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夫唱婦隨
段譽心底已隱有感覺,便道:「是因為這刺青?」
喬峰說道:「我自兩三歲時初識人事,便見到自己胸口刺著這個青狼之首,向父母問起,他二老都說圖形美觀,反倒稱讚一番,卻沒說來歷。後來我漸漸長大,最初因為這刺青是從小就見到的,也不以為異。」
大宋系承繼後周柴氏的江山,後周開國皇帝郭威,頸中便刺有一雀,因此人稱「郭雀兒」。這時身上刺花,蔚為風尚,丐幫眾兄弟中,身上刺花的十有八九,喬峰對此沒有疑心倒也正常。
段譽問道:「那你後來又是怎麼發現的?」
喬峰道:「我剛出任丐幫幫主那年夏天,因為些幫中事務去到塞北一帶,恰好碰到一夥響馬搶劫過路的商旅,便出手救了一把。那伙響馬中好些人胸前都刺了同樣的花紋,雖和我這個不同,卻也是猛獸一類。我有些起疑,便向那商旅中見多識廣的領隊人問了幾句,當時那老漢便告訴我說,胸前刺青是胡人的習俗,不同部族有不同的猛獸猛禽圖騰,本部族的嬰孩自小便人人都要刺上。」
段譽心底微微一動,道:「難道說,你從七年前就知道自己不是漢人?」
喬峰繃了繃肩膀,說道:「我只是從那時起便對自己有了疑心。」
段譽道:「只是疑心?你沒有去查證嗎?」
喬峰沉默了半晌,低聲道:「我沒有。」
段譽想起杏子林裡,全冠清要在眾人面前揭發喬峰身世之前,昏暗火把映射之下,喬峰落寞的身影和神色來。難怪喬峰在聽到智光大師講完那段往事後,僅僅是意外沉痛,而非震驚不信。原來他早就對自己的身世有了懷疑。
喬峰道:「那時我自然還不知道有三十年前雁門關外這一事,只以為是我小時與生身父母失散才被宋人收養。這幾年裡,我也當做並不知道這件事,只是一味帶領丐幫兄弟抗遼保宋,只想著,即便我不是漢人,但我生在宋土,又受漢人養育教授之恩,那和宋人又有什麼差別?」
段譽從始至終都沒有想過會發生這樣的事,光明磊落如喬峰一般的人物,居然也會有這種難以言說的隱秘心事。以宋人對所謂「胡虜」的忌憚仇視,這七年間,也不知喬峰到底是在怎樣的掙扎中度過,想來必定也是十分艱辛的心路歷程。
喬峰見段譽沉默不語,心底傷痛愈深,苦笑道:「我知你此刻必定瞧我不起,我不但是豬狗不如的契丹胡虜,而且還是膽小如鼠的懦夫偽君子。你不必再跟著我了……你走吧。」他說這話時,居然把身子縮了縮,段譽沒由來的覺得身旁坐的像是一隻大型棄犬。
段譽伸手在喬峰肩上錘了一拳,佯怒道:「我說你這是什麼意思?我都已經跟了你那麼久,你現在是要始亂終棄嗎?還要趕我走?」
喬峰茫然的看著他,慢慢開口道:「你不嫌惡我?」
段譽道:「我早就知道你是契丹人,有什麼好嫌的?我是挺嫌棄你,胸口那麼明顯的刺青,七年前才開始懷疑自己,你也真夠笨的。」
喬峰呆了一呆才明白過來段譽是在說玩笑話,有些怔怔的說道:「我明知自己不是漢人,還藏著掖著不敢叫人知道,這種小人行徑……」
段譽嘆了一聲道:「我看你不是不敢叫別人知道,你只是不敢讓自己知道吧?」七年前就知道自己可能並不是漢人,卻一直都沒有去查證,是怕知道了真相以後,自己沒辦法承受,所以乾脆就當做什麼都不知道。
喬峰抿唇不語,半晌才道:「我如今身無長物,你跟著我其實也只是漂泊吃苦,讓你這堂堂王府世子受這種苦,也是為了我的私心,對你又有什麼好處?你其實大可不必為了我這等粗野之人……」
段譽笑了說道:「那你就不要當我是什麼世子,就把我當做是你的小跟班,你高興的時候對我笑笑,不高興的時候也可以打我罵我,好不好?」
喬峰道:「我怎麼可能打你罵你?」
段譽道:「那你給我當跟班,我高興的時候陪我笑,不高興的時候打你兩下出出氣,好不好?」
喬峰本來十分鬱結的心情被他三言兩語不著調的玩笑話給沖淡了許多,也應了他的話道:「這樣使得。」
段譽點點頭道:「我現在就不高興了,讓我打你一頓吧?」
喬峰問道:「你為何不高興?」
段譽道:「我的結拜大哥自己鑽了牛角尖,偏偏十頭牛都沒把他拉回來,所以我就不高興了。」
過了一會,喬峰才緩緩的道:「我一向只道契丹人凶惡殘暴,虐害漢人,但今日親眼見到大宋官兵殘殺契丹的老弱婦孺,我……小譽,我是契丹人,從今而後,不再以契丹人為恥,也不以大宋為榮。」
段譽聽他如此說,知他這次算是真的解開了心中這個鬱結,很是歡喜,道:「我早說胡人中有好有壞,漢人中也有好有壞。胡人大多率真耿直,說不定壞人還更少些呢。」
喬峰瞧著左首的深谷,神馳當年,說道:「小譽,我爹爹媽媽被這些漢人無辜害死,此仇非報不可。」
段譽點了點頭,喬峰終於還是要走上復仇之路,這是蕭遠山所希望發生的,本來段譽一直都想阻止這件事,可是現在忽然發現,根本就沒有阻止的理由。三十年前因為誤傳的消息,本來美滿幸福的三口之間在頃刻間便家破人亡,蕭遠山妻離子散之下絕望投崖。這種血海深仇放在誰的身上,都不可能當做沒發生過。
段譽道:「大哥,大仇是一定要報的,但是我一直都有個疑問,不知道你記不記得,那天在杏子林裡,趙錢孫和智光大師都說,當年之所以會有雁門關這件事,是因為他們得到了契丹武士要到少林去搶奪經書這個消息。」
喬峰道:「我記得,後來智光大師說,這消息應是誤傳。」
段譽一哂道:「這種大事,輕易就會誤傳的嗎?我覺得肯定沒有那麼簡單。」他想把慕容博沒死以及當年就是他故意假傳消息的事告訴喬峰,可喬峰要是問他如何得知,他要怎麼解釋?他想了想又說道:「如果那個傳消息的人是故意傳假消息的話,真正害死你爹娘的,就是他,而不是那個帶頭大哥和智光大師他們了。」
喬峰點頭道:「不錯,只是連帶頭大哥是誰現在都還不知道,又從哪兒去得知那個傳消息的人是誰?」
段譽只好道:「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喬峰說道:「智光大師不肯告訴我實情,趙錢孫漂泊無定,這兩個人都不能指望的。就只剩下鐵面判官單正,他雖然沒有參與當年的事,可那時他既然被請到杏子林去做見證,必定也是事先知道了當年的實情的。」
段譽道:「那我們就去找他。」
喬峰忽伸手摸了摸段譽發頂,輕聲道:「我這輩子只怕是欠下你的了。」
段譽有些莫名道:「欠下我什麼?」
喬峰收回手,笑笑道:「若能還上的,我自然是要還的。」
段譽心底轉了幾念,冒出一種古怪的感覺。他在喬峰落難後陪伴他安慰他,又在喬峰心理不設防時趁虛而入,輕而易舉的就泡到了喬峰。而這些事,恰恰是原著中阿朱所做的。他抬起手摸了摸剛才被喬峰摸過的發頂,忽然覺得很不舒服。
當下兩人折而向南,從山嶺間繞過雁門關,來到一個小鎮上,找了一家客店。段譽不等喬峰開囗,便命店小二打二十斤酒來。那店小二見那高個子的面相英武,另一個卻面容嬌弱,個子也矮些。邊關之地人來客往,女子行動自是不便。這小二便私心裡以為段譽是女扮男裝,把他兩人當做同行的夫婦,本就覺得有些希奇,聽說打「二十斤」酒,更是詫異,呆呆的瞧著他們二人,既不去打酒,也不答應。喬峰瞪了他一眼,不怒自威。那店小二吃了一驚,這才轉身,喃喃的道:「二十斤酒?用酒來洗澡嗎?」
段譽笑道:「喝完這頓酒,咱們就得加快腳程,一路上可就不許再喝酒了。」
喬峰道:「我懂你的意思,如今這情況,入關之後,話要少說,酒也要少喝。」
過了這幾天的功夫,喬峰是契丹人的消息,應該已經傳遍了整個中原武林,說不定有些頭腦發熱的武林人士已經在等著找喬峰的麻煩了。
店小二費力的搬了酒罈過來,低聲向段譽道:「這酒可烈得很啊,夫人。」
段譽和喬峰對望一眼,忍不住同時笑了起來。
這一日來到晉南三甲鎮,兩人正在一家小麵店中吃麵,忽聽得門外兩個乞丐交談。一個道:「徐長老可死得真慘,五臟六腑全都被震碎了,喬峰那惡賊好狠毒的心。」
只聽得另一名乞丐道:「後天在河南衛輝開吊,幫中長老、弟兄們都去祭奠,總得商量個擒拿喬峰的法子才是。」頭一個乞丐說了幾句幫中的暗語,喬峰自是明白其意,他說喬峰來勢厲害,不可隨便說話,莫要被他的手下人聽去了。
喬峰和段譽吃完麵後離了三甲鎮,到得郊外,段譽道:「咱們該去衛輝看看,這麼大的事,單正應該也會到場。」
喬峰道:「我也是這般打算,只是聽方才那兩人所說,丐幫竟已立意與我為敵,只怕此去有些凶險,你還是……」
段譽打斷道:「我不,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喬峰無奈道:「到時萬一動起手來,我怕我顧不得你。」
段譽道:「我武功也不差,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傷的了我的。再說了,」他揶揄一笑道,「我可是你夫人,俗話說的好,『夫唱婦隨』,我怎麼能不跟著你呢?」
喬峰微微一笑,說道:「又胡說八道了。」
兩人在第三天來到衛輝,喬峰正要進城,段譽忙拉住他道:「大哥,現在城裡全都是丐幫的人,你這樣進去,別說走到徐長老的靈堂了,恐怕剛進城就被人發現了。」
喬峰皺眉道:「我只顧急著進城,卻忘了這一節,難道青天白日,我要蒙起面目來?」
段譽搖頭道:「大白天的你要是蒙面,本來還不注意的你都忍不住要多看你兩眼了。唉……要是阿朱在這裡就好了!」
喬峰忽然道:「那不是阿朱姑娘嗎?」
段譽「切」了一聲道:「大哥,你開玩笑也帶點技術好嗎?」
喬峰正色道:「當真是她。」他捉住段譽肩膀把他身子轉過去,說道:「你看那邊。」
不遠處幾匹馬悠悠然朝著衛輝而來,其中一匹馬之上穿了朱紅色衣衫的,果然是阿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