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割袍斷義
月上柳梢頭。
段譽趴在窗邊裝作賞月的模樣,時不時偷偷看看對面蕭峰的房間,那兩扇房門依舊緊闔著,原本開著的那扇窗也已經關的嚴嚴實實。也不知道蕭峰現在正在做什麼,睡覺?現在還太早了,也許是在練功?蕭峰有每晚睡前運氣的習慣,據說那樣很好,到底怎麼好,蕭峰說過,他也早忘乾淨了。那時候段譽跟著蕭峰一起去雁門關路上夜宿客棧,這個習慣也從來沒有荒廢過,就連在許家集那天也一樣。
許家集?段譽不由自主的回憶起當初美色當前卻只能忍著的那幾個月,雖然有點慾求不滿的空虛感,但是和現在比起來,還是好上千百倍,起碼那不能吃的美色那時對自己還很好,可現在呢?
想到白天蕭峰對他的態度,段譽懨懨的耷拉著腦袋,再提不起興致借賞月之名行偷看之實了。從相識到現在,即使是最初還是陌生人時,蕭峰也從來沒有用那麼冷漠的態度對待過他。不對,他根本就沒見過蕭峰對任何人露出那樣的態度。
他摸摸下巴上被窗櫺壓出的痕跡,對月長嘆一聲,今晚皎白的月亮看起來格外的寂寞。
不知過了多久,蕭峰房裡的燭火熄滅。段譽發了會呆,回到房裡委屈的坐在桌邊,越想越覺得自己現在可憐無比,有爹不是親生的,有娘從來沒見過,姐姐妹妹倒是好幾個,問題是哪個都不是省油的燈,見面都得躲著走。就剩下一個大哥,當初結拜的時候說的好聽,現在就這樣對他,比個冰雕還要冷冰冰。
房門被輕輕敲了兩聲,段譽幾乎彈跳了起來,緊張中帶了點喜悅的打開房門,門外站著的慕容復宛如一盆冰水唰的澆了上來,比冷冰冰還要冷冰冰。
慕容復不悅道:「見到我不高興?」
段譽無精打采的敷衍道:「你剛回來嗎?」
慕容復推開半開的房門,旁若無人自顧自的走了進去坐下,才說道:「本來約好了和風四哥他們會合,可是不知道他們為何耽擱了,一直到天黑也沒有到,我就先回來了。」
段譽「哦」了一聲,就不說話了。
慕容復左右看了看問道:「不習慣這裡?怎麼悶悶不樂的?」
段譽心情低落,不大想說話,裝作睏倦的樣子說道:「怎麼會,我是太困了,啊,真困啊。」說著還裝模作樣的打了個哈欠。
慕容復道:「那你早些睡吧。」可是卻仍舊坐著不動。
段譽索性走到床邊,倒頭躺下,順著他說道:「那我睡了。」閉上眼睛,調整了呼吸,裝作很快入睡而且還睡的很香甜。
他本意只是做做樣子,讓慕容復不好意思繼續待下去而已,誰知不多時睡意真的襲來,這許多天來的睏倦也著實折騰他不輕,沒一會便真的墮入了黑甜鄉。
睡到一半被內急憋醒,一睜眼就覺得不對,面前一堵胸膛,他整個被人抱在懷裡。他迷迷糊糊中還以為是蕭峰,喜滋滋的抬頭,然後大吃一驚,奮力的掙開,往後蹭了蹭,才怒道:「慕容復!你幹嘛?」
慕容復居然還睡得很香,似乎是因為他的動作才醒來,不以為意的用手肘撐在枕頭上,一手還托著側臉,聲音極低的說道:「我在睡覺啊。」
段譽莫名其妙道:「難道我睡的這間房本來是你的嗎?」
慕容復隨手指了一個方向道:「不是,我的房間在那邊。」
段譽抓狂道:「那你在這裡幹什麼!」
慕容復狀若無辜的眨眨眼道:「說了是在睡覺啊。」
段譽不敢確定的問道:「你是在賣萌嗎?」
慕容復疑惑道:「賣什麼?」
段譽氣急敗壞的從他身上大步邁了過去,赤腳跳到地下,然後彎腰拾起鞋子來迅速的穿上。
慕容復道:「三更半夜你去哪兒?」
段譽瞪他道:「你看不出來我很急嗎?」
慕容復似乎茫然了一瞬,目光慢慢下移,段譽沒等它到達目的地,就轉身向外跑。
慕容復喊道:「哎……」他看著沒了人影的門邊,低聲道,「房裡有恭桶。」
段譽當然知道房間裡是有恭桶的,但是他始終不能習慣在吃飯睡覺的地方解決這種問題,更何況現在他的房間裡還有慕容復那個莫名其妙的傢伙。
這時代的茅廁是真的茅廁,用茅草蓋成的幾間並排小房子。
從茅廁回去的路上,段譽遠遠的看到了那口詭異水井,下意識溜著牆角放慢了腳步。這時忽然出現一個白衣女子從水井邊走過,段譽一個激靈站住不動。
藉著柔柔月光看過去,卻原來是阿朱。她腳步輕盈,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完全是一副少女要去密會情郎的懷春模樣。
段譽心裡咯噔了一下,這方向是朝著客房,腦海裡勾勒出一副蕭峰和阿朱郎情妾意的模樣,頓時怒火滔天,難怪蕭峰對他那種態度,原來已經和阿朱暗度陳倉了!
他不甘心的跟在阿朱身後,心裡把蕭峰翻來覆去的罵個狗血淋頭,完全不去想兩人到底是為什麼才鬧到今天這種地步,更不去想自己過去左右逢源吃著碗裡瞧著鍋裡的行徑。
誰知阿朱經過客房門前,卻並沒有停下,而是繼續一徑想著更深的院落走去。段譽鬆了口氣,卻又更加疑惑。這麼晚了,阿朱這是要去幹什麼?
阿朱最終停在一扇看起來很小的木門前,她有些雀躍的推開那扇門走了進去,還不忘把門掩住。段譽更加好奇,左右看了看,縱身躍上屋頂,輕手輕腳的扒開一塊青瓦,向下面看去。
這小房子外面十分破舊,屋頂也是青苔濕滑,看來是久不住人的樣子,可是裡面的裝飾擺設卻另有一番天地。家具簇新整潔,桌上的茶具都是上好的瓷器,那盞油燈也是極為優雅別緻的蓮花造型。房裡掛著許多幔布,顏色都十分鮮亮,碎花的居多,看來這裡住的應該是個女人,或許這就是阿朱自己的閨房?
段譽忽然又覺不對,阿朱很少到北方來,她曾經說過慕容復很少帶她出門,而她自己更是不太可能千里迢迢從姑蘇一個人來到信陽,那這莊子裡又怎麼會有專屬她的房間?
因為揭開一片青瓦也只能露出一小方空隙,只能看到下面一小片地方,並不能把整個屋子都收入眼中,他現在除了看到進門的阿朱之外,其他的倒是還沒發現有什麼人,只不過耳朵裡的確已經聽到了第三人的鼻息聲,他也能夠判斷出這人並非是個武功高手。
阿朱走到桌邊,端起桌上精巧的小茶壺倒了杯茶,用手捂了捂,笑道:「我特地吩咐他們晚飯時要給你換上滾燙的熱水,現在喝來正好。」
段譽屏息,可是那人卻沒有接阿朱的話。
阿朱端著茶杯走到裡面去,段譽努力的看啊看也看不到裡面到底是個什麼情景,只能瞪著眼乾著急,心裡的好奇更加熱烈了起來。
阿朱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嬌俏溫柔:「這幾天天氣還冷,過一段時間不太冷的話,我就接你一起去姑蘇去。我們姑蘇天氣比北方好的多,沒有這麼幹燥,也不會在春天生什麼桃花癬……」
她絮絮叨叨說了許多,可是那個人卻始終沒有開口。
段譽忽然想明白了這人可能會是誰,可是……不可能吧,她還沒死?他正猜測間,下面阿朱忽然驚叫一聲,接著是茶杯落地破碎的聲響。
阿朱驚呼一聲後,馬上驚喜道:「你的手能動了!?」
一個聲音桀桀怪笑道:「你難道還盼著我一輩子手腳都不能動彈?」
段譽低呼一聲,脫口而出道:「馬……」還沒說出後兩個字,就被人從後面摀住了嘴巴。他條件反射的手肘後擊,那人在他肩上輕輕一點,他半邊手臂頓時酸麻難當,不由自主的軟了下來。他心知碰到了高手,腦子裡飛速轉動著,身體早就自發的掙紮起來,那人卻並無害他的意思,只是一手捂著他的嘴,另一隻手臂把他整個箍住,看樣子應該只是怕被阿朱發現而已。
段譽想明白這件事,大鬆了一口氣,他可不想在後的黃雀白白給虐殺了。心裡一鬆,他才隱約覺出些異樣來。捂在他唇邊的這只大手,還有箍在腰間的鐵臂,都有點莫名的熟悉感啊。
蕭峰制住段譽,只是怕他胡亂出了聲驚動下面的阿朱,段譽掙紮了幾下就不動了,他倒是也省心,只是側耳去聽下面的動靜。
阿朱道:「我怎麼會?可見我找來的那些藥是有用的,既然你的手已經能動了,那想來腿腳應該不久後也能痊癒了,真是太好了!」
馬夫人康敏冷哼一聲,沒有說話。
阿朱仍舊自顧自的說道:「北方天氣也不適宜你養傷,再過兩個月春暖花開,路上也不多受罪時候,我就即刻帶你到姑蘇去,可好不好?」她大概被康敏冷臉了太多次,也不預備聽到康敏的回答,只繼續說道:「我們燕子塢那可美了,你要是去了一準會喜歡的。」
康敏冷冷道:「誰要跟你去什麼姑蘇燕子塢!」
阿朱道:「那……那等你想去的時候咱們再去也可以的。你先安心在這裡養好傷再說。」
康敏忽然發起了脾氣道:「說的好話一套一套,連著好幾天都不見人影,我已經三天沒有出門曬過太陽了!」
蕭峰聽了半晌也沒聽到什麼有用的話,無非是些兒女情長的話,還都是阿朱的一廂情願。正在猶豫要不要繼續聽下去時,忽然覺得掌心一熱,段譽居然舔了一下他的手心。他猛地放下手,段譽轉過頭來,雙眼亮晶晶的看著他。蕭峰別過臉去不理會他,只管安心的聽阿朱和康敏的對話。
阿朱囁嚅道:「對不起,你別生氣。那時候蕭大哥在街上碰到我,我怕他起疑心,就說是準備回姑蘇去,他好心送我走,我只好跟他一起往南走了幾天。我那時真是擔心死了,要不是碰到風四哥,我故意跟他約好要在信陽見,蕭大哥真的會送我回姑蘇去的。今天蕭大哥和段公子都在這裡,我怕他們看到你……」
康敏的聲調忽然上揚了許多,厲聲問道:「你說誰在這裡?哪個段公子?」
阿朱忽然沉默了。
康敏怒道:「你為什麼不說話!是不是大理的段公子,是段譽還是段正淳?是了,你叫他段公子,那必然是段譽那個小雜種!」
阿朱有些哀求意味的說道:「段公子心地善良,實在是個再好不過的人了,你要對付段王爺,已經害他受了重傷,就不要再想著怎麼害人了。」
康敏哈哈一笑,笑聲極為慘烈,大聲道:「我現在變成這副鬼樣子,都是被段正淳的女兒害的!我跟大理段家勢不兩立,你居然勸我不要害人了!」
忽然響起「啪」的一聲,阿朱輕輕哼了一聲,竟然像是康敏打了阿朱。
半晌後,阿朱低聲道:「你早點休息,明天要是天氣好,我來帶你去曬太陽。」不多時,阿朱便推門離開了,只是不停的回頭,短短一小段路,居然回望了四次,直到拐彎處才不見了身影。
段譽撞了撞蕭峰的手臂,一手向下指了指,壓低聲音道:「要進去嗎?」阿朱一走,康敏毫無內力,說話聲音小些,她是聽不到的。
蕭峰剛才從身後製住段譽,怕他掙扎弄出聲響來,所以是兩手並用的把他壓在了自己身前,現在兩人的姿勢就像是段譽坐在他懷裡一樣。蕭峰後知後覺的有些尷尬,一手輕推段譽肩膀,把他向前推開,搖搖頭道:「不進去。」而後便縱身躍下了屋頂。
段譽急忙也跳了下去,蕭峰已經疾走了幾步,他忙緊跟在後,直到離康敏那座小房子足夠遠的地方,蕭峰忽然停下腳步,轉過頭來,不悅道:「你不要再跟著我了。」
段譽委委屈屈道:「大哥……」
蕭峰抬手止住他,說道:「我當不起世子這稱呼,往後就改了口吧。」
若說段譽剛才的委屈還有些假裝博同情,現在的驚怒卻是一點也不摻假的,他睜大一雙眼睛全然不敢相信的看著蕭峰,過了半天才道:「你是真心的?」
蕭峰垂眸道:「道不同不相為謀,明日我與慕容公子道別後離開這裡,只盼望今生再不與你相見。」
段譽被雷劈中一般僵立當場,心口一片灼痛,他剛想到天荒地老,蕭峰就要與他今生永訣。這特麼開的是什麼玩笑!
蕭峰見他臉色蒼白,肩膀都微微顫了起來,頓時有些後悔自己說話重了些,可是轉念一想,快刀斬亂麻總好過糾纏不清,便硬起心腸轉身就走。
才沒走幾步,後面一陣踉蹌腳步聲,他下意識頓住,段譽的身子從後面撲到他背上,兩隻手臂在他腰上抱了一下,忽然又放開,段譽又退後了半步,咬牙切齒的罵道:「蕭峰你這個王八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就該讓你被丐幫那群叫花子陷害到死!不用你跟我斷交,你這種倒霉蛋,我才不稀罕你!不是倒霉蛋,是混蛋王八蛋!我那時候就不該理你,讓你自生自滅,誰管你是契丹狗還是大宋豬!」
蕭峰聽他居然氣急敗壞到口出惡言,本來想著聽他罵幾句也就算了,誰想他越說越不像,最後居然拿他的身世來說事,忍不住回身斥道:「你!」只說了一字,餘下的話就再也說不出口來。
皎潔月光下,段譽居然滿面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