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道高一尺則魔高一丈
那只手上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白少央冷眼看著,只覺得自己的一顆心仿佛也隨著這血滴子一般無力地落下,一落便翻到了萬丈的深淵,一翻便墮入了無底的鬼洞。
如果箱子裡的人真是葉深淺,那他多半已經凶多吉少。
如果箱子裡的人不是葉深淺,那白少央就凶多吉少了。
但他接下來做的,卻是悄無聲息地繞到了箱子的背後,如一道無形無跡的輕風。
可就在下一刻,葉深淺那只手的小指猛地搐了一搐。
他這一搐,箱子背後的那道輕風便猛地一轉,轉出一道寒烈無比的刀光來。
而這刀光竟是順著箱子的一道縫隙劃進去的。
刀身劃進去的同時,還同時向上一挑。
這一挑,再一轉,便將整個箱蓋都翻了開來,如掀開了一派黑沉沉的天。
箱蓋子翻來開的時候,白少央便看到了葉深淺。
他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個滿身是血的葉深淺,一個蒼白虛弱的葉深淺。
但他看到的葉深淺既沒有滿身是血,也沒有蒼白虛弱。
他的衣服乾淨得沒有一絲灰塵,平整得找不著一點褶皺,面色也比上一次還要健康紅潤,就連牙齒也似乎白了不少。
總而言之,葉深淺看上去不但身體好極了,連心情也是好極了,怎麼看都不像是受了傷。
他沖著白少央挑了挑眉,然後把手上的血跡一擦,露出一隻乾淨完好的手。
做完這些以後,他竟還對著白少央笑了笑。
那是一絲明如朝光,亮如星月的笑。
白少央似乎也在笑。
他笑得很美,還帶了幾分靦腆,像一個剛出芽兒的綠枝,一朵開在斷腸人心湖裡的白蓮。
可他笑完之後,卻把箱蓋子猛地往下一壓。
他這一壓勢如千斤,竟是要把葉深淺死死扣在裡面。
然而他壓到一半,卻無論如何也壓不下去。
因為葉深淺用手掌一頂,白少央便覺得自己仿佛在壓一座即將爆裂的火山,一座即將決堤的大壩。
白少央知道自己根本就壓不住,所以他也無需真的壓下去。
他立刻鬆手,鬆手的時候還往後急退,退了三尺又三尺,直退到窗戶邊上。
而他這一退,葉深淺就跳了起來。
他跳起來的時候卻神氣得很,仿佛一隻剛剛在泥地裡滾過的小狼狗。
白少央看上去仿佛也很高興。
他高興得簡直想把葉深淺的鼻樑給打折。
葉深淺竟從懷裡拿出了一個皮制的小袋子,還在白少央面前晃了晃,道:“這血袋子是不是不錯?我還沒見過比這更適合用來嚇唬人的東西。”
白少央默默看他一眼,不冷不熱道:“你躲在箱子裡半天,就是為了嚇唬我?”
葉深淺看上去卻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一樣。
他眉頭一挑,兩手一攤道:“我難道是個三歲的小鬼?躲在箱子裡半天,當然不止是為了嚇唬你了。”
白少央斂眉道:“你不止是來嚇唬我的,難道還是來和我幽會的?”
葉深淺卻笑道:“我倒還真是來你幽會的,因為程秋緒已起了疑心,也把我看得越來越緊,咱們以後只怕不能光明正大地在這莊子裡見面了。”
白少央冷笑道:“他又何曾對你沒有疑心過?即便你真是白少央,他也要把你看得緊緊的。”
程秋緒這人最厲害的地方,就是善於順著繩摸回去,他這一摸就能把別人的套給扔回去。
柏望峰決定在靜海真珠閣狙殺他,卻反而被他算計得死不瞑目。
總有人以為自己能一直把他玩弄於鼓掌之間,可這樣的人卻會在不知不覺之間接過他遞來的繩子,然後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葉深淺卻笑道:“我想你該是見過王越葭了吧?”
白少央點頭道:“見是見了,他的性子雖怪,但也是義氣深重之人。”
葉深淺聽得笑上眉梢,好像白少央誇了王越葭,就是在誇他的眼光一樣。
他笑完之後,還對著白少央道:“你如今可算明白我為何要讓你去見他了吧?”
白少央笑了笑,道:“一來程秋緒本就疑心著你,所以你不能和王越葭貿然接觸,只能通過我來牽線搭橋,這二來嘛,與人合作總要明之以理,示之以誠,這王越葭便是你給我看的誠意。”
葉深淺眸光一亮道:“不知這誠意你可否滿意?”
白少央卻翻了個白眼道:“我若不滿意,也不會擔心你受了傷。我若不擔心你受了傷,就不會被你給騙到。”
他倒也不算真的被騙到,也沒有擔心得太狠。
但白少央的心不算如何寬廣,他自己若不高興,便會往別人身上紮根小刺。這根刺紮在一般人身上,那就是撓個癢癢,只有紮在在乎他的人身上,才能真紮出點疼癢來。
可他偏偏就喜歡看這疼癢,他偏偏就喜歡看著別人愧疚。
葉深淺卻忽然收起了笑,用一種十分古怪的眼神看向白少央。
“你是真的在擔心我?”
白少央只面色淡淡道:“我當然要擔心了,你若受了重傷,我的身份也一定被人看穿了。我既保不住你,也保不住我自己,難道不該擔心麼?”
葉深淺微笑道:“就沖你這句話,我就該請你吃一頓酒的。”
白少央也笑道:“但在你請我喝酒之前,我還有一個問題。”
葉深淺笑道:“什麼問題?”
白少央眸光一閃道:“箱子的另外一個人是誰?”
他看出那箱子裡除了葉深淺以外,還有一個人。
那人生得有些雌雄莫辨,倒是讓人分不清男女。
葉深淺笑道:“那本是能讓你過上一夜*的人,但我要混進這箱子裡來見你,所以只好點了他的睡穴,讓他休息了一會兒。”
白少央皺眉道:“你和他躲在一個箱子裡,倒也不嫌棄擠。”
葉深淺笑嘻嘻道:“反正他一點都不臭,擠一點也不打緊。”
白少央懶得見他嬉皮笑臉,便直接坐了下來,與他說了和王越葭見面的事兒。
他說到了朱柳莊西面的半張地圖,但卻沒有說到杜秀這個人。
誰知葉深淺竟也從戚小蕙那裡得來了東面的半張圖,這兩張圖若是合在一塊兒,當真算是無往不利了。
可惜白少央的圖並未隨身帶著,葉深淺的圖更是直接沒有。
他看完之後便已記在心中,記好之後自是直接燒成了一把灰。
白少央苦笑道:“所以我若想得到一份完整的地圖,還必須得仰賴著葉大俠了?”
葉深淺卻笑盈盈道:“是我要仰賴著白大俠才對。”
他笑起來的時候,笑意仿佛盈滿了兩個酒渦。
他用的是白少央的臉,可白少央絕不會笑得這麼滿,這麼無所顧忌。
白少央盯著這張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竟盯得出了點神。
明明是一樣的面孔,為何這張面孔上面就是滿滿的少年氣,他身上卻是一籮筐的暮氣?
白少央一想到葉深淺剛才那得意的笑,忍不住又板起了臉道:“我若再被你用剛才那樣幼稚的把戲騙到,這張臉真是不要也罷。”
話音一落,葉深淺笑得更加歡了。
可白少央站起身來的時候,卻忽地面色一變。
他身子晃了一晃,竟直直地倒了下去。
葉深淺卻仿佛看穿了他的把戲一般,仍是笑盈盈道:“你就算想嚇我一次,也不該選這個時機。”
可白少央卻仿佛聽不到他在說什麼。
他一倒在地上,便死死地扼住自己的喉嚨,不斷地發出“咯咯”的怪聲,如被這山莊裡的冤魂厲鬼給附了體,想真真地掐死自己似的。
葉深淺這才意識到不對,霍然起身,飛也似的掠到了白少央的身邊。
像白少央這樣注重顏面的人,就算是為了騙他,又怎會在他面前失態?
他低頭一看,卻見白少央面如金紙,喉嚨被自己掐得青紫都不肯放手。
他剛剛還看著和沒事人一樣,如今看上去就像是被人在喉核深處塞了一小塊兒碳,這碳碰了明火,倏忽之間炸了開來,直把血肉炸成了血渣,骨管炸了骨渣。
葉深淺剛想把他的手掰開,卻聽白少央瞪大眼睛,仿佛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是酒……”
難道剛才宴上的酒裡有毒?
葉深淺來不及細想,立刻騎在白少央身上,抓向他扼住自己喉嚨的兩隻手。
雖然一個人是不可能自己掐死自己的,但他也不能看著白少央這樣痛苦下去。
可他剛一出手,白少央的膝蓋就猛地往上一頂。
他這一頂,便逼著葉深淺的身子往前一傾。
這麼一傾,白少央一掌化刀,砍向葉深淺的肩,一指成劍,點向葉深淺胸口的穴。
葉深淺急一偏首,便閃過那記掌刀。
他閃的同時,還右臂一騰,右掌一展,竟要切在白少央如白玉一般的手腕上,好逼停了這勢不可擋的指劍。
他切得又猛又急,白少央的變招也很急。
他的指劍遇風化掌,抹向葉深淺的手,他的掌刀順時化劍,切向葉深淺的脖子。
劍影與刀光仿佛在他指尖和掌心裡來來回回地跳躍、翻覆、舞動,恍如一幅幅流動的畫,跳動的脈。
葉深淺只雙眉一挑,右臂一騰,用手肘頂上了白少央的這一掌刀,消解了這如雷似風之力,他這一消倒逼得白少央的手掌疼得發麻。
而在白少央的指劍切向他的脖子時,他卻猛地向下一沉,沉的同時還出了一掌。
掌風飄而不重,輕而無形,可這掌風籠罩之處,卻是白少央胸口的幾處大穴。
白少央卻不躲不避,反而指劍迎風而轉,順勢而上。
這一上如騰虛寫虹,這一轉似月轉花縈,趁著葉深淺身子一沉,他的指劍便從對方的脖子拂向了對方的面孔。
所以等葉深淺的掌貼在白少央的胸上時,白少央也已揭開了他臉上的面具。
這才是他裝暈裝倒裝中毒的真正目的。
可這面具一揭,葉深淺自是滿臉愕然,白少央也是不遑多讓。
他一看到葉深淺的那張面孔,腦子就轟地一下炸了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