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誰比誰狠
阿朱從馬上跳下,落地時候卻沒有站穩似的歪了歪,蕭峰忙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她朝著蕭峰恬然一笑,蕭峰低聲道:「小心些。」
段譽本來只覺得腿抽筋,現在連胃都要一起抽起筋來了。
蕭峰牽著馬,和阿朱一前一後的走了過來。
阿朱好奇的看看地下連名字都沒有的龍套屍身,問道:「公子,這些是什麼人?咦,這不是丐幫的全長老嗎?你怎麼啦?」
全冠清依舊仰面躺在地下,裝作沒聽到阿朱的話,一語不發。
慕容復道:「說來話長。你怎麼會和蕭大俠在一起?」
阿朱道:「這個……說來話長。」
全冠清插話道:「哈,你們兩個好生有趣,既然都覺得話太長,乾脆都不要講了。」他身體已經被劇毒麻痺的不能動彈,只拿著眼睛去看蕭峰,冷冷道:「喬峰,如今可是輪到你來看我的笑話了。」
蕭峰皺了皺眉,沒接他的話,對慕容復道:「慕容公子,我本來是要送阿朱回姑蘇,既然在這裡碰到你,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慕容復道:「阿朱看起來像是受了重傷?」
蕭峰正要開口,阿朱已搶話道:「我沒事,只是小傷,公子別擔心,是蕭大哥他太客氣了。」
慕容復心不在焉的點點頭,心裡記掛著段譽中毒的事,眼角瞟過去,剛才還神采飛揚的段譽,此時卻木著一張臉,直愣愣的盯著蕭峰的側臉發呆。
一旁丁春秋抱臂冷笑道:「看來今日丁某也是好福氣,居然能一連見到南慕容和北喬峰兩個中原武林的頂尖俊傑。」
蕭峰早就看到了地下四散的星宿派旗幟,挑眉道:「莫非閣下就是星宿老怪丁春秋嗎?」
丁春秋道:「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喬峰,把東西交出來,我就放你,」他又看看阿朱,意味不明的笑了一聲,接著道,「還有你這妹子一條生路,如若不然,呵呵。」
蕭峰道:「我已不姓喬,改姓蕭了。丁先生跟我要什麼東西,還請明白示下。」
丁春秋從弟子口中得知,阿紫親口招認說把神木鼎交給了蕭峰,他這才從去擂鼓山的路上半路轉道來找丐幫的麻煩。他微笑著說道:「蕭峰,不要揣著明白裝糊塗,那神木鼎對你來說毫無用處,你留著它做什麼。」
蕭峰疑惑重複道:「神木鼎?」
安靜站在一旁的段譽開口道:「神木鼎還在阿紫手裡,我就是她哥哥。」
丁春秋狐疑的看過來,他聽來的回信的確是說「阿紫把神木鼎交給了她哥哥的義兄喬峰」。他頓了頓才問道:「照你的意思,阿紫在說謊?」
段譽嗤道:「你的徒弟,難道你不瞭解嗎?那個神木鼎她偷來是干什麼用的,你肯定比我清楚。你還真的信她會交給別人?」
丁春秋略一遲疑,他最初並不是沒有懷疑阿紫的話,只是他的大徒弟摘星子武功不錯,卻被阿紫的哥哥打成重傷如今還行蹤不明,於是丁春秋便猜測阿紫敢偷盜神木鼎也許就是受她哥哥的指使,這才半信半疑的信了。段譽的武功路數絕對和毒掌毒功是不會有關聯的,蕭峰出身丐幫,修習的也都是所謂名門正派的正統武功,神木鼎對他們倆來說,的確是沒什麼用。
想到這裡,他哈哈一笑道:「看來是一場誤會,小阿紫居然和師父開這樣的玩笑。蕭峰,我這邊給你道不是了。」
蕭峰從他兩人的對話約摸猜出一些來,點點頭也罷了。
丁春秋道:「慕容公子,你我一見如故,丐幫這些難纏的叫花子們若是沒有你替我除掉,我也難脫身。還要多謝你替我解圍了。」
蕭峰臉色一變,說道:「這些丐幫中人,是被慕容公子你殺掉的嗎?」
地下的全冠清氣若游絲,偏偏還要說話:「哈哈哈哈……慕容復,天理昭昭,看來老天都不幫你遮醜事。」
慕容復面無表情道:「你們這些自詡名門正派的丐幫弟子,光天化日之下用毒蛇圍攻別人,我不過是路見不平罷了。」
丁春秋說那些話無非是要把慕容復和自己綁到一根草繩上,聞言只是撚鬚一笑道:「成王敗寇,說那麼多也沒意義。我還要去尋找我那不懂事的徒弟小阿紫,慕容公子,蕭大俠,就此別過了。」說話間身子已向後飄出數丈,也是凌波微波的步法。
蕭峰微微吃了一驚,下意識看向段譽,不期和段譽的目光對上,段譽露出些慌張的神色,欲言又止時,蕭峰已經轉過頭去。
慕容復忽頓足,大聲道:「丁老前輩,逍遙三笑散果然無藥可解嗎!」
丁春秋的聲音遠遠的送來:「星宿派從來都只管下毒,不管救人!」
慕容復嘴唇顫了顫,回頭看著段譽道:「你……」
段譽扯起嘴角,笑道:「其實剛才我……」
慕容復皺眉打斷他道:「你別笑!現在我們馬上回信陽城裡去,也許,也許還有辦法。」
全冠清聲音微弱道:「慕容公子何必還惺惺作態,你剛才不是還和丁老怪聯手嗎?他要是死了,你也算半個凶手。」
阿朱奇怪道:「誰要死了?剛才那個丁老怪?」
慕容復垂眸不語,全冠清哼了一聲道:「眼下要死的有兩個,一個是我,另一個卻是被我拖累的。段譽,是我對不起你。」
阿朱睜大雙眼,急道:「段公子怎麼啦?」
丁春秋施毒時,正是段譽已經打累的時候,如果他說自己沒中毒,那丁春秋和慕容復必然還要繼續步步相逼。索性他就裝作自己中了毒,還故意露出詭異的笑容來,果然就把慕容復當場嚇住了。
他想要解釋,忽然又覺得不爽,他都中毒要死了,蕭峰居然還一副傲嬌樣不理他?!他暗自發狠的咬了咬牙,破罐子破摔的說道:「是啊,我再笑一次就死了。」
不知道是被這句話,還是被這個事實給鎮住,總之阿朱面露驚愕的愣住了。
蕭峰神色恍惚了一瞬,眼中盛滿錯雜,卻終於把目光再次投向了段譽。段譽得意的想:嚇死了吧心疼了吧後悔了吧?
半晌之後,仍是一片靜默。
全冠清「咳」一聲,吐出一口黑血來,表情痛苦,雙眼迷茫的望著天空。
阿朱驚叫了一聲道:「他……他……他……」
蕭峰蹲下身,兩根手指放在全冠清頸間動脈摸了摸,面露不忍道:「中了劇毒,沒有解藥,恐怕是不成了。」
段譽直愣愣的看著他,對一心想加害於他的全冠清,蕭峰尚且還願為他露出一絲不忍,怎麼剛才聽到他中毒將死,居然無動於衷?他捏緊了手掌,指甲刺得手心微微疼痛。
全冠清氣喘了幾聲,說道:「蕭峰,你恨不恨我?」
蕭峰反問道:「我為何要恨你?」
全冠清似乎笑了一下,低聲道:「我就知道,你不會恨我……咳咳……」
蕭峰皺起眉頭來,沒有說話。
全冠清又道:「哈哈……真是太好了……」
段譽實在看不下去了,扭頭向阿朱道:「阿朱,把你匕首借給我用用。」阿朱茫然的掏出匕首來遞給他,他接過來走到蕭峰身邊,語氣惡劣道:「你讓開!」
蕭峰莫名其妙的抬頭看他,見段譽陰著一張臉,手裡還拿著一把雪亮的匕首,登時微怒道:「你這是干什麼?」
段譽森然一笑,慕容復已經驚呼出聲道:「你怎麼又笑?」第三次了,第三次了!!!
段譽頭也不抬道:「我願意!」說完拿起匕首在自己左手手腕上狠狠劃了下去。
餘下三人驚呼道:「你幹什麼!」
蕭峰和慕容復同時出手,離段譽較近的蕭峰劈手奪下段譽手裡的匕首,慕容復晚到一步,忙要去點段譽手臂上的穴道,防止他流血更多。
誰知段譽閃了閃身,避開慕容復,大聲道:「讓開,我的血能解毒。」
蕭峰仍是不信,站在他身前不動,身側慕容復也道:「你胡說什麼能解毒?」
段譽道:「我曾經吃過一隻莽牯朱蛤。」
慕容復愣了愣道:「你剛才騙我的?你根本沒中三笑逍遙散?」
段譽懶得解釋,上前把蕭峰推開,蕭峰將信將疑的就勢站到一旁。段譽把還在流血的手腕放在全冠清口邊,惡聲惡氣道:「想死?沒那麼容易的,快點吸。」
全冠清氣息奄奄,唇邊流淌淡淡血腥味的溫熱液體,耳邊聽到段譽說「快點吸」,下意識的便吸吮起來。
段譽被他吸了幾口,手腕才感到了疼痛,估摸著量也差不多了,抬起手來,還不忘趁機在全冠清臉上左右輕拍一下,偽裝扇他耳光,無聲的在心裡把他罵的狗血淋頭,這才稍稍覺得滿意,站起身來。
蕭峰道:「確實可以解毒嗎?」
段譽頓時比剛才更不高興,冷著聲音道:「不知道。」
蕭峰垂眸看看他還在滲血的手腕,輕聲道:「你還是包紮下吧。」
慕容復已經拿著手帕過來,蕭峰眼睛閃了閃,又蹲下了身子去查看全冠清的情況。
阿朱拍著胸口,驚魂未定道:「段公子,你也太愛開玩笑了,剛才真是嚇死我了。」
段譽悶悶的嗯了一聲道:「害你擔心,對不起了。」
慕容復一邊替他把手包好,一邊還恨得牙癢癢,包好之後直接伸手在段譽臉上用力擰了一下道:「小混蛋,居然敢騙我!」
段譽抬起完好的右手揉了揉臉,心情不好,自然也就口不擇言,冷冷道:「你要是真想救我,怎麼會放丁春秋走。」
慕容復一僵,放下手來,又忍不住放回到段譽的肩上,語氣低沉的說道:「你知道,我總要以大局為重。」
段譽訝異的看著他鄭重的臉,慕容復救不救他,他也沒那麼在意,可是慕容復居然向他解釋?而且還擺出這樣一幅正經八百的模樣?這是唱的哪一出?
全冠清果然又沒死成,只是昏睡了過去。蕭峰說要帶他到信陽去交給丐幫分舵的人,阿朱表示也要跟著一起去,她的公子爺慕容復也沒反對。
慕容復對段譽道:「你手上這傷,也需要找個大夫上些藥才好。」
段譽一指信陽方向,說道:「那就回信陽!」
慕容復皺了皺眉,他本心並不想和蕭峰同路,可如果要繼續往前的話,距離下一個城鎮還有兩天的路途。他只好無奈的笑了笑道:「既然小譽說回去,那咱們就回去。」
四人一馬走了幾步,慕容復又道:「我丟了些地下,你們前面先走,我稍後就跟來。」
阿朱看他身形極快的返回去,奇怪道:「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嗎?」
段譽嘲道:「你家公子八成是回去毀屍滅跡了。」
阿朱點點頭,不再說話,卻看著前路一邊走一邊發起呆來。
段譽故意磨蹭著挨到牽馬的蕭峰身旁去,兩人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他用力咳嗽一聲,試探著叫道:「大哥。」
蕭峰的腳步頓了一下,轉過臉來看著段譽,輕輕說了句話,便繼續走他的路。
阿朱道:「段公子,你怎麼了?」
段譽盯著蕭峰的背影,搖了搖頭道:「沒事。」
沒事才怪。腳踩幾條船的事他做的多了,他以為他早被人罵的麻木,再也不會因為這種惡言而生出什麼情緒來。
蕭峰對他說:「小譽,你要是真的死了,那該多好。」
段譽像被打了一悶棍一樣,耳邊嗡嗡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