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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偽君子[重生]》第19章
第19章 靜海真珠閣會程秋緒

 初三這個日子放在九月裡,也沒什麼特別的。

 它既不是什麼黃道吉日,也撞不上什麼避凶的忌諱。

 但這一天對靜海真珠閣卻很特殊,對趙燕臣來說也很特殊。

 因為這是程秋緒來靜海真珠閣看戲的日子。

 可他不會是一個人來的,也不會是匆忙而來。

 這個人無論走到哪裡,身邊一定會圍著十二個精明能幹的家將,似眾星捧月一般擁著他而來。

 要殺他必須先突破金木水火土“五神通”這一週邊,還有關若海、嚴星海、甄幻海、劉恨海等“四海將”這一中圍,最後才是劉笑山、許忘山、曾吟山等“三山將”的最內圍。

 不過劉恨海在數月前已被陸羨之廢了一身功夫,故這四海將如今也只剩三海將了。

 可這十一個人和十二個人在趙燕臣眼裡都並沒有什麼區別。

 因為至始至終,能入他眼的就只有一個人。

 在知道程秋緒之前,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如此痛恨一個素未謀面的人。

 可知道程秋緒之後,他每天夜裡都在想著他,在夢裡也時常夢到他。

 夢裡的程秋緒生著一張模糊而扭曲的巨大面孔,遠遠看去似一種發脹的麵團。

 趙燕臣覺得大概只有一個在水裡泡了十天的人才會有這樣怪異而邪惡的臉。

 而他每次都會搭弓射箭。

 一箭下去,程秋緒的腦袋就從正中開了花,一朵燦然無比的血花。

 那張麵團似的臉也會散碎一地,血漿和碎肉攪在一塊兒落在地上,分不清哪些是筋骨哪些是血沫。

 迷迷糊糊之際,仿佛還有些濺到了他的臉上。

 然後趙燕臣便會從一身冷汗中醒來。

 每次換下濕透了的寢衣時,他都會覺得自己才是那個在冰水裡泡了十幾天的人。

 而他今日就要終結這場噩夢,然後把那張怪異的面孔拋在腦後。

 趙燕臣雖然只在靜海真珠閣潛伏了一個月,卻好似已在這裡呆了十年。

 作為一個端茶送飯的小廝,他比任何人都熟悉各種暗格、小道的位置。

 所以他已經找了一個最好的位置為今日的暗殺做好準備。

 外面是淒冷如刀的秋風,這密閉之地卻是悶熱而潮濕,似個蒸爐燒造一般,只消呆上一小會兒的功夫,就能將人熱得滿身是汗。

 趙燕臣揮手擦去額上的汗,望瞭望這地方唯一的一扇小圓窗。

 只有這扇小圓窗能讓陽光透過,也只有這扇窗能讓他順利地看到自己的目標。

 目標遲遲未來,準備卻仍得早做。

 而且要做得比任何時候都周全。

 趙燕臣即刻取來雕花大弓,如在夢裡做了千萬次一般,左手將弓拉至滿弦,右手扶著花翎箭。

 他是今日的第一箭,也是今日的第一擊。

 若是一箭不成,一擊不中,還會有別人補殺,可他的恥辱卻將永遠釘在程秋緒的屍體上。

 而他來此是替師門雪辱的,不是來添加一重新的恥辱的。

 射箭最忌諱的是腳尖對,所以趙燕臣走的是丁不成,八不就的步路。

 這種姿勢看上去甚至有點怪異,但這卻是箭士最依賴的一種姿勢。

 可當門外傳來了一陣香風之後,他的姿勢卻有些亂了。

 這香竟濃得有些灼人。

 濃得像是用玫瑰茉莉等幾十種香花搗碎成了汁子,再加上幾兩*、檀香、沉香、棧香,最後合上幾錢黑角沉、白附子、臘茶末、千金草而成。

 就算把這股濃香和昔日韓魏公的濃梅香放在一起,或是夾在五代時的花蕊夫人衙香中,它也依舊是馥芳灼人,不遜分毫的。

 除卻灼人的濃郁以外,它更比貴妃面上的紫金胭脂更旖旎,比草原上肆虐的吞天野火更囂張。

 可這究竟是什麼人的香?

 所有人都已被他引開,為何還會有人過來?

 這個來人是柏望峰的人,還是程秋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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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少央知道這次要進靜海真珠閣不是一件容易事。

 因為這次登臺的是揚州的雙晴班,就是那個昆班中排名第一,在南省五大班裡排名第三的雙晴班。

 這是他們頭次在雲州這塊兒寶地登臺亮招,演的也是拿手曲目《義俠記》。

 雲州多的是散漫無拘的閒人,閒人裡又多的是家大業大的戲癡。

 就算第二日北汗人就兵臨城下,這些戲癡也照樣看得興致勃勃,更何況這種無災無戰的安樂年了。

 所以白少央早就料到靜海真珠閣的座位會被訂得滿滿當當,要尋得空位並不比在月亮上捅個窟窿要容易多少。

 可是他們卻偏偏尋到了空位,而且還是兩個絕佳的隱蔽位置。

 而這一切都得歸功於陸羨之,銀子多得讓人想抽他的陸羨之。

 白少央微笑道:“你知道你什麼時候看上去最可愛?”

 陸羨之大笑道:“笑起來的時候?”

 白少央用力地看了看他,仿佛想從臉上的褶子裡看出他的幾分風采。

 然後他無奈地搖了搖頭道:“還是你掏包付帳的時候最可愛。”

 陸羨之似笑非笑道:“下次讓你來吧,我想你掏錢付帳的時候肯定也很可愛。”

 白少央搖頭道:“我覺得我這個人已經夠可愛了,若是再可愛一點,只怕要把別人給迷死了。”

 這世上仿佛很難找到臉皮厚成他這樣的人了。

 陸羨之仿佛也很珍惜他這樣稀罕的人物,所以一點也不想用話來掃了他的興致。

 所以他一轉身吃起了桌上擺著的核桃。他每次吃核桃之前,都用手指在殼子上面輕輕一敲,然後那硬殼便像是被大錘砸過一樣碎成八片,露出裡面完好無損的果肉來。

 白少央則時不時地看看臺上的戲子,再看看臺下的看客們,他的人坐得安如泰山,一雙招子卻仿佛是一刻也閒不住的。

 今日到靜海真珠閣的貴人也的確很多,多到白少央幾乎有些望不過眼。

 百匯錢莊老闆季通才,清順居大當家宋子茗,道泉觀觀主定雲子,還有長山舞坊坊主,最擅“十六天魔舞”的萬金紅,敘寶閣閣主“青扇玉劍”周幽幽,以及聖檀心苑的老闆娘“檀花夫人”卓搖朱。

 很難想像這些人會在同一天的同一時刻聚集在此地,可他們今天偏偏都聚到這兒了。

 不過其實說他們看的是這場戲,還不如說看的是程秋緒。

 因為程秋緒與這些本地的富戶最大的一點不同就是,他並不常與其他富戶來往。

 很少有人真正見到過程秋緒,因為他的指令大多是通過管家與家將來傳達的。

 可直到現在,白少央都沒有注意到程秋緒有半點出現的跡象。

 不僅是程秋緒,連柏望峰等人也似是潛於暗處,一點蹤影都尋不著。

 莫非這廝提前得到了消息,所以不露面了?

 白少央忽然開始用絲帕擦拭自己的手指。

 這本是他緊張時常做的動作,有時他會擦好幾次,有時他也會擦十幾次。

 而如今他感覺到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躁鬱感,所以連他自己也記不得究竟擦了幾次了。

 這地方越是平靜,他就越是煩躁。

 因為這份平靜讓他想起了山雨來前的潑墨天,不見半分雨絲,唯見烏雲摧城。

 可這份虛偽的平靜只怕未必比蜉蝣的性命要長。

 待潛伏在湖面下的巨獸破水而出之時,便是戲閣鏖戰之日。

 不過這台上演的是節烈忠義、豪情壯志,台下看的卻滿是機關算計、貪嗔癡怨。

 這不得不說是一件很諷刺的事,諷刺到白少央忍不住又多嚼了幾個核桃。

 自從他拿起核桃之後,就仿佛停不下來了。

 他吃得實在太多,也實在太快,快到陸羨之也沒的吃了。

 他終於忍不住問道:“你怎麼像是從來都沒吃過核桃一樣?”

 白少央苦笑道:“也不是從來沒吃過,不過是二十年沒吃過罷了。”

 陸羨之奇異道:“你也不過十多歲。二十年前不是上輩子的事嗎?”

 白少央卻點頭道:“算一算的確是上輩子的事兒了。”

 這秋日的陽光本該是最怡人的景,可這光照在他身上,仿佛是灑下的新雪,落下的白紗,不僅沒每驅散他身上的清寒之氣,反倒使他的面色更添一重蒼白。

 白少央不知是想到了什麼,面上忽然浮現出了一種奇異的悲哀感。

 這似是一種陸羨之從未看過的悲哀。

 他走過許多地方,歎過壯士白頭書生落第的寂寥,見過蓬戶甕牖處窮苦小戶們的掙扎,聽過煙花女子們婉轉承歡背後的輕泣,但這些人的悲哀總是有跡可循,有因由在前。

 這個少年的悲哀卻仿佛是無形無狀,無由無果。

 可這份怪異的悲哀來得突然,去得也快。

 因為白少央很快就轉過頭來,沖著陸羨之笑了笑。

 陸羨之忍不住問道:“我一直想問你一個問題。”

 白少央道:“請吧。”

 陸羨之猶豫了片刻後才道:“你似乎懂得很多大戶人家的公子才知道的東西,也知道許多江湖老人才能看出的東西,但你之前卻說自己是在山村長大的。”

 白少央笑道:“你終於問了。”

 陸羨之挑眉道:“你在等我問?”

 白少央歎道:“反正我本就沒想隱瞞什麼。”

 面對陸羨之這樣的人,他就算要瞞也是瞞不住的。

 話音一落,陸羨之似是松了一口氣,好像終於移開了壓在心頭的一座巨山。

 他仿佛一點也不擅長質問自己的朋友,而且還是一個他很欣賞的朋友。

 陸羨之又吃了一顆核桃,然後才微笑道:“既然如此,我能不能問一問你到底是誰?”

 白少央笑了笑,仿佛已經準備給出一個令人滿意的答案。

 可是陸羨之下一刻卻變了面色,氣息一沉道:

 “來了。”

 門口處傳來了喧囂之聲,白少央卻沒有回頭。

 他眼中的光躍了一躍,如霜月星夜下一簇跳動的青火。

 他的火蘊在眼底,陸羨之的火卻燒在心頭。

 一團野風聚成的亂火將這個青年的血燒得滾燙,燙得他幾乎坐不穩身體,登時就要衝上前去。他的熱血裡仿佛演練著一隻正義的王師,一道復仇的勁旅。

 光是看陸羨之的表情,白少央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來了。

 時隔多年,昔年的正直少俠,如今的“紅袖金劍”程秋緒,終於來到了他們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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