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循序漸進
蕭峰愣了半晌,才漠然道:「你哭什麼?」
段譽怒道:「要你管!要走就趕快滾蛋!」
蕭峰頓了頓,轉身就走。
段譽被他的決絕徹底氣炸了,一口氣堵在嗓子眼裡出不來,越想越覺得自己犯賤,前世今生加起來都再也沒有比這更丟人的事,又是委屈又是失落,頭一次知道原來失戀是這種感覺。
他眼見蕭峰的背影漸漸溶進了黑暗中,彷彿再也無法靠近,巨大的悲傷伴隨著冬夜的輕風拂面而來。
居然,就這樣結束了?
段譽頹然的垮了下來,眼眶漲漲的,鼻子也酸酸的,垂眸看著地下,腦子裡反覆迴響著一句話:大哥真的不喜歡我了。
蕭峰心情很複雜,他始終都不明白看起來單純無害的段譽為何內在居然是那樣的人。他自十二歲出師就跟著汪劍通行走江湖,二十歲成名,二十五歲接任丐幫幫主,如今已是而立之年,多年來在江湖中結識的各色人等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別的不說,看人的眼光總還是有的,可經了此事,他竟然發覺自己是個有眼無珠的。
要不怎麼會被一個十九歲的少年騙的團團轉。
他是個男人,從來不怕受傷流血,由於身世問題落到今天這步田地,整個中原武林與他為敵,他也從來沒有怕過。但在小鏡湖那晚,雪夜竹樓,懷著一腔柔情,卻聽到段譽和朱丹臣調情似的撒嬌,一瞬間湧上來的情緒,不是悲傷難過,居然是恐懼。
這世上已經沒有他的朋友,僅有的親人蕭遠山一心只想著復仇,甚至不惜把他這個親生兒子推入到孤立無援的境地。這種時候,只有段譽宛如春風一般時刻溫暖的陪在他身邊,誰知就連這最後的溫暖也都是假象。
離開小鏡湖後,蕭峰每每記起這一刻,都為當時湧上心頭的恐懼感到萬分懊惱。即使身邊再也沒有他喜歡的那個人相伴,他也不該失去堅定的心志,否則將來漫漫長路要怎麼走下去。
重逢卻來得太快太突然,幾乎讓毫無防備的他措手不及。
這次和段譽在一起的不是那個白面書生朱丹臣,而是很早以前就和段譽不清不楚的慕容復。蕭峰一邊自嘲,果然他這義弟從不缺人陪伴,一邊強作鎮定冷漠,反覆勸誡自己切不可重蹈覆轍。所以下定決定硬著心腸不理他不看他,要拿出自己最冷硬的一面來面對他。
即便是這樣,聽到段譽中毒將死那一瞬間的驚恐和後來得知那不過是個玩笑的陡然放心,無一不在提醒他,這個表裡不一的少年,是他深深喜歡的人。心軟和心動是在所難免的,如果沒有慕容復在側,沒有他們兩人之間親密的互動,蕭峰也不能保證是不是能控制住自己的衝動。胸口被撞擊似的鈍痛中,蕭峰忽然覺得就算段譽真的中毒身亡,也好過現在活蹦亂跳的在他面前,卻不再是他的。
思緒紛亂的邁著自以為堅定的腳步,把月光下淚流滿面的段譽仍在身後,他有點解脫,又有點自暴自棄的想,只要今後真的永不相見,他總能把這個人從腦子裡剔的乾乾淨淨。
就要真的走出這個世界時,身後卻響起輕輕的一聲嗚咽,蕭峰腳下頓住,那一聲就像是前奏一樣,低低的抽泣漸漸變成哽咽,最後段譽竟然索性放聲大哭起來。
蕭峰心尖上的一點顫顫悠悠的動搖了起來,就算段譽騙了他,他也終究不捨得看段譽難過。他低低嘆了一聲,默默自嘲,蕭峰你真是沒救了。
已經心如死灰的段譽破罐破摔的大哭一場,卻見蕭峰從黑暗混沌中折返回來,雙眼頓時明亮起來,眨也不眨的看著那道身影漸漸走近,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生怕是自己哭的缺氧以致出現了幻覺。
蕭峰被他濕漉漉的眼睛盯著看,心裡更是一緊,在他面前幾步外停下,無奈道:「你到底想怎麼樣?」
段譽張開嘴想說話,誰知居然在這挽回真愛(?)的重要時刻……因為剛才哭的太用力,此時又太緊張,他居然打了個嗝,而且一發不可收拾。
在蕭峰奇異的目光注視下,段譽只覺得血液直衝上了頭頂,整張臉像紅布一樣。他從來沒有在蕭峰面前這麼狼狽過,他暗暗想,大哥一定更不喜歡我了。
他強撐著開口道:「我呃……我真的……呃……」他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
時間就在他不停的打嗝聲中流逝過去。蕭峰不說話也沒有動作,只是安靜的站在對面,似乎只是在等他的回答。
「你們這是怎麼了?」一道聲音劃破了這古怪的平靜。
慕容復左等右等,等不到出恭的段譽回來,有些古怪的猜想不由就冒了出來。果不其然,對面的房間裡,蕭峰也不知所蹤。
一路尋到這個相對僻靜的地方,段譽和蕭峰雖然離的稍遠,可兩人之間湧動的氣氛還是讓慕容復警覺起來。
段譽十分不滿,怎麼慕容復這個討厭鬼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種時候來!
慕容復裝作對他憤恨的目光視而不見,幾步走到他身邊,一臉關切道:「天氣這麼冷,你也不加件衣服就跑出來,看看是不是著涼了?」他以左手運起內力貼在段譽後心上,一股暖流湧入了段譽的五臟六腑,打嗝的窘態倒是立時止住了。
段譽有點愣愣的朝著慕容復感激一笑,慕容復放在他後心的手順勢環住他的肩道:「回房裡早些睡,我可是把被縟都給你捂熱了。」他瞥了一眼蕭峰,很是歉疚的語氣說道:「蕭大俠,在下回來的晚了些,見你房中已經熄了燭火,以為你早就睡下,故而沒有知會你,真是失禮了。」
蕭峰也不知在想什麼,半晌才應了一聲道:「你太客氣了。」
段譽突然掙開慕容復,一個箭步衝到蕭峰身前,不管不顧的撲了上去,他比蕭峰個子矮些,只能踮起腳來兩手才能緊緊抱住蕭峰的脖頸,在蕭峰耳邊惡狠狠的說道:「別想再甩開我,門都沒有!」
蕭峰還沒來得及反應,慕容復已經沉下臉來道:「小譽,你做什麼?」
段譽也不理他,只管繼續在蕭峰耳邊放緩了語氣道:「大哥,我是真的喜歡你,你別不理我。」
蕭峰的耳朵微微瑟縮了一下,段譽欣喜的發現,他家大哥的耳根好像變紅了。
蕭峰捉住他兩隻手臂想把他拉開,可是段譽抱得死緊就是不撒手,蕭峰略略有些尷尬,畢竟這個年代當著別人的面摟摟抱抱是絕對沒有的事。雖然他隱約覺得,在慕容復面前聽到段譽對他說這樣的話,還是有點說不出的莫名滿足感。
慕容複眼神閃爍了幾下,一語不發的轉身走開了。
蕭峰的尷尬稍減,掙了兩下還是沒有掙開,低聲道:「你先放開手。」
段譽哼哼道:「不放不放。」
蕭峰道:「你別胡鬧了。」
段譽委屈道:「到底誰胡鬧,你剛才還想跟我絕交。」
蕭峰下意識駁道:「既然連慕容公子都願意為你暖床,你還要我這個大哥做什麼。」
段譽倏然從他的頸窩處抬起頭來,兩眼發亮道:「大哥,你吃醋?」
蕭峰順勢推開他,低聲道:「我是一介草莽,縱然過去在江湖上還有些小小名氣,如今那些也都變成了惡名,身無長物,再沒有可被你圖謀的東西。你出身好,人也生的好看,又很聰明,願意討好你的人多得是。你不必再為哄我而多費一丁點的心思了,沒什麼意思。」
段譽急道:「我沒有在哄你!我……」他有點難堪的說道,「我以前的確做過很多錯事,我也沒有立場為自己辯解,我只想讓你再給我一次機會,一次就好了。」他為了突出自己的語言效果,還豎起一根手指,彷彿指天誓日一般的晃了晃。
蕭峰道:「我……」
段譽整個人繃起來,生怕蕭峰說出什麼自己不想聽的話來,兩眼直直的盯著蕭峰的眼睛,彷彿想要探進蕭峰的意識裡把所有不利於他的答案全部抹掉。
蕭峰終是嘆了口氣,說道:「結拜時發過的誓言,我不會輕易違背。」
段譽隱隱有點失望,又馬上打起精神來,這樣總比剛才要好了很多倍。
蕭峰不知道這個選擇究竟是對是錯,段譽年紀還小,縱然他剛才說的喜歡是出自真心,也難保他將來又會遇上更喜歡的。他一生愛憎分明,從沒這樣拖泥帶水過,自此始知感情一事,並不是非黑即白那麼簡單。
段譽歡喜的跟在蕭峰身後,一邊走一邊止不住的笑,蕭峰被他的情緒所感染,倒是把心裡那些不快和糾結暫時放到了一邊去。
蕭峰進房裡,段譽卻跟在後面也要進去,蕭峰一指對面道:「回你自己房裡去。」
段譽故意驚訝道:「大哥,你讓我睡在慕容復暖過的床上?」
蕭峰一愣,段譽已經閃身進了屋裡,還左右看看,狀若羨慕道:「阿朱真是偏心啊,怎麼大哥的房裡比那邊好很多呢?」
蕭峰隨手關上房門,問道:「你怎麼會跟蹤阿朱去到後面那間房子?」
段譽道:「我是無意間撞到阿朱往後邊去的,」他沒有好意思說出自己跟蹤的初衷,又好奇的問道:「大哥,你又是怎麼發現這件事的?」
蕭峰神色凝重,片刻後才道:「你和阿朱關係極好,我不願在你面前說她不好的話。可是這個姑娘,太有問題了。」
段譽心裡一動,問道:「大哥發現了什麼?」
蕭峰道:「過去有幾件事我本來就有疑惑,真正覺得反常,是在小鏡湖……」他停了下,這三個字宛如魔咒,到現在說出來他心裡也還是有疙瘩,「我送她來信陽的途中,她卻自己偷偷跑掉了,我尋了一日都沒有尋到她的蹤跡,無奈之下便回轉小鏡湖去,想先跟你碰面,再來商討怎麼辦。」
段譽這時才知道為什麼那晚蕭峰會忽然回來,撞到他和朱丹臣的曖昧,忙主動承認錯誤道:「那件事是我錯了,大哥你走了之後,我後悔了好久。」他忽然想起來,撩起額角的頭髮道:「可是我也遭報應了,你看我的臉。」
蕭峰早就注意到段譽的髮式有了些變化,但並沒朝這個方向去想,他額角頭髮掩住的地方,赫然是一道寸長的傷口,雖然已經癒合,但在段譽白玉般的臉上卻仍舊顯得猙獰了些。蕭峰難免有些悔意,問道:「就是我推開你那一下撞到的嗎?」
段譽點點頭,裝作無所謂的樣子道:「也不是很嚴重啊,我當時光顧著傷心了,都沒感覺到疼,我爹看到嚇了一跳,」他誇張的比了比,「當時半張臉上都是血。」
蕭峰果然露出些心痛後悔的表情來,耍了小聰明的段譽當然又是竊喜一番,才問道:「後來呢?你怎麼找到的阿朱?」
蕭峰道:「我離開小鏡湖以後,想著阿朱一個姑娘家,獨自一人總是不妥,便仍舊沿著去往姑蘇的路來找她,誰知竟然在信陽無意中碰到了她。我對她的懷疑就是那時起的,因為她當時並不是要趕回姑蘇的樣子,反而是要在信陽久住似的採買商品。本來我也只是懷疑她興許有些慕容家自己的私事,可是她的表現太不一樣,生怕被我發現什麼似的,又嚷著要快些回姑蘇,直催著要離開信陽。我這才聯想起以前的許多事來,她身上有太多不尋常的疑點。」
段譽想了想,阿朱明知阮星竹和段正淳就是她的生身父母,卻一直都忍著不相認,這點倒是也很值得懷疑,可是這件事蕭峰根本就不會知道啊。他疑惑的問道:「大哥是想起了什麼?」
蕭峰道:「最大的疑點就是在衛輝,你假扮白世鏡去詐馬夫人,馬夫人竟然只聽你說了幾句話就馬上斷定你不是白世鏡,雖然後來愛洛陽馬家,她自己說是對白世鏡太過熟稔所以你沒能騙過她。可是,比起熟稔來,為何我與白世鏡認識了十幾年,竟都沒有看出你的破綻在哪裡?」
段譽心下一驚,驚呼一聲道:「對了!就算真的如她所說,她自己看出了我不是白世鏡,那她又怎麼知道我是段譽,而且還知道大哥你一定在附近?如果她不是知道這些的話,根本就不會故意說當年的帶頭大哥是我爹了!」
蕭峰道:「沒錯,這說明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你不是白世鏡。而你假扮白世鏡的事情,除了你我之外,只有一個人知道,那就是替你易容的阿朱。」
段譽忽然間也明白了為什麼阿朱不與段正淳相認,以康敏對段家的仇恨,一旦知道了此事,恐怕對阿朱的態度會比現在更加糟糕百倍。他有點惋惜,那麼好的姑娘,怎麼偏偏看上康敏那麼個渣呢!
想到這裡,他又莫名心虛,偷偷看看蕭峰,好好的一對官配,生生的被他和康敏這一對渣給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