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窗裡窗外
阮星竹和秦紅棉母女的腳程都不算太快,喬峰和段譽追起來倒是絲毫不費什麼力氣。路上且走且停,天上竟飄飄揚揚的下起大雪來。兩人一進洛陽城,見城牆腳下用炭筆寫著個『段』字,字旁的箭頭指而向西。喬峰蹙眉道:「果然是去了馬大哥家裡。」康敏和段正淳居然就在馬大元家中私會,想到這裡,他眉宇間不禁染上幾分薄怒。
段譽訕訕道:「我爹那個人,嗯……有點不著調,你知道的。」
喬峰雖不滿段正淳與康敏之間有苟且之事,但總不能因此苛責段譽,也便斂起怒意道:「我不會為難段王爺,只是那惡毒婦人,總要懲戒一番才是。也不知她到底知道不知道帶頭大哥究竟是誰?」
此時北風勁急,天色漸暗,雪更下得大了。他倆循著阿紫留下的記號,逕向西行,記號所向,正是馬大元的家。將到臨近時,喬峰拉住段譽,隱身樹後,察看週遭形勢,只看了一會,兩人便對視一眼,嘴角邊都微露笑容,但見馬家屋子東北側伏有二人,瞧身形是阮星竹和阿紫。接著又見秦紅棉母女伏在屋子的東南角上。這時大雪未停,四個女子身上都堆了一層白雪。東廂房窗中透出淡淡黃光,寂無聲息。
兩人輕輕縱身躍到窗前,天寒地凍,馬家窗子外都上了木板看不到屋內情景,段譽看看喬峰,喬峰等了片刻,聽得一陣朔風自北方呼嘯而來,待那陣風將要撲到窗上,他輕輕一掌推出,掌力和那陣風同時擊向窗外的木板,喀嚓一聲響,木板裂開,邊裡面的窗紙也破了一條縫,秦紅棉和阮星竹等雖在近處,只因掌風和北風配得絲絲入扣,並未察覺,房中若是有人自也不會知覺。
段譽見狀忍不住微微一笑,喬峰把他拉到自己身前,兩人一齊朝屋內看去。
只見段正淳短衣小帽,盤膝坐在炕邊,手持酒杯,笑嘻嘻的瞅著炕桌邊打橫而坐的一個婦人。那婦人身穿縞素衣裳,臉上薄施脂粉,眉梢眼角,皆是春意,一雙水汪汪的眼睛便如要滴出水來,似笑非笑的斜睨著段正淳,正是馬大元的遺孀馬夫人。桌上一個大花瓶中插滿了紅梅,炕中想是炭火燒得正旺,馬夫人頸中扣子鬆開了,露出雪白的項頸,還露出了一條紅緞子的抹胸邊緣。炕邊點著的兩枝蠟燭卻是白色的,紅紅的燭火照在她紅撲撲的臉頰上。屋外朔風大雪,斗室內卻是融融春暖。
段正淳道:「我在大理,哪一天不是牽肚掛腸的想著我的小康?恨不得插翅飛來,將你摟在懷裡,好好的憐你惜你。前番相見時,你是那樣拒人於千里之外,我只當咱們今生再無緣分了,這次一收到你的信我便離開趕來了,生怕遲到了一步。」
馬夫人道:「你遠在大理,我要打聽你的訊息,不知可有多難。那時待你冷淡,不過是怕他們瞧出來,我剛剛寡居就和你廝混在一起,總是不好。我身在洛陽,這一顆心,又有那一時、那一刻不在你的身邊?」
她越說越低,段譽只覺她的說話膩中帶澀,軟洋洋地,說不盡的纏綿宛轉,聽在耳中當真是令人神為之奪,魂為之消。然而她的說話又似純係出於自然,並非有意的狐媚。他平生見過的美女著實不少,真想不到世上竟真有如此豔媚入骨的女子。他雖感詫異,到底是天生純鈣,也只是心裡暗自感嘆,側頭去看身後喬峰,卻見喬峰臉上已不由自主的紅了,到底是直男天性,美色當前會有這樣的反應。說不在意,心底卻難免還是有幾分失落。
裡面段正淳眉花眼笑,伸手將馬夫人拉了過來,摟在懷裡。馬夫人「唔」的一聲,半推半就,伸手略略撐拒。
喬峰眉頭一皺,不想看他二人的醜態,忽聽得身側有人腳下使勁踏著積雪,發出擦的一聲響。段譽暗道秦紅棉和阮星竹恐怕是要打翻醋罈子了。正尋思間,身後喬峰身形已迅疾如風,飄到秦紅棉等四人身後,一一點了她四人背心上的穴道。這四人也不知是誰做的手腳,便已動彈不得,口不能言。秦紅棉和阮星竹耳聽得情郎和旁的女子如此情話連篇,自是怒火如焚,妒念似潮,倒在雪地之中,雙雙受苦煎熬。
喬峰飛身回來,落地時藉著衝勁撞上段譽的後背,右手自然的環住他的腰肢。段譽猛然間覺得心口似有小貓爪子在撓啊撓啊撓,悄悄去看喬峰,喬峰神情坦蕩的回望他。段譽覺得自己老臉一紅,回過頭來繼續向屋內看去。
屋內二人說了些風情言語,馬夫人便向段正淳講起自己幼時的故事。這故事段譽再清楚不過,她小時看上姐姐的衣裳,父母不給她買,她便把姐姐的衣裳給剪成碎片,這時再聽一遍也不過就是應景。 倒是喬峰心底頗為一震,這馬夫人心思好生歹毒,與她一貫在人前的模樣簡直相差萬里,頓時生出厭憎來。
馬夫人微微一笑站起來,慢慢打開了綁著頭髮的白頭繩,長發直垂到腰間,柔絲如漆。她拿起一支黃楊木的梳子,慢慢梳著長發,忽然回頭一笑,臉色嬌媚無限,說道:「段郎,你來抱我!」聲音柔膩之極,段譽這彎的不能再彎的小心臟也情不自禁跟著跳了跳。
段正淳左手撐在炕邊,用力想站起身來,但身子剛挺直,雙膝痠軟,又即坐倒。
段譽見此情景,心知段正淳已經著了馬夫人的道兒,便側過臉來,示意喬峰低頭,然後附在他耳邊以極低的聲音說道:「我爹只是中了十香**散,暫時沒有性命之憂。」
喬峰點點頭,可又有些疑惑,小譽是如何得知段王爺中了何種迷藥?
只聽馬夫人柔聲道:「段郎,你中了『十香**散』的烈性毒藥,任你武功登天,那也必內力全失。」又是嬌聲一笑道:「我給你斟酒之時,嘻嘻,好像一個不小心,將一包毒藥掉入酒壺中了。唉,我一見到你,就神魂顛倒,手足無措,段郎,你可別怪我。」
段正淳強笑道:「嗯,原來如此,那也沒什麼。」這時他已心中雪亮,知道已被馬夫人制住,若是狂怒喝罵,決計無補於事,臉上只好裝作沒事人一般,竭力鎮定心神,設法應會危局,尋思馬夫人不過是想讓他和她一輩子廝守,又或是要他帶她同回大理,名正言順的跟他做長久夫妻,當下倒是也不擔心自身安危。
誰知馬夫人竟拿出牛筋軟繩來將他綁住,又拿出一把雪亮匕首來,言道:「段郎,我將身子交了給你時,我跟你說,他日你若三心兩意,那便如何?」
段正淳神色大變,道:「我說讓你把我身上的肉,一口口的咬了下來……」
馬夫人莞爾一笑,取過一把剪刀,慢慢剪破了他右肩幾層衣衫,露出雪白的肌膚來。段正淳年紀已然不輕,但養尊處優,一生過的是榮華富貴日子,又兼內功深厚,肩頭肌膚仍是光滑結實。馬夫人伸手在他肩上輕輕撫摸,湊過櫻桃小口,吻他的臉頰,漸漸從頭頸而吻到肩上,口中唔唔唔的膩聲輕哼,說不盡的輕憐□。
空中之間,段正淳「啊」的一聲大叫,聲音刺破了寂靜的黑夜。馬夫人抬起頭來,滿嘴都是鮮血,竟已將他肩頭一塊肉咬了下來。
喬峰本在等著馬夫人與段正淳說起帶頭大哥的事來,忽覺懷中段譽微微顫抖,暗道糟糕,他父親在他面前被人如此荼毒,盡該馬上施以援手才是,當下便欲進屋救人。
段譽覺出喬峰身形微動,忙用力拉住他放在自己腰間的手,見喬峰以關切目光看著自己,忙搖搖頭,暗示此時時機不到。喬峰無奈,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只得按捺下來靜觀其變,心下卻對段譽為他之心愈加感動。
其實段譽哪裡是心疼段正淳的皮肉之苦?他不過是看到S\M真人秀,有點激動罷了。
馬夫人將口中那塊肉吐在地下,嬌笑道:「打是親罵是愛,段郎可感受到我對你的心了?」
便在此時,突然戶門簾子被一股疾風吹了起來,呼的一聲,勁風到處,兩根蠟燭的燭火一齊熄滅,房中登時黑漆一團,馬夫人「啊」的一聲驚叫。黑暗中喬峰吃了一驚,攬住段譽向後退了半步,生怕裡面衝出什麼來傷了段譽。段譽卻心知來者是蕭遠山,倒是極為鎮定。
馬夫人驚魂稍定,嬌聲喝道:「什麼人?」吹滅燭火的這一陣勁風,明明是一個武功極高之人所發,但燭火熄滅之後,更無動靜,她隱隱約約見到房中已多了一人。只見這人擋門而立,雙手下垂,面目卻瞧不清楚,一動一動的站著。
段正淳中了迷藥,連帶眼睛也不大看得清楚,只知屋內燭火忽然滅了,並不知發生了何事,可眼下能從馬夫人手中脫身才最重要,心思一轉,便故意大聲道:「馬大元,馬大元!」馬夫人與他在這裡私會,亡夫鬼魂不得安寧便來捉姦,段正淳暗道這樣必定能嚇到馬夫人,自己也可尋機逃脫。
馬夫人的反應卻大大超出他的意料之外,只聽她一聲尖叫道:「不可能!不可能!」
稍稍適應黑暗之後,段譽和喬峰已經能模糊看見屋內人影。馬夫人似乎壯起膽子向門邊那黑影走了兩步,厲聲道:「我知道你又來裝神弄鬼!段譽!我知道是你!」
段譽和喬峰俱都一愣。
馬夫人道:「上次你假扮白世鏡的鬼魂來嚇我,這次又故伎重演,我才不可能會相信!」
段譽想起被馬夫人反設計的那次失敗的喬裝,有些好奇起來,到底是哪裡露了破綻呢?
門邊那人影卻紋絲不動,也不出聲。這般良久寂靜無聲,馬夫人突然之間察覺到一件怪事,房中雖是誰都不言不動,呼吸之聲卻是有的,段正淳的呼吸,自己的呼吸,可是對面站著的那人卻沒發出呼吸之聲。她知道武功高強的人是可以屏住呼吸,可這麼久的時間裡都不出氣的話,難道……
她忍不住向後退了退,心底有些懼意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