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雁門關外
三十年前雁門關外慘案裡那位帶頭大哥的身份實在特殊,為免造成不可估計的後果,智光大師是決計不能把此人身份告知喬峰的。可他對當年無心之下造成的慘案心存愧疚多年,又冷眼瞧著喬峰品性著實端方,絲毫沒有契丹人的戾氣暴虐。這幾日來他都不肯告訴喬峰真相,若是喬峰嚴刑逼供,倒還真能全了他捨生取義的念頭。偏喬峰待他始終尊敬有禮,就連到了五台山下,喬峰最後依舊沒能得到答案,有些失望的離開時,也仍然沒有露出半絲不敬,更沒說過一句威逼脅迫的話,這樣倒叫他心裡愧疚更甚。
和智光大師分別後,段譽見喬峰情緒低落,便安慰道:「大哥,你也別太著急,如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那個帶頭大哥早晚都會暴露出來的。」
喬峰點頭道:「我也知道這個道理,就怕他為掩蓋罪行,害的人越來越多。像徐長老,何其無辜。」
段譽心道,幸好你還沒有回少室山去看喬三槐夫婦和玄苦,否則的話不知道該傷心成什麼樣子,事情到那個地步也就無可挽回了。
喬峰忽而停住腳步,神色變了一變道:「你我跟著智光大師這好幾日,既那惡人要陷我於不義,那智光大師豈不是……」說著便要折返回去五台山。
段譽頓足,忙拉住道:「大哥,不能回去!」
喬峰道:「為何?」
段譽道:「智光大師如果已經遭人毒手的話,我們現在回去不是正中壞人的圈套?」
喬峰道:「也許我們回去的及時……」
段譽搖搖頭,說道:「那天那個人殺徐長老的時候你也在場,他的功夫你也見識過了,我們就算及時趕到也未必能救得了大師,況且他既然有心要栽贓給大哥你,那一定是早算準了,說不定我們不回去的話,反倒是救了大師一命呢。」
喬峰把他的話仔細一想,說道:「小譽說的有道理。」
段譽趁機道:「大哥,那惡人先是偷了打狗棒,然後又殺了徐長老,存心想要栽贓陷害你,那我們以後就更要小心了。依我說,在找到這個人之前,大哥還是不要回家去看伯父伯母,萬一那惡人想用殺父弒母的罪名來陷害你,那後果可就不堪設想了。」
喬峰一凜,肅容道:「幸好有你提醒,否則我還想不到這節上去,險些害了爹娘!」
段譽道:「這人行蹤詭譎,武功又高,凡事還是要小心點,防患於未然嘛。」
喬峰沉默片刻道:「我雖有心繼續去追查當年那帶頭大哥究竟是何人,但從智光大師這態度來看,只怕單正和譚公譚婆也不外乎如此,況且小譽剛才所說甚是,萬一再因我找上門去而害得他們殞命,我又當如何自處,與那窮凶極惡的契丹人也沒什麼差別了。」
段譽點頭道:「的確還是不要去找他們的好。」反正找了也是白找,那幾個老傢伙也都是又臭又硬的爛脾氣。又問喬峰道:「那我們現在去哪裡?」
喬峰想了想說道:「那天在杏子林裡,智光大師說當年他們圍攻的那契丹武士於跳崖之前在雁門關外的石壁上寫了遺文,我想去看看,他到底寫了什麼。」
只要喬峰不繼續和中原武林中人繼續攪纏,其他的自然都應該沒什麼問題,段譽便道:「也好,這也算是個要緊事。」去看你寫的遺書了,蕭遠山,你還會跟來嗎?
兩人盤算已定,便徑向西北而行。不一日便來到了代州。雁門關在代州之北三十里的雁門險道。喬峰昔年行俠江湖,也曾到過,只是當時身有要事,匆匆一過,未曾留心。他倆到代州時已是午初,在城中飽餐一頓,喬峰又喝了十來碗酒,便出城向北。
雁門關是大宋北邊重鎮,山西四十餘關,以雁門最為雄固,一出關外數十里,便是遼國之地,是以關下有重兵駐守。喬峰道若從關門中過,不免受守關官兵盤查,當下兩人從關西的高嶺繞道而行。
他倆腳程迅捷,這三十里地,行不到半個時辰。上得山來,但見東西山岩峭拔,中路盤旋崎嶇,果然是個絕險的所在。
段譽左右看看道:「這裡不見一隻大雁,為什麼叫雁門關?」
喬峰道:「雁兒南遊北歸,難以飛越高峰,皆從兩峰之間穿過,是以稱為雁門。」
段譽道:「我以前看書的時候,書上說戰國時趙國大將李牧、漢朝大將郅都,都曾經在雁門駐守,抗禦匈奴入侵,說的就是這裡嗎?」
喬峰道:「是。」他環視四周山壁,沉聲道:「我若真是匈奴、契丹後裔,那千餘年來侵犯中原的,就是我的祖宗了。」
段譽悄悄看他神色,見並無生氣模樣,才道:「匈奴早就四分五裂,有的成了今天的契丹人,有的還跟漢人通婚,漸漸就成了漢人。以後各個民族一定也是這樣,總有一天,根本就不會再分什麼契丹人和漢人了,因為大家都是同一個祖宗。」
喬峰哂然一笑道:「許是會有那一天,只怕是少說也要上千年吧。」
說話間,兩人來到絕嶺,放眼四顧,但見繁峙、五台東聳,寧武諸山西帶,正陽、石鼓挺於南,其北則為朔州、馬邑,長坡峻阪,茫然無際,寒林漠漠,景象蕭索。
段譽道:「這雁門關還真大,那寫著遺文的石壁會在哪裡啊?」
喬峰沉思道:「那日汪幫主、趙錢孫等在雁門關外伏擊契丹武士,定要選一處最佔形勢的山坡,左近十餘里之內,地形之佳,莫過於西北角這處山側。十之八九,他們定會在此設伏。」
兩人當下奔行下嶺,來到西北山側,只見該山側有一塊大岩,智光大師說中原群雄伏在大岩之後,向外發射喂毒暗器,看來便是這塊岩石。
喬峰盯著那塊岩石,目光中露出些悲愴。段譽拍拍他肩膀,低聲喚道:「大哥。」
喬峰強笑道:「無事,既然在此設伏,那遺文應該就在此附近。」
段譽知道他想起當年父母無辜慘死在此心中傷感,有心勸他,可此情此景,只怕勸的越多反而更加適得其反,便不再理會,轉頭去找那刻著遺文的石壁,遍尋一圈卻並不見哪面石壁上有刻文。
喬峰忽指著右邊道:「那是怎麼了?」
段譽回過頭來,往右首山壁上望去,只見那一片山壁天生的平淨光滑,但正中一大片山石上卻儘是斧鑿的印痕,顯而易見,居然是有人故意將留下的字跡削去了。
喬峰不禁怒火上衝道:「這惡人好生可惡!難道削去這字跡便能掩蓋當年做下的惡事了嗎!」
段譽對蕭遠山遺文被削去這一節並無印象,正有些茫然時,只得道:「那斧鑿的印痕還很新,應該是有人不想讓你看到。」
喬峰千里疾馳,不過為來看看生父遺文,這時竟然是這樣的結果,連日來的鬱怒難伸,提起手來,一掌掌便劈向了那面石壁,似要將這一個多月來所受的種種委屈,向這塊石壁發洩,一時間山壁上石屑四濺。段譽初時也只想著總要讓他發洩發洩,也便只在一旁瞧著。誰知喬峰連劈了十數掌後仍不停手,落在石壁上的手印已隱隱帶了血印,顯然他手掌都已經出了血。
段譽忙大聲道:「大哥快停下!」豈料喬峰卻不聽不聞,段譽忙抓住他手臂道:「大哥,你別這樣!」
喬峰臂力極大,饒是段譽內力深厚,這一抓之下也險些被喬峰甩到一邊去,無論如何,喬峰倒總算不再繼續對著那面石壁出氣。
段譽瞧瞧石壁上的血手印,又看看喬峰滿是鮮血的雙手,心底一陣痠痛,說道:「你既然心裡這麼難過,為什麼這麼多天裡都從來不說?」
喬峰發洩一通,這時驀然冷靜下來,只說道:「讓你擔心了。」
段譽這時才知喬峰性格竟隱忍至此,虧他還以為喬峰豁達,對自己是契丹人這件事沒有太過計較。
喬峰又向身旁的深淵望了一眼,道:「我想下去瞧瞧。」
段譽向那雲封霧繞的谷口瞧了兩眼,拉著喬峰走遠了幾步,生怕一不小心便摔了下去,說道:「下去有什麼好瞧的?」
喬峰道:「那契丹武士如果真是我父親,便得將他屍骨撿上來,好好安葬。」
段譽心說才不用你去撿屍骨,他好端端的活著,現在說不定就在哪個地方躲著偷偷看著你呢。可又想不出什麼話來勸阻,只得道:「下面說不定有很多毒蛇、毒蟲,或者是什麼凶惡的怪物。」
喬峰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頭,道:「要是有怪物,那最好不過了,我捉了來給你玩兒。」他向谷口四周眺望,要找一處勉強可以下足的山崖,盤旋下谷。
便在這時,忽聽得東北角上隱隱有馬蹄之聲,向南馳來,聽聲音總有二十餘騎。喬峰當即快步繞過山坡,向馬蹄聲來處望去。他身在高處,只見這二十餘騎一色的黃衣黃甲,都是大宋官兵,排成一列,沿著下面高坡的山道奔來。
喬峰看清楚了來人,便回到原處,拉著還有些發愣的段譽往大石後一躲,道:「是大宋官兵!」
段譽奇怪的問道:「為什麼要躲?」
喬峰道:「此處是邊防險地,大宋官兵見到面生之人在此逗留,多半要盤查詰問,還是避開了,免得麻煩。」
過不多時,那二十餘騎官兵馳上嶺來。兩人躲在山石之後,看到看清楚了那些大宋官兵,每人馬上大都還擄掠了一個婦女,所有婦孺都穿著契丹牧人的裝束。好幾個大宋官兵伸手在契丹女子身上摸索抓捏,猥褻醜惡,不堪人目。有些女子抗拒支撐,便立遭官兵喝罵毆擊。喬峰看得出奇,不明所以。見這些人從大石旁經過,徑向雁門關馳去。
段譽看的真切,不禁罵道:「這是什麼當兵的!簡直就是流氓惡棍!」
喬峰道:「邊關的守軍怎地如此荒唐?」
段譽道:「天高皇帝遠,估計也是覺得沒人管他們。」
跟著嶺道上又來了三十餘名官兵,驅趕著數百頭牛羊和十餘名契丹婦女,只聽得一名軍官道:「這一次打草谷,收成不怎麼好,大帥會不會發脾氣?」
段譽問喬峰道:「大哥,什麼是打草谷?」
喬峰搖搖頭,也不知這「打草谷」究竟是什麼意思。
只聽另一名軍官道:「遼狗的牛羊雖搶得不多,但搶來的女子中,有兩三個相貌不差,陪大帥快活快活,他脾氣就好了。」
第一個軍官道:「三十幾個女人,大夥兒不夠分的,明兒辛苦一天,再去搶些來。」
一個士兵笑道:「遼狗得到風聲,早就逃得清光啦,再要打草谷,須得等兩三個月。」
段譽和喬峰聽到這裡俱都明白過來,不由得都有些怒氣填胸,心想這些官兵的行徑,比之最凶惡的下三濫資賊更有不如。
突然之間,一個契丹婦女懷中抱著的嬰兒大聲哭了起來。那契丹女子伸手推開一名大宋軍官的手,轉頭去哄啼哭的孩子。那軍官大怒,抓起那孩子摔在地下,跟著縱馬而前,馬蹄踏在孩兒身上,登時踩得他肚破腸流。
段譽緊挨著喬峰藏在石後,見此情景頓時嚇得呆住,忙把連轉向一旁,喬峰順勢將他攬在懷裡。他一生中見過不少殘暴凶狠之事,但這般公然以殘殺嬰孩為樂,卻也是第一次見到,自然是氣憤之極,當下卻不發作,要瞧個究竟再說。
一個契丹老漢突然大叫起來,撲過去抱住了童屍,不住親吻,悲聲叫嚷。喬峰雖不懂他言語,見了他這神情,料想被馬踩死的這個孩子是他親人。拉著那老漢的小卒不住扯繩,催他快走。那契丹老漢怒發如狂,猛地向他撲去。這小卒吃了一驚,揮刀向他疾砍。契丹老漢用力一扯,將他從馬上拉了下來,張口往他頸中咬去,便在這時,另一名大宋軍官從馬上一刀砍了下來,狠狠砍在那老漢背上,跟著俯身抓住他後領,將他拉開,摔在地下的小卒方得爬起。這小卒氣惱已極,揮刀又在那契丹老漢身上砍了幾刀。那老漢搖晃了幾下,竟不跌倒。眾官兵或舉長矛,或提馬刀,團團圍在他的身周。那老漢轉向北方,解開了上身衣衫,挺立身子,突然高聲叫號起來,聲音悲涼,有若狼嗥,一時之間,眾軍官臉上都現驚懼之色。
這時,喬峰忽飛身從大石之後躍出,抓起那些大宋官兵,一個個都投下崖去。喬峰打得興發,連他們乘坐的馬匹也都一掌一匹,推入深谷,人號馬嘶,響了一陣,便即沉寂。
段譽也從石後走出,見他神勇,頃刻間就把這些害人的宋兵們殺光,一面有些心悸,一面又覺敬佩非常。
喬峰殺盡十餘名官兵,縱聲長嘯,聲震山谷,見那身中數刀的契丹老漢兀自直立不倒,心中敬他是個好漢,走到他身前,只見他胸膛袒露,對正北方,卻已氣絕身死。
段譽也看過去,見那老漢胸口刺著花紋,乃是青鬱鬱的一個狼頭,張口露牙,狀貌凶惡。他下意識去看喬峰,心知喬峰必定也是想起了自己身上的刺青。誰知喬峰只是瞧著地上那老者的屍身,並也沒有動作。
段譽道:「大哥,你……」
喬峰迴頭看看那些剩餘的契丹人,復又低下頭,半晌才道:「小譽,我們走吧。」而後竟是也不顧段譽如何,自顧自拔腳便狂奔,段譽急忙追上去。
追出十餘里,才見他抱頭坐在一株大樹之下,臉色鐵青,額頭的青筋都有些凸了出來。
段譽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而坐,柔聲道:「經過剛才的事,可見漢人中的壞人也不在少數,你又何必這樣作繭自縛?」
喬峰放開雙臂,坐起身來,段譽只聽得嗤嗤幾聲響過,喬峰撕開自己胸前衣衫,露出胸膛來,他胸口也是刺著一個狼頭,形狀神姿,和剛才那契丹老漢胸口的狼頭一模一樣。
段譽無奈道:「不過是個刺青而已……」他忽的頓住,這刺青從小就有,喬峰不會今日才看到,那他從前就不會覺得這個刺青很古怪嗎?
只聽喬峰緩緩說道:「我早就知道,我不是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