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溫柔假面
段譽剛剛把自己收拾妥當,就聽到窗外一陣忙亂的腳步聲,停在了闔上的木門前,聽聲音似乎是兩個人。
他正納悶時,外面一人道:「阿碧姐姐,那大和尚好像跟著咱們上了島,這可怎麼辦?」
另一人道:「上了島?你可看真切了?哎呀糟糕,要是他碰上阿朱,阿朱可要吃大虧啦!」
段譽心中一動,走過去雙手推開門,一邊道:「王姑娘,阿碧姑娘,你們說那個吐蕃國師又回來了?」
王語嫣和阿碧被鳩摩智追著一路奔逃回來,只以為身後這間屋子是空著的客房,反倒忘了現下段譽住在裡面,段譽這一推門,倒把她倆嚇了一跳。
阿碧撫著胸口,驚魂未定般的嗔道:「段公子,你既在屋裡,怎的一聲不出,可把我嚇壞了!」
段譽忙像模像樣的作揖道:「我在裡面突然聽見兩位姑娘說的話,心裡著急,嚇著兩位,真是該死該死。」
阿碧擔憂阿朱,也無暇與他說笑,只說道:「別說這些不要緊的話了,趕快去找阿朱,那個大和尚又回來了!」
段譽道:「阿朱姑娘和慕容公子在花園裡。」
阿碧喜道:「阿朱和公子在一起,那就太好了!咱們現在也去花園裡,有公子在就不怕那惡人了!」
三人一道前往花園,路上阿碧把事情始末說與段譽聽。
原來,王語嫣鬧著要回曼陀山莊,阿碧無法只好撐船送她離開。哪裡想到剛剛離了琴韻小築,就碰上了正在太湖上遊蕩的鳩摩智。
太湖上水茫茫的一片,現在又不是蓮藕收穫季節,鮮有過往船隻,鳩摩智被困在其中已經兩日,正滿心怒火焦躁時候,瞧見了阿碧自然是窮追不捨,知道跟著她肯定能走出去,再不濟也能回到慕容家的島嶼上。
王語嫣是個博覽天下武學的花瓶,拳腳上絲毫不會,阿碧又只會些粗淺功夫,兩人只好撐著船逃回了琴韻小築。
說話間已來到花園,只見鳩摩智目光陰翳,如一頭嗜血的獸類一般,死死的盯著花架下的慕容復。
反觀慕容復,他手持金骨摺扇,氣定神閒,甚至帶了些慵懶。全然不像正與鳩摩智這樣的高手對陣。
鳩摩智陰冷說道:「慕容公子,貧僧當你是故友之後才以禮相待,你何故戲耍貧僧!」
慕容復挑眉道:「不知大師說的哪裡話,在下何時曾經戲耍過大師?」
段譽敏銳的察覺慕容復稱呼上的變化,先前他對鳩摩智都以晚輩自居,稱之前輩。現在這樣的稱呼,顯然和之前那樣疏遠了很多。
鳩摩智冷笑一聲道:「慕容公子裝模作樣指點貧僧前往曼陀山莊,卻令貧僧深陷茫茫水域,居心之叵測可見一斑。現在何必再裝傻?」
慕容復忽而笑起,收起手中摺扇道:「在下還以為是什麼事,這可是天大的誤會。大師出發前,在下親手繪製的曼陀山莊地圖,大師可還收著?」
鳩摩智從懷裡摸出一張紙,紙張的顏色簇新,但是邊緣破損很嚴重,應該是被翻看過無數次的結果,想來鳩摩智被困在太湖之後,一定是不死心的一遍又一遍的看這份地圖……段譽想像著那個畫面,不由得笑起來,只是不敢出聲。
身旁王語嫣忽然說道:「大師要到曼陀山莊做什麼?」
鳩摩智側頭一看,是剛才在湖上遇到的那個和阿碧在一起的文弱小姑娘,冷冷道:「小丫頭管那麼多做什麼。」
王語嫣鮮少同陌生人說話,而且以她天人之姿的容貌,也從來沒有人對她這麼無禮,當下臉上便湧上一陣熱潮,紅的幾欲滴血。
段譽有些看不過眼,插嘴道:「曼陀山莊是王姑娘的家,國師要到那裡去,主人家怎麼不能問問了?」
鳩摩智雙目倏然一亮,態度柔和許多,朝王語嫣問道:「姑娘是曼陀山莊的人?」
段譽忽然想起,鳩摩智曾到曼陀山莊去偷學刻在石壁上的逍遙派武學,原著中似乎是說他跟蹤王語嫣進了曼陀山莊。可是書中從來沒交代,原來曼陀山莊這地方的存在,居然是慕容復暗地裡洩露給鳩摩智的!
他偷偷去看慕容復,只見慕容複目光放在鳩摩智和王語嫣之間,神情不太好琢磨,也不知道正在想什麼,只是臉色明顯的有些不太好,不再是剛才那樣的悠閒自在。
是擔心王語嫣會看破他的的險惡用心?看來慕容復對王語嫣並不是沒有感情啊……
王語嫣自然是知道曼陀山莊收藏的那些武學典籍對江湖中人的吸引力,否則的話慕容復也不會每次聽到她講起那些典籍上記載的東西,臉上的神情就會前所未有的溫柔。
想到這裡,她心底還是有些刺痛。自幼崇拜喜愛的表哥,對她如果有些喜歡的話,又怎麼會是以前那樣子?可憐自己以前還總是自欺欺人……
慕容復的確是有點擔心王語嫣猜到他有意指引鳩摩智去曼陀山莊,但卻並不是怕破壞自己在王語嫣心中的形象,只是怕這件事被王夫人知道,他的這位舅母可是個很難纏的人。
好在,他已經留了一手。
慕容復道:「大師不如把手上的地圖給我表妹看看,讓她這主人來告訴你在下是否有欺騙大師。」
鳩摩智早就看出王語嫣全無武功,雖然段譽站在她身邊,但這小子的六脈神劍也時靈時不靈,構不成什麼威脅。也就放心的把手中的地圖遞給王語嫣。
王語嫣接過地圖一看,心中對慕容復的疑慮頓時消散。這地圖畫的清清楚楚,方向脈絡極為清晰,只是目的地卻壓根不是曼陀山莊,而是慕容博墳塋所在的那個小島。
可她冰雪聰明,自然不會在鳩摩智面前拆穿慕容復,只是說道:「這地圖的確是曼陀山莊的路線,但是表哥你自己糊塗了。你以前去的時候都有媽媽派來人接你,你不知道這道水路上是有機關的。」
鳩摩智忙問:「什麼機關?」
段譽嘲諷道:「王姑娘怎麼會知道,又不像某位國師大人一樣熱衷於去記得道路。」
鳩摩智心知他是暗嘲兩人來到燕子塢那天阿碧撐船時自己費盡心思去觀察行船道路和方向的事,此時也只裝作不知。
慕容復道:「原來果然是在下的失誤了,只記得路線大致如此,並沒想到在下那位神通廣大的舅母還有旁的機關。連累大師在湖上吃這幾天的苦,真是太過意不去了。」
鳩摩智雖然還是有點懷疑這幾人是在唱雙簧,但眼前這形勢似乎對他並不有利,慕容復武功雖未必及他,但也算是強勁對手,再加上段譽的六脈神劍,還有阿朱阿碧兩個小幫手。剛才一見面就和慕容復劍拔弩張,實在是因為在湖上連續呆了兩天,心情極度暴躁怒火滔天所致。
鳩摩智收起怒容,哈哈一笑道:「原來是誤會,解開就好,貧僧也太急躁了些,慕容公子又怎麼會故意欺騙貧僧。」
各自都有台階下,自然就不會繼續撕破臉皮鬥起來。
鳩摩智吃光了慕容覆命人準備的素齋,飽飽的睡了一覺之後,便聲稱有事離開了。
他走後,王語嫣也不願再留下。本身她就已經下定決定再也不會對慕容復痴心下去,再加上鳩摩智這段波折中,她對慕容復心生懷疑那一刻,就已經徹底宣告了她心中這座神邸的崩塌。王語嫣自幼受王夫人教養,有些偏執的完美主義,現在兩人這樣的情況,無論如何她也不願意再繼續面對慕容復。
王語嫣來向慕容復辭行,慕容復的面色如常,語調也是和煦的:「表妹怎麼這麼匆忙?既然受了驚嚇不如就多歇息一下再回去。」
王語嫣堅持道:「我出來時沒有告訴媽媽,她現在一定很擔心了,我還是早些回去比較合適。」
慕容復道:「既然如此,就還由阿碧送表妹吧,路上要小心些。」
王語嫣黯然離去,慕容復掩在衣袖中的右手握成了一隻拳頭,許久又放開,露出一絲若有似無的自嘲笑容。
鳩摩智自然不會真的離去,他伏伺在琴韻小築的周圍,等待王語嫣出來後便尾隨她到了曼陀山莊,最終還是偷學到了逍遙派的小無相功。
這些,慕容復自然也已經想到了。他本意就是要把鳩摩智的注意力從慕容家的武學上轉移到曼陀山莊,現在這樣,正如他意。
這些都暫且不用再提。只說慕容復在王語嫣走後便命阿朱收拾行裝,說要離開姑蘇出去辦事。
阿朱驚訝道:「公子要帶上我嗎?」
慕容復道:「這次要帶上你一起的,大概時間會久一點。」
阿朱明白他的意思。慕容復在西夏一品堂假扮成名叫李延宗的武士,就是由阿朱來給他易容的。阿朱的易容術雖然精妙,但是每次化妝最多也只能撐上幾天時間。慕容復說這次時間大概會久一點,為了怕妝容敗露被人看出來,當然是帶上阿朱一起更為方便。
阿朱又問道:「那段公子怎麼辦?」
慕容復道:「我昨天已經叫風二哥去打聽過,大理鎮南王已經到了無錫附近,我們先把他送到他父親身邊,然後再向北去。」
阿朱暗道公子爺心思縝密,這樣既能讓段譽安心離開,又能在鎮南王面前落個順水人情。
段譽對慕容復打的注意自然是一點都不知道,只是在聽到慕容復說要離開燕子塢到北方去走走時,頓時想起來另外一件事。
按照時間來算,丐幫差不多也到了要去刺殺西夏那個倒霉將軍的時候,喬峰和慕容復的第一次交手就是在那時,只不過慕容復多了一層李延宗的偽裝。慕容復說要到北方走走,應該就是收到了命令要去保護那個將軍了。
段譽還是很期待見到喬峰的。他對喬峰這個人的印象比較流於表面,在娛樂圈的大染缸裡浸染過的人總是會比普通人更現實一點,像喬峰那樣一個被金庸先生塑造的為國為民忠肝義膽的英雄人物,離他的世界太遙遠。但是他對喬峰還是很敬佩的,尤其是過去看TVB版的天龍時候,每次周華健唱的那首背景音樂一響起來,喬峰就像開了外掛一樣,遇神殺神遇佛殺佛,金庸寫過的所有高手中,除了東方不敗,也就只有喬峰是從來沒有敗在誰手中的。
男人總是會對比自己強大許多的人心存敬畏。
離開燕子塢,慕容復也不說要帶段譽去見鎮南王,只是帶著他一邊行舟一邊遊玩的朝著無錫進發,也是存了要更哄得他高興將來利用起來才更方便的意思。
段譽本身就不是個特別有方向感的人,再加上在這陌生的時代裡,當然沒有發現慕容復帶著他走的方向並不是向北。況且太湖周邊風光怡人,他過去從來沒有領略過的江南風物也吸引了他大半的注意力。
不過他還是能體會到慕容復的刻意溫柔。逢場作戲對他這個習慣更換床伴的人來說再簡單不過,調情也好勾搭也罷,做來都是得心應手的,只是現在要時刻把自己扮成一個不諳世事的小白兔而已,這自然也難不倒演員出身的他。
慕容復多年來苦心經營慕容家的復國大業,從來沒有與人談情說愛的經歷,只以為自己做的很是逼真,段譽的表現也讓他很滿意。他已經認定這個大理世子對自己情深甚篤,只要再假以時日,想要借由他來與大理結盟是勢在必得的事情。
一日後,小船到了無錫。
慕容復先一步躍上了岸,回頭朝著段譽伸出手:「小譽,來,我扶你下來。」
仍立於船尾的阿朱笑道:「公子爺,段公子哪裡有那樣較弱了!」
本來已經要伸過去手的段譽臉上頓時有點掛不住,訕訕的收回手。
慕容復眨眨眼,狀若隨意的收回了手,說道:「那要小心些。」
段譽學著慕容復的樣子向岸邊跳過去,結果船身隨著他的動作一顫,他心頭一慌,人倒是到了岸上,卻一頭向前栽去。
他是北方人,並不知道船靠岸後世要搭舢板,然後從舢板走到岸上,以為就是要像慕容復那樣才對。慕容復只見他有些笨拙的從船上朝著自己這邊跳過來,然後猛地向前撲倒,下意識的便伸手接住。
段譽本以為的要摔個狗啃泥並沒有降臨到他頭上,反而鼻端嗅到一陣若有似無的蓮藕清香,身體也觸碰到另一個溫熱的軀體。慕容復兩隻手臂從段譽脅下穿過,正好將他環抱在懷裡。
慕容復連續做了一天多的戲,習慣性的擺出溫柔面孔低頭問道:「小譽,沒事吧?」
段譽半揚起臉來,兩人一俯一仰,這姿勢就彷彿慕容復要垂首親吻他一樣。況且兩人現在離的極近,段譽還是第一次這麼近的看慕容復。生在江南的男子皮膚細膩的難以想像,比現代那些長期用雅詩蘭黛的女性都要零瑕疵。慕容復此時臉上還掛著殷殷關切,目光中滿是溫柔笑意,這畫面,怎能用一個挑逗來概括?
阿朱已經躍上了岸來,站在一旁笑道:「兩位公子爺,你們摟抱夠了沒有?」
她本來只是說笑,奈何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慕容復這也才察覺兩人的動作十分曖昧。
他雖然已經打定注意要利用懵懂少年對他的情思,可暫時也還沒打算把兩人的關係拉扯到這麼親密。
再者事實上,他也從未和人這樣相處過。
慕容復當下便有些尷尬,像被火燒到一樣的把段譽輕推到一旁,正色道:「天色已經晚了,咱們要盡快到城中找家客棧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