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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偽君子[重生]》第20章
第20章 四海有神通三山無仙靈

 趙燕臣冷冷地瞧著門口。

 他手中的箭仿佛已有了新的目標。

 可等來人露了面,他搭在弓上的箭立時低了下來,如百煉的精鐵被一陣仙風化成了柳枝。

 趙燕臣那如刀劈斧鑿般深邃的面容之上,也露出了孩子一般困惑的表情。

 來人竟是曲瑤發。

 那個妖妖嬈嬈,扭扭擺擺,一點也看不出正經味道的曲瑤發。

 趙燕臣立時斂容正色道:“你來這裡做什麼?”

 除了紀玉書之外,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如木桶的每一板,桌椅的每一個關節,缺了哪一個都做不成事。

 正如趙燕臣的目標是發出第一箭,曲瑤發的目標是潛伏在看客之中伺機暗殺。她今夜本該扮成“檀花夫人”卓搖朱的侍女金鐲兒,可如今卻擅離職守,來到了趙燕臣的潛伏點。

 但看曲瑤發的樣子,好像一點也不明白自己的罪過在哪兒。

 她秀眉一揚道:“我來看看你不好麼?”

 趙燕臣悶聲悶氣道:“曲大娘莫要拿人取笑,我這樣的人有什麼好看的?”

 曲瑤發又走近一步道:“你寧願叫我大娘也不願叫我一聲姑娘?難道我真已這麼老?”

 江湖中人若稱女子為一聲“大娘”,那便是表示敬重之意。

 可趙燕臣看著她淺笑的模樣,竟是說不出一句話來。

 曲瑤發當然一點也不老。

 誰若說她長得老,誰就是個瞎子和傻子。

 這個女人雖然已是二十有七,看上去卻仍和豆蔻年華的小姑娘一樣年輕。

 可趙燕臣卻一退,再退,直退到無路可退。

 因為曲瑤發走得越近,她身上的香風便越濃。

 他只覺得自己還未被程秋緒的人所傷,卻要被這這股濃郁的香風所灼傷了。

 趙燕臣不得不道:“曲姑娘來這裡究竟所為何事?”

 曲瑤發笑道:“我只想問一個問題。”

 趙燕臣驚疑道:“什麼問題?”

 曲瑤發道:“你一心想救榮昭燕,是一己私情為先,還是江湖道義占上?”

 趙燕臣忽笑道:“何人不曾藏些私情?我瞧不准別人有私情的人才是可笑至極。”

 曲瑤發道:“這麼說你是私情為先了?”

 趙燕臣卻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他做完這自相矛盾的動作之後,才定定道:“若無私情,我仍會救她,可若沒了道義,我就連自己都救不了。”

 曲瑤發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想把他這個人看到底一般。

 然後她忽然收起了笑容,如菩薩低眉,金剛怒目一般道:“我來是為了告訴你,咱們八人中有一個是程秋緒的人。”

 這一句話如一道巨石砸在趙燕臣的心頭。

 他已顧不上那陣灼人的香風,飛身上前道:“那人是誰?”

 曲瑤發歎道:“這麼多日子下來,莫非你一點也看不出?”

 趙燕臣怒道:“你既早知此事,何不早點……”

 話未說完,他就好似被人一拳打在肚上似的,面色陡然間蒼白如雪。

 因為就在他靠近曲瑤發的這一刻,他忽然明白對方身上的香風是什麼了。

 曲瑤發歎了口氣,仿佛漫不經心一般地說道:“一整盒的‘十裡香風軟豔磨’都被我塗在了身上,你聞了這麼久,早就該撐不下去了。”

 趙燕臣瞪大眼睛道:“你……你……”

 他的上身已在打顫,下/身卻還苦撐著不肯倒下。

 可曲瑤發只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他。

 而趙燕臣居然就這麼被點倒了,如被一指坍塌了高塔,一劍傾倒了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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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少央一低首,二回眸。

 他回眸的時候,唇邊的一絲淺笑就像一捧春雨打在了幹土與枯草上。

 可他真正回頭的時候,面上的笑卻變了味道。

 因為他以為自己看到的會是一群人簇擁著另外一個人,可他看到的卻是一頂轎子。

 一頂十六人抬的大轎子。

 這十六個人有男有女,從長相到穿著上,簡直找不出一絲相同的味道。但這些年齡服侍都各異的人卻有一點是一樣的。

 那就是他們都很美。

 美得叫人難忘。

 有的是青春靚麗的美,有的是風韻猶存的美,還有的是異域風情的美。

 有的人美在一雙攝人的鳳目,有的人美在一對挺拔的胸脯,還有的人美在一雙結實而又修長的腿上,讓人忍不住想像他婉轉承歡時的模樣。

 這些人本該被養在深閨,被捧在手心。

 他們本該在白日裡侍弄主人,在夜裡被主人侍弄。

 可程秋緒這個主人居然讓他們來做轎夫,當腳墊。

 這何止是浪費。

 這簡直是暴殄天物。

 可白少央最留心的卻不是這些貌美的轎夫。

 他留心的是這頂轎子旁邊跟著的十一個人。

 這十一人分別是金木水火土“五神通”——金蛟子、木小桃、水靈龍、火將頭、土大師。

 四缺一的三海將——關若海、嚴星海、甄幻海。

 最後是程秋緒最為倚重的三山將——劉笑山、許忘山、曾吟山。

 他們昂首闊步的齊步走來,仿佛一隻訓練有素的軍隊。

 僅僅十一人的隊伍,竟然讓白少央產生了一種面對千軍萬馬的錯覺。

 他只能苦笑。

 可當他看向陸羨之,發現對方也在笑。

 而且是一種極度興奮,令人膽寒的笑。

 說句不太好聽的話,他幾乎要把一張臉給笑裂了。

 這小子看著心慈手軟,卻也會有叫人害怕的時候。

 他還想再看,卻聽旁邊坐著的百匯錢莊老闆季通才發出了一聲冷笑。

 冷笑過後,他才扶著山羊胡道:“知府老爺的轎子到了門口都得停下,他竟讓人直接抬著轎子進門了。這姓程的面子難道比知府老爺還大?”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還翹起了二郎腿。

 這個白手起家的富人,似乎總在不經意間暴露出富貴之前才有的姿態。

 白少央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然後又認真地看了第二眼。

 清順居大當家宋子茗哄了哄他帶來的兩個兒子,然後對著季通才歎道:“他的面子倒不比知府老爺的大,可他的話卻比知府老爺的還管用呢。”

 季通才不屑道:“你們被他的陣仗嚇破了膽,我可不信這邪。”

 不屑歸不屑,他的眼睛卻是一刻也不離那轎子的。

 轎子終於落下,轎內也終於伸出了一隻手。

 一隻一看便是養尊處優的人才會有的手。

 這五指的分寸仿佛十分得宜,多一分嫌長,短一分嫌粗,既不會過分骨感,也沒有絲毫贅肉。

 陽光于碧空之上寂寂地灑下,竟將這只手襯出了白玉一般清潤的光芒。

 這怎麼看都不像是一隻練武之人會有的手,倒像是一隻書香世家的公子才會有的手。

 季通才看見這只手的時候,面上忽然變得有些古怪。

 而等到程秋緒要下轎的時候,早有位美少年做了人肉的墊子,趴在地上讓他踩下來。

 他走下這“美人墊”的時候,眾人才看清他的長相。

 原來這雲州城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紅袖金劍”程秋緒,生得竟如個白面書生一般。

 他眉如墨線,唇似薄劍,五官清雋而周正,是一種極易令人生出好感的長相。

 除開這些,他的眼裡更是泛著一股子秋水鴻波般的憂悒。

 別人的憂悒放在眼裡是矯情,程秋緒的憂悒落在眾人眼裡卻成了一種風雅。

 一種儒生名士的風雅。

 俗話說憂能傷人,白少央卻覺得這憂也能惑人。

 光是看著這股動人的憂悒,又有多少人能想出這段書生面下的陰鷙詭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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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燕臣為何還不出箭?

 柏望峰在心裡問出這句話的時候,似乎把二郎腿翹得更高了。

 二郎腿是一個信號,一個趙燕臣看到以後,就知道自己可以出箭了的信號。

 他今天易容成百匯錢莊的季通才,實則是冒了極大的風險。

 冒著被季通才的熟人識破的風險,也冒著被下人看破的風險。

 可他一路過來簡直是順風順水,一點都未被人識破。

 柏望峰簡直忍不住為季通才這個人感到了一絲淡淡的悲哀。

 他的朋友和僕人們在乎的似乎只有錢莊老闆這麼一個身份,至於這老闆與以往有什麼不同,那似乎是一點也不打緊的。

 他看到白少央和陸羨之也到了這裡。

 陸羨之似乎並未識破自己的身份,白少央卻好像多看了他幾眼。

 陸家少年自有豪傑之姿,這姓白的卻是身份莫測,不過不管他是哪方來路,這裡還不是他的舞臺,這兩個新芽兒只需在此安靜看戲便足夠了。

 除了柏望峰改頭換面以外,龍閱風也扮成了一名普通的保鏢跟在他身後。

 紀玉書轉身一變成了“青扇玉劍”周幽幽,沈挽真則成了周幽幽新交的一名好友。

 黃首陽如今是一個端茶送飯的駝子,他的平凡和不起眼實在是太適合潛伏這項工作了。

 一點也不適合潛伏的是劉鷹顧,因為他的一雙招子實在太亮太狠,在黑夜裡也能成為兩盞為敵人指路的明燈。

 故此他與那趙燕臣一樣,只能潛於暗處,不便見光。

 唯一行蹤不明的是曲瑤發。

 這女子總是飄搖如風,來去不定,就算她在刺殺之時從天而降,柏望峰也一點都不意外。

 可這個程秋緒仿佛有些古怪。

 他伸出轎子的那只手竟叫柏望峰有些熟悉,仿佛他從前見過這只手似的。

 柏望峰想了想,這或許是因為自己十多年前見過當時還是晚輩的程秋緒。

 然而最古怪的還是趙燕臣。

 他本該在程秋緒下轎的一瞬間就射出一枚驚花箭的。

 因為這是程賊防守最為薄弱的時候,也是他還沒被十一家將包圍起來的時候。

 一旦被這十一個人包圍了起來,那就是陷入了銅牆鐵壁之中,即便一擊得手,也很難立時撤退了。

 可是趙燕臣卻偏偏沒能出箭。

 柏望峰只得發出第二個信號。

 他竟故意把靴子脫下來,叫僕人替自己捏捏腳。

 季通才已做了許多年的富貴人,自然也有一雙容易酸痛起泡的富貴腳。

 這是他和趙燕臣約定好的第二個信號,而以趙燕臣的目力是絕對不會看錯的。

 可是姓趙的還是沒有出箭。

 而這絕望一般的沉默似乎給了柏望峰一種不祥的預感。

 既然無法見識趙燕臣“一箭驚花”的絕技,那他就只好親自出劍。

 柏望峰七歲學劍,二十歲成名,如今四十五歲,折過三把劍,殺過七十八個該死的人。這劍伴了他一生,也給了他輝煌和落寞共存的一世。

 而如今盛年不再,他也已學會吞下落寞,懷緬輝煌。

 但他最懷念的,還是自己的劍刺入血肉裡的那一刻。

 於是柏望峰終於發出了第三個信號。

 可這信號卻不是給趙燕臣看的,而是給其他人看的。

 他用手撓了撓自己的脖子,仿佛被雲州城的毒蚊子叮了一大口似的。

 然後他終於用一雙粗糙而堅定的手撫上了拐杖,如撫著一個情人的身體,摸著一種怪異的神像。

 這不是一把普通的拐杖,這是一把藏了劍的拐杖。

 寶劍能藏亦能放,不過先放的卻不是劍身,而是一股子寒烈無匹的劍光。

 故人仍遠,奸賊已至,此時不展劍光,更待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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