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管萌萌後悔不已,她不應該看他的,那一貫肆意張揚的孩子……現在是男人了,他的目光似喜似悲,像一團壓抑的火焰,卻又矛盾的安靜而痛楚。
她一下忘了言語。
他將管萌萌摟入了懷抱,像擁抱一個失而復得的珍寶。
「我一直想不通你怎麼會喜歡活在那一堆規矩裡,悶也把你悶死了。」
管萌萌鐵青著臉,冷道︰「放開我!」
他那溫熱的鼻息從耳邊縈繞過來……她吃力的忽略。
他是爆炭脾氣,脾氣倔得跟牛有得比,但是她如果堅持,他也會妥協,可是他接下來的話讓管萌萌整個身體僵硬如鐵板。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沒有把你看好,居然讓你嫁給了那種人。」聲音竟微微哽咽。
管萌萌眼中一熱,立刻閉上眼,幾乎是咬著牙說︰「莫名其妙……我自己決定要嫁人,責任幹麼要你來扛?你可不可以不要那麼自戀?!」
「我不管,我看那個傢伙不順眼很久了,但是,這次我要謝謝他放過你,以後我不會再放你走了。」
她看似平靜,心裡卻暗潮洶湧,這個已經長成男人的英曇,她居然無法掙脫,男人和女人的力氣差這麼多。「你再不放手,我就真的要生氣了。」
英曇身體終於一點一點放鬆,鐵鉗似的手也是,他打量著她的神情,「我……不是故意要問你,讓你難過的,我只是關心你。」
她像驚弓之鳥一樣的退開好幾步,直接挑明。
「你根本是故意的,混蛋!」
他不敢逼迫她,看著她退開,強大的氣場頓時收斂的一乾二淨,低聲說︰「我讓你罵,這樣你的心情會好一點嗎?」
「英曇,你的個性實在讓人討厭!」
「我知道。」他居然笑,露出左頰淺淺的小梨渦。
犯規、犯規,實在太犯規了,是誰讓他笑的?
他明明知道使出這個殺手 ,她就拿他沒辦法。
* * *
七點五十五分。
昨晚送走了英曇,被他一陣胡攪蠻纏的敘舊後,管萌萌的心情竟然出奇的平靜,很久以來睡不好的毛病不知道為什麼消失,一夜的香甜好覺。
伸了懶腰,迷迷糊糊的進了浴室刷牙洗臉,直到沾了冷水的毛巾貼上臉,這才完全的醒了過來。
人醒了,回到房間,推開窗戶,迎著屋外乾淨清新的空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化妝台上保養品就那兩樣,她拿起化妝台上的乳液正往想臉上塗,房門意外響起敲門聲。
「誰?進來吧。」會進她房間的要不是老媽,就是管璿,就算身上還穿著睡衣——保守型的棉製品,包脖子,包手包腳,也沒什麼地方不能見人的。
門開了,望見門外的那人,她呆了呆。
「嘿,早安。」
她回頭,鼻子上那點乳液忘了抹去,身上的睡衣半新不舊,他以前見她穿過,她念舊,因為這點,英曇眼裡自然而然的露出一抹微乎其微的莞爾。
他也是舊的,舊人。
她一定不知道自己這模樣有多可愛,多讓人喜歡。
就好像少年初見,兩個人都分外青澀的年紀,就算知道她比他大上幾歲,可是那張蘋果臉看起來就是小,這種感覺深植在他心底,至今沒變。
「我可以進來嗎?」
意外的禮貌讓她只能點頭。要是以前的英曇可不講究這些,他心中的那把尺無關道德,只在他個人的喜惡,因此,他以前沒少被她打的。
「你怎麼這麼早在我家?」昨晚她親眼看著他把車開走的。
「昨晚我開車開到一半,發現不對,就回來了。」他自若的走進來,環顧四周。「房間沒變,和以前一樣……」
「什麼對不對的?」她一頭霧水。
她向來喜歡潔淨,用過的東西會習慣順手歸位,但也不是那種一絲不苟到無法容忍一點髒亂的潔癖,只見書桌上還是有幾本亂疊的書本,電腦和水,椅子扶手搭著一件外套,生活的習慣沒有什麼改變。
「我如果回飯店,會來不及過來和你道早安,我希望將來每一天都可以對你說早安,當那個每一天開始最早看見你的人。」
不只有早安,還有午安,晚安和我愛你,每一天。
他要努力的讓她看到他,不要再錯失任何機會,失去她的痛一次就夠了,這次他要牢牢守護他的愛情,不擇手段。
管萌萌頓了一下,有些頭大。
她年紀不小了,已經不是對感情什麼都不懂的少女,對她來說,恢復單身,剛開始是有點不習慣,但是很快就適應了,她不介意感情的空窗期,有的時候生活比折磨人的感情重要多了。
「你來道早安的?」會不會太慎重了?要慎重,大家一起來慎重吧。
「嗯。」
「你也早。」適當的微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管萌萌。」
「嗯?」
「我喜歡你。」
她看著他。
英曇等了很久,沒有等到他想要的回答,凝眼看過去,她垂著的睫揚了起來,眸光幽幽的。
「怎麼,不知道要怎麼回我嗎?」他用指腹去摩挲她的下顎。
「英曇,你喜歡我哪裡?」她問得很淡然。
他怔了下。「我不知道。」
「我知道。」她認真說。
「你知道?」
「我替你說吧,你說喜歡我,並不是真心,是因為那幾年你吃住都在我家,我媽沒空照顧你的時候,我就是你的老媽子,對吧,你說喜歡我,只是為了想報恩。」
英曇臉色轉黑,身上的溫度立時降到零下。「你胡說些什麼?!」
「英曇,愛情不是同情,也不應該是恩情,如果非要報恩,對象也不應該是我,我知道你現在看我可憐,沒有工作,沒有獨立自主的經濟來源,缺乏我這年紀該有的人際關係,看起來空空的什麼都沒有,能憑仗的,只剩下家人對我的愛,但是我不需要人家的可憐還是同情,我只是離開一段發現對方不合適的婚姻,不是世界末日。」
她沒想過要和英曇有什麼感情上的糾葛,她如今過得不好,她認了,但是,人生起起落落,誰又能保證誰一定都站在高峰不必下山的?
現在的他成就非凡,是他自己努力得來的,他過得好就好了,金錢、人際關係,都可以營造的,給她時間,她也能做到。
也許沒有太大成就,但是養活自己,只要她有雙手,就一定沒有問題。
「你放屁!你覺得我是那種會把同情和愛情混在一起的人嗎?我從以前就喜歡你……我就是喜歡年紀比我大的女人,那又怎樣?」他連忙澄清。
是的,他只跟喜歡的人講話,他要看你不順眼,還是哪個白目女生敢向他告白,對不起,他一個眼神就可以把人秒殺,在學校,很多女孩子喜歡他,就是沒有幾個有那膽量敢靠近他。
為了讓他不要再造殺孽,到後來,她甚至還得在其他女生的哀求下,替他傳信當郵差。
信交歸交,她可不管那些紙花還是巧克力餅乾的下場。
這已經是那時的她,能做的最大極限了。
「從前已經過去了,小時候的喜歡不可能持續一輩子,喜歡,也是有賞味期的,你跟我就這樣保留著青梅竹馬的回憶不是很好?」不要這麼複雜不好嗎?不如維持淡如水的感情。「也許等我們四十歲、五十歲回過頭來看,這樣的情誼還是好好的,不就好了?」
「你確定,老了以後還要跟我保持著姊弟的情誼?」他的臉陰了下來,表情難看,凌厲的眉勾起了令人駭然的角度。
管萌萌嘆了口氣。
話說僵了,他在生氣。
一大早的,實在不是談論這種傷筋動骨話題的好時機。
年少的時候,她和所有平凡的少女一樣,憧憬著美麗的愛情,那時候的她固執的相信,只要是相愛的人,她願意遷就,願意與他一起面對任何難關,就算她身邊的男人,很不幸的,都是像英曇這種把她當所有物看待的大男人。
未婚的時候,這樣的男人叫酷,共築一個家庭以後,你就會欲哭無淚,心力交瘁了。
她從來沒想過,是不是因為英曇,致使她在找尋人生伴侶的直覺上,毫無他想的選擇了和他同樣類型的傅閒庭。
我真是被你害慘了!很多年後她回過頭想起來,英曇莫名其妙挨了她狠狠的一個栗爆。
現在的她連原來的自己都找不到了,遑論愛人。
「做朋友最好了。」朋友交情可以深,可以淺,可以拿來利用,自己願意的時候也可以去當朋友的炮灰……這些,都比感情簡單多了。
英曇表情微妙的看著她,忽然啟齒,「不要怕。」
他的萌萌不一樣了。
在某些地方她看起來和以前一樣,譬如清秀如昔的五官,譬如還是把他當家人看的態度,可是昨天他太心急、太粗心,沒有發現,她真的有些不同了,經歷一段婚姻後的她,淡淡的笑容裡總有幾分蕭瑟,兩人幾年不見,那個叫隔閡的東西怎麼可能不存在?還有,她的心情到底是怎樣,沒人知道。
她藏得很好,像個沒事人。
其實,她很怕疼,有次學校運動會,她接棒跑五百,結果在終點被其他運動員絆著,摔了一跤,嘴唇和膝蓋都磕傷了,她立時就哭了,偷偷跑去看的他馬上撥開眾人把萌萌背到學校的保健室去,他一直記得她漲紅的臉,又要掩飾又忍不住的眼淚。
在婚姻裡摔了一跤的她,只怕這時候也還疼著的,他居然就情不自禁的對萌萌說了一堆鬼話。
這下可好了,他該死的心急,一時衝動,卻越弄越擰了。
以前他年紀小,知道自己沒本事,只能恨恨的、遠遠的看著她,如今,急著想表達掩藏多年的感情,急著讓她承認他,卻忘了這時候的她,最需要的不是用另外一段愛情來消滅前一段愛情,她需要的是時間。
他錯得離譜。
英曇苦笑的搓著下巴,壓下心裡的焦灼。「我們下去吃飯吧,剛才我上來的時候管媽媽說早飯好了,讓我上來叫你。」
「你先下去吧,我換個衣服。」剛剛,他那犀利的眼神,敏銳而鋒和,當他的眼睛看過來時,總會讓人覺得微微心慌,彷彿什麼都瞞不過他。
「嗯。」他點頭,開門出去。
就這樣打住了嗎?
管萌萌看著他走掉,心想,很難溝通講話的英曇果然長大了,也變明理了,這樣是好是壞,一下雖然很難判定,但是……他應該把她苦口婆心說的話聽進去了……吧?
既然猜不出所以然,乾脆放棄,在她隨過而安的個性裡,不鑽牛角尖,也算是個優點。
隨後,她換了一身及膝套裝,標準的面試服裝出來,卻發現英曇倚在樓梯口等她。
「你怎麼還在這裡?」
「我一個人下去,管媽會以為我們吵架了,等一下又向你問東問西的。」看她那身穿著,他明白了一二。
「那就一道走。」想不到看起來粗枝大葉的人會想到這個。
她領先走了下去。
短短的階梯也就一層樓,管萌萌的腳尖甫踏上樓下的地磚時,英曇輕輕的說了,「沒關係,我等得起……」
氣定神閒的管萌萌差點一腳踩空。
原來,牛牽到北京還是牛。
「因為是普通朋友,搭個便車也沒什麼吧?」
不知道為什麼,這話聽在管萌萌耳裡,那「普通朋友」四個字聽起來怎麼都帶著股酸氣。
早飯前,他們還一度鬧僵了,自尊心那麼強的人,肯低下頭來跟她講話示好,已經很不容易了。
她也不推辭,「那就到市區,我搭火車就好了。」人沒必要跟自己過不去,這一來二去,可以省下不少時間。
回來那麼久,投出去的履歷不少,也在各大小公司奔走,只可惜,都石沉大海居多。
這怪不得別人,她,普通高中畢業,普通大學畢業,這年頭,放眼望去,像她這樣普通的人還少了嗎?
家中有家業的,管他賣的是蚵仔煎還是五金行,都算有個家底。
她家的小紙廠,有管璿顧著,爸媽身體都還算健康,再拚個二三十年都沒問題,怎麼也輪不到她出頭。
剛回家那個當下,她厚著臉皮在家打工,打工歸打工,畢竟不是正職。
今天她有面試,管他能上的機率多少,有一次機會,就把握一次,總有一天,瞎貓碰到死耗子,會讓她找到機會的,於是匆匆扒了兩口飯,就要出門。
沒想到英曇也跟著撇下飯碗,說他吃飽了,也要辦事去,順道可以送她。
沒想到他這麼熱心的爸、媽包了兩個超級大飯團,讓他們在車上吃。
……又不是去郊遊。
當著兩個老人家的面,管萌萌收下了會噎人的飯團。
只是,管萌萌怎麼看那路線怎麼都不像是要往火車站的。
「你要先想好,把我載去賣掉,賣不了什麼錢的。」這個英曇不會是她想的那個樣子吧?
她不想欠這種人情,可是他好像非要她欠的樣子。
這個陰險小人。
「人貴自知,知道你不值錢就好。」
她發怒的瞪他,這個人,在別人面前老繃著個臉,卻愛氣她。
喜歡載是嗎?那就讓你載個夠。
她把還帶著餘溫的飯團拿出來,喀滋喀滋的咬,吞了一個還不解氣,另一個也拿出來啃,哪知道吃著吃著就噎著了,一口飯哽在喉裡,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喝口水。」橫過來的手拿著一瓶水。
她飛快接過來,咕嚕咕嚕喝了一大口,總算把嘴裡的東西都沖了下去,剩下的飯團怎麼也吃不下了。
人和自己過不去,最後都是自討苦吃的多。
「謝謝。」她乾乾的說。
「臉上帶飯了。」正在開車,手握方向盤的人居然一伸手,指頭輕巧的拈了放進嘴巴,吃了。
她懵了,要不是她忍功太好,小宇宙絕對爆發,狠揍他一頓。
看她一張小臉紅得像顆熟透的蘋果,又一副很想掐死他的樣子,他有多久沒見過她這種表情了?
少時,他生活中快樂舒心的經驗太少,少到近乎微薄,但是她出現了,從此,他饞著,知道了感情上的餓。
她撇過臉,把剩下的飯團收起來,看向窗外,不吭聲了。
「都沒有想過要問我嗎?」他的聲音有著隱隱的笑意和控制不佳的懷柔意圖。
「問什麼?」
「工作。」他磨牙。他的牙齒要是哪天壞了,一定叫她出植牙的錢。
她考慮了任何的可能性,就是沒把他想進去。
「我的工作跟你有什麼關係?」她不解。
「你真的老了,大嬸,我在台灣還少個助理。」
「英曇,你真的不用這樣。」他在台灣也不過幾天,大費周章的花錢請一個助理幹麼,他以為她什麼都不知道嗎?
「哼,你以為當我的助理簡單嗎?我可不是錢多到沒處花,請一個大小姐回來供著,你要考慮過答應我了,也要做好心裡準備,工作不輕鬆的。」他哪裡不曉得她那點小心思,無非就是不想與他有任何牽扯。
撇清他們的關係,想回避他?他就這麼令她討厭嗎?
「你說真的?」
「我從來不說假話。」他臉色難看,聲音陰沉。
「我聽管璿說紙寮至今還能維持,你幫了很大的忙,找工作的事情我想自己來就好。」他可是他們家的金主,挹注的金額非常可觀,因為那筆資金才讓紙寮得以發展到現在的規模,無論他的出發點是什麼,他真的不必再為她做什麼了。
「你覺得我是呆子嗎?不賺錢的東西就算捧到我面前來我也不會浪費一塊錢,倘若紙寮不能賺錢,我是一點興趣也沒有的。」
管萌萌沉默了一下。
她知道英曇的個性,他或許動不動就翻臉,動不動就要脾氣,但是他有顆非常善良的心。
如今為他們做了那麼多,卻完全不居功。
「我考慮一下。」她退讓了。
「多久給我答覆?」這個性也太急躁了。「我在台灣這幾天,美國還有西班牙那邊積了一堆的事,要不要最好趕快給我一個答案。」
「事情那麼多,走不開,那為什麼還專程回來?」網路發達的現在,不論開會或聯絡,大家都採郵件或私訊,想在上面以視訊商議什麼都沒問題,紙寮沒什麼事情讓他必須跑這麼一趟,時間上金錢上,怎麼想都不劃算,不過誰知道呢,腳長在他身上,他喜歡往哪裡跑她也管不著,而且也不是她能管的。
「我喜歡搭飛機不行嗎?」這口氣根本是耍賴了。
她懶得理他了。
「人要知道變通,你要記得凡事有我。」她下車的時候,英曇冷不防又丟給她這一句話。
就算英曇說得斬釘截鐵,她也沒認真去細究,她太知道,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人唯有靠自己最實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