大的外部助力,自然也是能拉攏就要拉攏,能不得罪就不能得罪的。要是沒碰到段譽,帶著李延宗的面具和喬峰對敵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可現在既然已經被段譽知道他的身份,那就必須要有更周全的策略。不能脫離一品堂,又不能得罪喬峰,還要把握好段譽,這一石三鳥的戰略性步驟一定要走對走穩。
慕容復的心思,段譽又怎麼會不知道?不過他也樂得順水推舟,反正他本來也就是想拖住慕容復,讓他不能出現在刺殺赫連鐵樹的現場,以保證喬峰全身而退。
兩人假模假樣的商議定之後,慕容復便趁著守衛鬆懈時帶著段譽離開,來到洛陽城一處尋常民居前停下,上前敲了敲門環。
段譽奇道:「這是哪裡?你在洛陽還有舊識?」
那道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拉開,露出一張少女的臉龐來,段譽驚訝道:「阿朱姑娘?」
那少女正是阿朱,見到段譽也是喜不自勝,拉著他入內,一邊說道:「段公子!上次你是怎麼脫身的?我後來擔心你好久!」
慕容復聽的奇怪,插進來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這時一個人聲道:「原來這位就是阿朱丫頭一直念叨的段公子,看上去怎麼這般文弱?」
另一個人說道:「非也非也,風老四你怎可以貌取人?」
只這兩句話,段譽便已聽出來這兩人的身份,赫然就是慕容家四家將之二的包不同和風波惡。
他們帶著阿朱從無錫前來洛陽後便住在這處不打眼的民居中,和慕容復還沒來得及接頭,阿朱自然也還沒機會把段譽捨身相救的事情告訴他,不過那段故事已經被她一天幾十遍的頻率對包不同和風波惡講的滾瓜爛熟。
阿朱又把前因後果給慕容復說了一遍,風波惡笑著插嘴道:「阿朱丫頭,老風我聽得耳朵都要起繭了!」包不同也插科打諢的耍了幾句嘴皮,可顯見兩人對段譽頗具俠義之風的救人舉動十分讚許。
隨後慕容復將臉上的虯髯妝容摘洗乾淨,換上自己的衣衫,恢復了翩翩公子的本來面目。
慕容復與包不同風波惡也有些事務要交代,阿朱便拉著段譽說起別後離情來。段譽本就對阿朱很有好感,阿朱又對段譽相救之恩感銘於內,兩人倒是越發親近起來。
談完事情後,慕容復又吩咐阿朱準備了晚飯,包不同愛占人口頭便宜,風波惡為人直爽最喜和人斗武,但二人都不是什麼大奸大惡之人,因了阿朱的事情在前,他們對段譽印象也不錯,加上慕容復剛才也已經告訴他們段譽其實是大理鎮南王世子的事情,他們對段譽也極為友好。一餐飯吃的倒是和和樂樂。
到了夜間,估摸著丐幫行刺赫連鐵樹差不多要得手時,慕容復差風波惡去打探了消息,果然,風波惡很快回來說道赫連鐵樹已死,由於他是秘密來宋,為了不鬧出太大的動靜,赫連鐵樹帶來的西夏精兵還有一品堂一干高手已經連夜離開了洛陽。
要說這赫連鐵樹也是倒霉催的,偷偷來大宋商議秘事,事情還沒商量完就先被人幹掉了,而且還不能聲張,死了也等於白死。
來找喬峰之前,慕容復就已經和段譽說好,不能把他隱伏在西夏一品堂的事情說出來。段譽裝作懵懵懂懂的樣子說道:「你是怕我大哥會妨礙你復國嗎?」
慕容復無奈道:「丐幫世代為保大宋效力,各為其主,我不想和喬幫主有什麼嫌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