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接近清晨時分，混亂才徹底平息下來。

　　受傷的弟子紛紛接受治療，然後回房休息。對雁翎來說，這次和上一次切磋斷劍的驚嚇度相比，簡直是蚊子和牛比。她覺得自己再在那根箭矢旁邊逗留多一會兒，都要有陰影了。

　　梅炎之等人還得在現場處理時間，賀見霜先把雁翎帶了回去休息。

　　賀見霜一言不發地把雁翎放在床上，然後回身，粗暴地把房門關上，回到了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手心還滴著血。

　　雁翎擦乾了眼淚，抿著嘴，乖乖地跪坐在床上。

　　她知道賀見霜有話要對她說。

　　賀見霜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很沖：“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就死了。”

　　雁翎輕聲道：“我知道。”

　　——雖然她很想告訴賀見霜，之後大概不會再出現這樣的事情了。今晚這個意外，就是她目前所知的生命中的最大劫難，已經平安度過了。

　　“如果不是我恰好來到，你現在已經死了。”賀見霜定定地看著她，沉默了許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話：“告訴我為什麼。”

　　這個問題莫名其妙，雁翎不知所措地說：“什、什麼為什麼？”

　　賀見霜忍了又忍，終於怒道：“為了梅炎之，你願意去死？你就這麼喜歡他，連命也不要了？！”那滔天怒意中，又夾雜了幾分不易察覺的不滿和——委屈。

　　雁翎差點被這聲怒吼嚇死，呆在原地，兩秒後，連忙搖頭解釋：“我沒有，我只是不小心摔倒了，撲到了他身上而已，真的！騙人是小狗！”

　　賀見霜：“……”

　　雁翎繼續補充道：“而且，你說錯了，我早就不喜歡梅炎之了。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好馬不吃回頭草！”

　　她想了想，從床上爬了起來，膝蓋跪在床上，直起身子抱住了賀見霜的背，輕輕哄了兩下。

　　實際上，她才是差點死掉的那個，但是，冷靜下來後，她卻奇異地覺得，賀見霜受到的驚嚇更大，比自己更需要安慰。

　　賀見霜：“……”

　　“我向你保證，我下次會更加小心的，不會隨便撲到別人身上，不會為了別人去死。”雁翎頓了頓，又笑瞇瞇地說：“而且，我發現我認識了你之後，運氣特別好。比如今晚，可謂是死裡逃生啊。你一定是我的貴人。”

　　賀見霜沉默了半晌，才悻悻地道：“別以為說兩句好話就可以了。”

　　“有用就行。”雁翎笑了。

　　“……你說過要和我一起去西域看看的。”

　　“是啊，我沒忘記。”

　　“你不能食言，所以，你不能在我面前死。”賀見霜垂眼，後面的聲音低了下去：“就當是——為了我。”

　　凌晨時分遭到偷襲，許多人都是接近天亮才睡著。

　　因為這次的意外，蒿山派雷打不動的每日訓練也受了影響，暫停了一天，第三天才重新開始。

　　難得可以全天放假，許多受傷的弟子都選擇在房內休息，養精蓄銳。輕傷的、或者沒受傷的弟子，則自發出去幫忙，把蒿山派恢復原樣。

　　而在這次意外裡差點死去的雁翎，當然選擇了在房間裡睡了一整天。

　　與此同時，關於她的“為了救大師兄甘願以肉身擋箭、差點被射成篩子”的傳言已經傳遍了蒿山派。這一次，對於她的舉動，眾人一改鄙視，紛紛點讚：這女狂徒對大師兄果然是真愛！雖然做出偷看洗澡等無恥行為在先，但是，愛到甘願為大師兄去死，的確讓人很震撼。這種勇氣和魄力，實在讓人欽佩至極，也足以讓許多別的愛慕大師兄的人自愧不如了。恐怕是親兄弟，也沒幾個能做到這個地步的。愛情的力量就是那麼偉大呀偉大。

　　更有甚者，已經開始打賭這一次，大師兄會不會被感動，然後被那位大膽又值得欽佩的女狂徒拿下了。[蠟燭]

　　這一切，閉門睡大覺的雁翎自然不知道。

　　直到第二天晚上，在房間宅了一天的雁翎才打著哈欠出來，打算去上個廁所。

　　今晚的月色依舊黯淡不已。雁翎做了兩個擴胸的動作，抬頭深呼吸，又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十三師妹的人生本該在昨天晚上就戛然而止。也就是說，當她跨過了鬼門關，跳脫出了這個世界安排給她的既定的命運後，後面的人生，就是沒有被記載的了。她可以按她想要的方式，沒有威脅地度過接下來的日子。

　　同時，這一件事也再次告訴了她——雖然這個世界會促進原劇情的進展，但是，宿命並不是無法改變的。現在還活生生地站在這裡的她，不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麼？

　　這麼一來，她對於改變賀見霜的結局一事，也有了更大的信心。

　　一步一步來吧，至少——她已經提前一年多，跨過了自己繩命裡最大的一個難關了。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康莊大道了。

　　剛把門鎖上，一陣熟悉的酥麻便從骨子裡傳出，眼前一黑，她驚訝地發現了四周的物體都變大了——廊柱、木門、樹木，儼然像進了巨人國。

　　已經有了上次的經驗，雁翎歎了口氣，瞬間就明白自己變身了。扭著小腦袋環顧一周，果然，剛才人形時還穿著的衣服已經消失不見了。

　　唉，這個什麼神獸身份——真是太雞肋了，不充電就隨時玩完啊！[蠟燭][蠟燭][蠟燭]

　　不過，來到這個世界那麼久，她真的沒試過這樣的情況——在長達半個月的時間內，都沒有遇到過幾個有月亮的夜晚。補進去的遠遠少於每天用的，入不敷出之下，她本來就對內丹中儲存的月華“省吃儉用”了。卻沒想到來了一件突發的偷襲事件，受驚與奪命狂奔之下，內丹的月華嘩啦啦地流失，比她所預計更快地迎來了竭盡的那天，就此突然變身了。

　　至少這次是在蒿山派裡面變身，那麼，等她有機會變回人類的時候，應該不至於像上次那樣，找不到衣服穿吧。

　　雁翎腹誹——“變身自帶沒收衣服”什麼的沒問題，但是，等她變回來的時候，倒是把衣服還給她呀！(╯‵□′)╯︵┴═┴

　　而最讓她不安的是——這次和入門考核不同，她沒有恰當的理由在蒿山派消失個三到五天。而且，今天距離那場襲擊，才過去一天時間。自己沒有留下任何信息就突然失蹤了，怎麼也會讓人覺得——她在不告而別吧。

　　低頭看了看自己遍是柔軟絨毛的小胸脯，又抬起金色的嬌嫩小爪子踩了踩腳下的地板，雁翎苦惱地抖了抖頭頂的羽毛——現在該怎麼辦呢？按理說，變成疑似蘆花雞的生物後，隨時有被抓去廚房當食材的危險，所以，回自己房間躲著是相對比較安全的，但是，她本來就鎖著房門，以現在的體型，根本沒法開門——那兩扇門對現在的她來說可是龐然大物。

　　當然了——想進去也並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明早，蒿山派的人應該很快就會發現她失蹤了，肯定會來查房，要是趁著混亂混進去躲著，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只是，到時候別人在她房間找不著她，肯定會把門給她關上，沒法開門的她，反倒會被困在裡面。餓死不餓得死是一回事，但她絕對會因此而沒法吸收月華，變回人類就遙遙無期了。

　　怎麼辦呢？

　　忽然聽見院門那邊有極輕的腳步聲傳來，雁翎在原地僵了一下，隨即嗖地一下鑽進了灌木叢裡，一雙極黑極亮的圓眼睛悄悄打量著來人。

　　賀見霜走近院子，看見雁翎房內沒有燭火的亮光，便以為她已經早早休息了。正要推門進屋，他忽然感覺到一種“被注視”的感覺，銳利的目光直直地投向了雁翎所躲著的地方——目光是有光壓的，而五感靈敏的人對此能比常人更敏感。

　　情急之下，雁翎抖了抖小翅膀，小聲地嘰了一下。

　　聽見低矮的灌木叢裡傳來一聲軟趴趴的雞叫聲，賀見霜有些意外地揚了揚眉，剛才那一瞬間湧現的戒備倒是沒了，反手推門進屋。雁翎眼巴巴地看著他的門在自己眼前關上了。

　　院子裡安靜了下來，落針可聞。

　　雁翎抬頭看向夜空，今晚的月色不適合修煉，只能先度過這晚、養足精力再說了。在院子找了個不易被看見的角落，雁翎窩在了陰影裡，輕輕閉上了眼睛——雖然過長的尾翎沒法跟著縮進陰影中，但聊勝於無。

　　睡到半夜時，雁翎冷醒了。

　　自從發現自己能在火焰中自由穿梭後，雁翎也發現了自己對低溫特別敏感，就像得到了什麼，又同時會失去什麼一樣——就比如，現在大約是十五六度左右的溫度，她卻冷得瑟瑟發抖，那股寒意從嫩嫩的爪子一直蔓延上身，越久越僵，彷彿要把她的血液凍住。實際上，按正常來看，憑借她這一身厚厚的絨毛，怎麼也不會冷到這個地步！

　　雁翎縮成一團，絨毛也高高立起，把尾翎覆蓋在自己身上，活像一隻炸毛的圓滾滾火團，勉強能取暖。只是，禍不單行，此處很快便下起了雨，帶著霜氣的冷雨滴滴答答落下，雁翎被冷得連續打了好幾個噴嚏，幾乎要抓狂了。

　　#再一次論幸運e的日常#

　　在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估計她還沒變成人就先凍傻了。雁翎的小黑眼珠轉了轉，最後落在了賀見霜房間緊閉的門上。這個時候去吵醒一個酣睡中的人，絕不是明智的選擇。但是，她已經等不下去了。

　　上一次在山裡遇到賀見霜的時候，即使不知道眼前的蘆花雞是她，他最終也放走了她——也許，她可以嘗試一下向他求助。不知怎麼的，潛意識裡，她就覺得賀見霜不會傷害她。

　　打定主意，雁翎動了動嬌嫩的小爪子，兩條小短腿顛著來到了賀見霜門前，撲楞著肥嘟嘟的翅膀，開始——敲門。[扭屁屁][扭屁屁][扭屁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