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阮氏姐妹
褚萬里只以為段譽是在為喬峰之事傷感,有心勸慰,可眼下更擔憂的是段正淳的安危,便道:「世子,還是先去見過王爺,把四大惡人將到來之事告訴王爺……」
段譽垂眸看看地下的漁網,低聲道:「我們先進去。」阿紫的柔絲網既然被破解,如果他猜想的不錯,喬峰此刻應該也在裡面。
褚萬里卻道:「世子,你先進去向王爺報信,我要在這青石橋邊布下些機關,能擋住他們一時是一時。」
段譽點點頭,道:「你小心些。」便獨自向前走了一段路,一座竹林出現在眼前,那些竹子卻生的奇特,竹竿竟都是方形,也難怪叫做方竹林。段譽卻無心看這奇景,只惴惴不安的望著前路。
竹林間一條蜿蜒小路即將到盡頭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心臟砰砰的跳動起來,放輕腳步慢慢的走了出去。
林外別有洞天,小小竹樓兩座,前面亭台樓閣,小橋流水,倒是一樣不少,更難得是那竹樓凌空而建,溪水恰從樓下潺潺而過,溪邊幾株花樹,微風吹過便飄落點點花瓣,這畫面簡直宛若仙境桃花源。
尤其溪邊那一對璧人,更是錦上添花,妙齡女子容顏嬌俏,落花春水間,人面嬌花相映成趣,與她並肩而立的英挺男子唇邊含笑,目中滿是溫暖包容,一隻手搭在那女子手腕之上,低低說了句什麼,女子眉眼間似嗔似惱,眼波流動間莞爾一笑。
若這當真是一幅畫,這一神來之筆堪稱畫龍點睛。
段譽有些想笑,卻偏偏笑不出,抬手按住胸口,明明已經痊癒的傷痛此時似又反覆起來。
溪邊那男子放開女子的手腕,不經意間轉眸看到段譽,登時神色大變,呆呆看著段譽,嘴唇張了又合,竟似不敢叫出他的名字。他身畔女子疑惑轉身,立刻歡喜喚道:「段公子!」
段譽此刻偏笑的極為自然,應道:「阿朱姑娘,好久不見,你還好嗎?」
阿朱小跑幾步來到他面前,上下掃了一遍後才喜道:「阿彌陀佛,幸好你沒事,聽說你受了傷,我很是擔心呢!還有喬大哥,」她回頭看看喬峰,「他也好擔心你,你的傷好了嗎?」
段譽抿唇一笑,道:「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他把目光轉向喬峰,頓了頓才開口道:「大哥,好久不見。」
喬峰明顯愣住,片刻才道:「你的傷好了嗎?」
段譽笑道:「剛才阿朱姑娘已經問過了,我好得很。」
喬峰眉頭一皺,還想說什麼,段譽又道:「是你們剛才救了傅三叔嗎?多謝了。」他也不等喬峰再說什麼,逕自向竹樓走了兩步,高聲叫道:「父親大人,你在裡面嗎?」
屋內段正淳驚喜之聲響起道:「譽兒你來了?」話音剛落,人便已到門邊,緊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名中年美婦,想來就是阮星竹,其後又一名紫衣少女從竹樓中走了出來。段正淳和阮星竹臉上尚有淚痕,阿紫卻笑嘻嘻地,洋洋然若無其事。
段譽沒來由有些煩躁,說道:「四大惡人馬上就要到了,您倒是閒情逸致高的很。」
段正淳老臉難免一紅,尷尬道:「這是你阮阿姨,這個是……」
阿紫上前一步道:「這個就是你的大老婆生的兒子嗎?」她上下打量段譽一番,怪笑道,「倒是白白淨淨的世子模樣。」
阮星竹低聲道:「阿紫不得對兄長無禮。」
段譽對阿紫其人半點好感也無,此時心情鬱悶,更是連正眼都懶得看她,只向阮星竹微微欠身致意,又問段正淳道:「褚二叔在湖上青石橋邊佈置機關,很快就會過來。其他幾位叔叔哪兒去了?」
段正淳道:「剛才出了些小事,阿紫她受了傷,我和你阮阿姨便幫她瞧瞧,你幾位叔叔到竹林四周去查探了。」
正說著,朱丹臣、巴天石還有傅思歸便從方竹林中匆匆過來,一見段譽都有些欣喜,紛紛過來問候,想到四大惡人將至,又有些擔憂鎮南王父子都在這裡,當真是一損俱損了。
眾人言談間,倒顯得剩下喬峰和阮星竹母女三人與大理這群人倒是有些格格不入起來。
阿紫悄然看著段譽,她與他說話他不但不理,甚至連看都不曾看過她一眼,彷彿自己是什麼入不了言的濁物一般,她自小無父無母在星宿派長大,很是受了些師兄弟的欺負,其實心內十分自卑,因而生平最討厭的便是別人對她的輕視。只在片刻間,便已生了要毒害她這同父異母哥哥的心思。
她正目露怨毒時,冷不凡感到旁邊一道冷冷目光,假裝低頭偷偷瞥過去,是剛才破了她柔絲網,又將她藏在手間的毒針絞去的那人。四目接觸時,那人眸中寒光一閃,滿是警誡意味,她剛才被教訓一場,也知此人得罪不起,識趣的低下頭去,暗道既然這便宜哥哥有厲害幫手,要下手可更要毒辣些才好。
喬峰心道要防著這心狠手辣且毫不講理的小姑娘,重又將目光轉回到段譽身上來。只月餘不見,他家義弟瘦了許多,下巴更是尖削了幾分,一雙杏眼顯得倒是更大了,看著讓人難免心疼。他那日誤傷段譽,後悔的無以復加,卻偏偏遍尋不到段譽,後來又經了幾件大事,幾次生死之間都以為再難見到段譽,誰知今日他竟這樣毫無預兆的出現在眼前,毫髮無傷自然是好的,可整個人卻透著疏離和敬而遠之。除了剛見到時的一句淡淡問候,後面居然再沒對他說過一句話,若說是他當日誤傷,以他對段譽的瞭解,段譽的性格也斷不會為這種事記恨他。想來還是為了在衛輝時聽信馬夫人的言辭,將段王爺當做帶頭大哥,自己要去求證真相便把他獨自留下的緣故。
段譽道:「傅三叔,你傷勢看起來很嚴重,要不你就先到竹樓裡歇息一會。」
段正淳也勸他去休息,傅思歸卻執意不肯。段譽知道他被阿紫的漁網折辱,現下恐怕已經生了求死之心,正在心中思索等下要怎麼阻止他的輕生拚死時,忽聽得遠處一聲長吼,跟著有個金屬相互磨擦般的聲音叫道:「姓段的龜兒子,你逃不了啦啦,快乖乖的束手待縛。老子瞧在你兒子的面上,說不定便饒了你性命。」
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饒不饒他的性命,卻也還輪不到你岳老三作主,難道老大還不會發落麼?」
又有一個陰聲陰氣的聲音道:「姓段的小子若是知道好歹,總比不知好歹的便宜。」這個人勉力遠送話聲,但顯是中氣不足,倒似是身上有傷未癒一般。段譽心裡一動,四大惡人在聚賢莊也去湊熱鬧,結果雲中鶴被喬峰打傷,這個聲音應該就是雲中鶴。他下意識往一旁喬峰望去,喬峰正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他,目中儘是探尋關懷。段譽收回目光,還硬是板起臉來,可心底難免有些說不出的癢癢,又忍不住瞟過去一眼,卻立刻當真板起了臉。
阿朱似乎有些害怕似的靠在喬峰身邊,一隻手挽住喬峰的手臂,喬峰微微低下頭問詢,阿朱臉色蒼白的搖了搖頭,喬峰安撫的衝她笑笑,低聲道:「別怕。」
段譽用力咬了咬牙,大聲道:「岳老三,還不快點過來拜見師父!」
岳老三的聲音漸近了,懊惱叫道:「你這龜孫……師父怎麼也在這裡?」
段譽冷笑道:「我的好徒兒要來欺師滅祖了,我當然得來看看。」
說話間輕功較好的雲中鶴便到了眾人面前,他一瞥眼見到蕭峰,吃了一驚,反身便走,迎向從湖畔小徑走來的三人。那三人左邊一個蓬頭短服,是「凶神惡煞」南海鱷神;右邊一個女子懷抱小兒,是「無惡不作」葉二娘。居中一個身披青袍,撐著兩根細鐵杖,臉如殭屍,正是四惡之首,號稱「惡貫滿盈」的段延慶。
岳老三看到段譽,有些自認倒霉的走到段譽跟前,撲通跪倒在地拜了一拜道:「師父,給您老人家請安啦!」
葉二娘嘲笑道:「岳老三你越髮長進了。」
岳老三從地上爬起來,自知爭辯無用,也不理會葉二娘,走到段延慶身後站好。
葉二娘又笑道:「段正淳,每次見到你,你總是跟幾個風流俊俏的娘兒們在一起。你豔福不淺哪!」
阮星竹聞言對段正淳怒目而視,他只得尷尬一笑。
段譽也一笑道:「葉二娘,你也風流俊俏得很啊!」
葉二娘調戲老子不成反被兒子調戲,一張留疤俏臉登時拉長,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南海鱷神道:「師父,我不為難你。可這龜兒子享福享夠了,生個兒子又不肯拜我為師,太也不會做老子。待老子剪他一下子!」從身畔抽出鱷嘴剪,便向段正淳衝來。
朱丹臣見南海鱷神衝來,低聲道:「我們需夾攻這莽夫!急攻猛打,越快了斷越好,先翦除羽翼,大夥兒再合力對付正主。」巴天石應聲而出。段延慶實在太過厲害,單打獨鬥,誰也不是他的對手,只有眾人一擁而上,或者方能自保。當下兩人分從左右向南海鱷神攻去。
忽然一個少女的聲音格格笑道:「可笑啊可笑!大理段家號稱英雄豪傑,現今大夥兒卻想一擁而上、倚多為勝了,那不是變成了無恥小人麼?」
眾人都是一愕,見這幾句話明明出於阿紫之口,均感大惑不解。眼前遭逢危難的是她父親,她又非不知,卻如何會出言譏嘲?
阮星竹怒道:「阿紫你知道什麼?你爹爹是大理國鎮南王,和他動手的乃是段家叛逆。這些朋友都是大理國的臣子,除暴討逆,是人人應有之責。」她水性精熟,武功卻是平平,眼見情郎迭遇凶險,如何不急,跟著叫道:「大夥兒並肩上啊,對付兇徒叛逆,又講什麼江湖規矩?」
阿紫笑道:「媽,你的話太也好笑,全是蠻不講理的強辯。我爹爹如是英雄好漢,我便認他。他倘若是無恥之徒,打架要靠人幫手,我認這種爹爹作甚?」
這幾句清清脆脆的傳進了每個人耳裡,面面相覷,都覺上前相助段正淳固是不妥,不出手卻也不成。
冷不防傅思歸大吼一聲,縱身朝段延慶撲去,眾人忙道:「傅兄弟,不可!」傅思歸卻似乎並沒聽見,提起銅棍,猛向段延慶橫掃。
段延慶微微冷笑,竟不躲閃,左手鐵杖向他面門點去。這一杖輕描淡寫,然而時刻部位卻拿捏不爽分毫,剛好比褚萬里的銅棍棒擊到時快了少許,後發先至,勢道凌厲。這一杖連消帶打,褚萬里非閃避不可,段延慶只一招間,便已反客為主。那知傅思歸對鐵杖點來竟如不見,手上加勁,銅棍向他腰間疾掃。段延慶可不肯和他鬥個兩敗俱傷,就算一杖將他當場戳死,自己腰間中棍棒,也勢必受傷,急忙右杖點地,縱躍避過。傅思歸蠻打亂砸,每一招都直取段延慶要害,於自己生死全然置之度外。段延慶武功雖強,遇上了這瘋子蠻打拚命,卻也被迫得連連倒退。只見青青草地上,霎息之間濺滿了點點鮮血。原來段延慶在倒退時接連遞招,每一杖都戳在傅思歸身上,一杖到處,便是一洞。但他卻似不知疼痛一般,銅棍使得更加急了。
段正淳以一陽指逼退南海鱷神,急道:「傅兄弟這是做什麼!」
一旁段譽低聲道:「你女兒辱了他,他這是在求死。」
段正淳一聽便明白,忙右膝跪下,垂淚道:「傅兄弟,是我養女不教,得罪了兄弟,正淳慚愧無地……」
忽然間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說道:「這人武功這麼差,如此白白送了性命,那不是個大傻瓜麼?」說話的正是阿紫。
傅思歸身上已是被段延慶戳出數個血洞,鮮血染紅了幾處草地,段正淳正悲傷著急時,聽到阿紫這話,登時氣往上衝,反手一掌,重重向她臉上打去。
阮星竹舉手一格,嗔道:「十幾年來棄於他人、生死不知的親生女兒,今日重逢,你竟忍心打她?」她話音剛落,就聽「啪」的一聲,回頭一看,阿紫摀住臉怨毒的看著段譽,段譽放下手,冷聲道:「爹爹既然不忍心管教你,就由我這個做哥哥的替他管教。」
段譽這巴掌下手很重,阿紫半邊臉立刻便腫了起來,阮星竹心痛不已,卻又不好對段譽說些什麼,一旁大理三公自然是心中痛快不已。
朱丹臣等知道再鬥下去,傅思歸定然不免傷重而死,又要搶上前去相助,剛跨出一步,猛聽得呼的一聲響,傅思歸將銅棍棒向敵人力擲而出,去勢力甚勁。段延慶鐵杖點出,正好點在銅錢棍腰間,只輕輕一挑,銅棍便向腦後飛出。銅棍尚未落地,傅思歸十指箕張,向段延慶撲了過去。段延慶微微冷笑,平胸一杖刺出。眾人大呼,同時上前救助。但段延慶這一杖去得好快,眼見就要直插入褚萬里胸口,自前胸直透後背。
千鈞一髮之間,「叮」的一聲,段延慶的鐵杖卻被無形劍氣擊中,生生偏向一旁,插入方竹之中。
段譽抬起射出劍氣的小指,輕輕一吹道:「我忘了告訴你,我不小心打通了任督二脈,這六脈神劍再也不會時靈時不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