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情長計短
突然間眼前一花,一個白色人影遮在童姥之前。這人似有似無,若往若還,全身白色衣衫襯著遍地白雪,朦朦朧朧的瞧不清楚。
天山童姥尖叫一聲,竟然朝著段譽這邊疾奔而來,段譽下意識的向前迎了幾步。蕭峰不由一笑,這一老一小,成天的鬥氣,到了這時反倒看起來像感情極好似的。
那白衫人輕笑一聲道:「師姐,你好自在得意啊。」
蕭峰觀那白衫人身形苗條婀娜,顯然是個女子,雖臉上蒙了塊白綢,瞧不見她面容,但聽她喚天山童姥「師姐」,頓時想到,此人必定便是那畫中人「李秋水」了。
童姥一閃身便到了段譽身旁,叫道:「快背我上縹緲峰。」
段譽道:「上去幹嘛?」
童姥大怒,反手拍的一聲,在段譽背上狠狠打了一下,叫道:「這賊賤人追了來,要不利於我,你沒瞧見麼?」
她現在身形已高,狠狠打的這下,段譽著實感到了疼痛,語氣也不爽起來:「不利於你,關我什麼事?」
蕭峰很是頭疼的插言道:「你們二人何必總是拌嘴?」
李秋水咯咯一笑,聲音清脆如出谷黃鶯:「師姐,你到老還是這個脾氣,人家不願意的事,你總是要勉強別人,打打罵罵的,有什麼意思?小妹勸你,還是對人有禮些的好。」
段譽附和道:「就是,你看你師妹,再看看你。」
童姥氣的臉色鐵青,心道若非現在散功還未復原,非要一掌打死這個混蛋臭小子不可。
段譽裝作剛想起來的模樣,拍掌道:「啊,她叫你師姐,那她就是李秋水師叔了?」
李秋水笑道:「你叫我師叔?你是師姐的徒弟嗎?」
童姥忽哈哈一笑,說道:「這可不是我的徒弟,而是『他』的關門弟子,奉了師命特地來靈鷲宮看望我的。」
李秋水似乎一愣,段譽只覺得眼前白光一閃,說到底他在和人對敵方面經驗尚淺,臨時想起要以凌波微步躲開時,李秋水就已到了他面前,嚇得他倒抽了一口涼氣,李秋水手中不知拿了什麼閃亮亮的兵刃,出手迅捷,竟然朝著段譽臉上划來。千鈞一髮之際,蕭峰的掌風也隨即而至,李秋水不得不向後退了半步躲開。
段譽驚魂未定的單手按在心口上,蕭峰一手拉住他推到自己身後,冷聲道:「前輩,何故出手傷人?」
李秋水冷笑道:「師姐難怪有恃無恐,原來找了厲害幫手。至於那個小子,空有一身北冥神功,終究還是蠢笨了些。」
段譽從蕭峰身後探出腦袋來,說道:「李師叔,你再這樣說我,我可就不會告訴你,我師父讓我來找你的事咯。」
李秋水睜圓了眼睛,疑惑中透著幾分欣喜,問道:「他讓你來找我?」
段譽兩手扒著蕭峰肩膀,說道:「哎呀,我本來是想說這個的,可惜被人說了句『蠢笨』,就給忘了。」
李秋水眸光閃了閃,說道:「我不該說你蠢笨,你既能做了他的徒弟,自然是天下一等一的聰明。」
段譽本來還打算戲弄一會她,哪知道她一聽到無崖子要見她,已經什麼都顧不得了。段譽戳了戳蕭峰的腰,說道:「大哥,我突然忘了,師父叫李師伯去哪裡見他老人家?」
蕭峰本就是為了無崖子的託付而來,當下便道:「河南擂鼓山,聰辯先生蘇星河的家中,無崖子前輩在那裡等候。」
李秋水喃喃重複道:「河南擂鼓山……」說著便飛身而去,眨眼間便不見了蹤跡。
段譽下巴還放在蕭峰肩上,有點無趣的說道:「我還想看他們師姐妹相愛相殺呢,這麼快她就走了。」
被冷落在一旁的童姥飛起一腳踢在段譽屁股上,怒道:「混小子,你為什麼要告訴她,為什麼要告訴她……」
段譽被踢得生疼,從蕭峰背上跳下來,正要罵回去,卻見童姥「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口中反覆的說道:「為什麼要告訴她,為什麼!」
蕭峰和段譽面面相覷,他二人都知這十七八歲模樣的小姑娘是個其實已經九十六歲的老太太,這種哭法,還真是……
童姥哭了很久,一直哭到聲音沙啞,兩隻本來水靈的眼睛腫的像兩隻桃子,像是把積聚了半輩子的淚水都給哭完了一樣。
等她終於止住了哭聲,段譽才把一塊手帕遞到她眼前,說道:「師伯你本來還算漂亮,現在可真的變醜了。」
童姥這時才露了幾分尷尬,胡亂擦了擦臉,強作無佯道:「既然那賤婢已經走了,我便可以回我的靈鷲宮去。」她每次散功時總要想方設法的躲避李秋水,這次是恰好被造反的屬下當做小丫頭給挾持下了山。
段譽點頭道:「那我們就和你在這道別吧。」
童姥看看他倆,忽道:「你們送我回去。」
段譽不滿道:「你別得寸進尺啊,我們已經伺候你這麼久了!」
蕭峰拉住他,笑道:「反正我們也沒事,就送前輩回去吧。」
童姥哼了一聲,轉身前面先走,說道:「你們跟著我,縹緲峰的路可不好走。」
段譽站在原地不動,蕭峰笑著低聲道:「童姥是想邀你到靈鷲宮去做客。」
段譽狐疑道:「是嗎?那她幹嘛不直說?」
蕭峰笑道:「你剛才不也怕李秋水傷害她嗎,你怎麼也沒直說?」
童姥回頭瞪了兩人一眼,怒道:「還不快走,磨蹭什麼!」
蕭峰拉著不情不願的段譽跟了上去。
縹緲峰是天山的一處險峰,道路的確難行,要進入天山腹地,行走近數十里後才能到縹緲峰腳下。
段譽故意拖著蕭峰在後面慢騰騰的跟著,不時的還要跟蕭峰咬耳朵,說些稀奇古怪的俏皮話,走的累了又要蕭峰背他。童姥忍不住罵道:「就屬你這混小子事情多!欺負你大哥脾氣好嗎!」
段譽哪裡是欺負蕭峰,他不過是想讓童姥覺得他很麻煩,最後生氣了把他趕走,他才懶得去靈鷲宮那麼高的地方。有那時間還不如和蕭峰一起到其他地方走走,關鍵是,只有他們兩個!
可是童姥完全不被他的小計謀所影響,要帶他到靈鷲宮去的意志特別堅定,到後來,他也看出再折騰也沒戲,索性也就蔫蔫的跟在後面好好走路了。
走了半日,童姥回頭看看段譽那副樣子,很是不滿道:「無崖子怎麼會收你這樣的徒弟,真是眼睛被糊住了!」
段譽懨懨道:「我說你就信啊,他才沒收我做徒弟呢。」
童姥眼睛一瞪:「你說什麼?」
段譽道:「我跟你說實話吧,我這身武功是在無量山上的一個洞裡照著秘籍學來的,根本不是無崖子教我的。」
童姥冷笑道:「滿口胡說八道,北冥神功這種精妙內功豈是你照著秘籍就能自學成的?」
段譽哼了一聲隨口道:「你沒看出來我天分比較高,骨骼清奇,是個練武奇才嗎。」
誰知童姥卻點頭道:「也就這點,無崖子的眼睛還算沒有被全糊住。」
段譽見真話她已經不肯再信了,便說道:「你別不信我,無崖子筋脈盡斷,就算他想教我武功也教不了的。」
童姥臉色大變,急道:「你說什麼?他筋脈盡斷?」
段譽狐疑道:「你知道丁春秋那個叛徒,卻不知道無崖子被他把全身的筋脈都震斷了嗎?」
童姥臉色蒼白,半晌才道:「丁春秋的事情我也是聽手下那些人說的,他們只說丁春秋和李秋水那個賤人私通,被無崖子撞到,把那逆徒逐出了師門,旁的並沒說過。」
段譽這才知道原來童姥對於無崖子的近況是一無所知的,當下便不知說什麼好。蕭峰說道:「無崖子前輩精神尚好,他那樣的人物不會因為這種事情便一蹶不振。」
童姥眼角滴下淚來,低聲道:「我竟不知他這許多年來受這樣的苦,早知這樣,我何苦恨他幾十年。」
段譽裝模作樣的嘆道:「恨之深是因為愛之切啊。」
童姥擦去眼角淚滴,神情悵然若失。
蕭峰並不知曉逍遙派這些師兄妹之間的事情,但就這幾日與童姥的相處,也約摸能猜出大概,這三人都已經年近百歲,一生中不知耽誤了多少青春韶華,到了這時卻都仍然是煢煢孑立形影相弔,想來都覺悲苦可憐。他看看身旁段譽,忽而有些慶幸,若是當初因了一時意氣分開,也許自己也難免落得這樣的結局。
段譽卻想,童姥真是白活了九十多歲,連最簡單的道理都不懂,既然那麼愛無崖子,當初怎麼不去搶回來!
想法不盡相同的蕭峰和段譽,卻又不約而同的牽住了對方的手,很是默契的相視一笑。
這時三人來到了縹緲峰的上峰路口,只見峰下靜悄悄地無半個人影,一片皚皚積雪之間,萌出青青小草,很是蔥鬱可愛。
童姥生氣道:「鈞天部的那些小丫頭偷懶,居然連上峰路口都敢不守著!」
蕭峰卻皺起眉頭來,沉聲道:「峰上有兵刃聲,似乎不太對。」
童姥一聽,立時變了臉色,拔足向山上奔去,蕭峰和段譽尾隨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