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糖刀齊放
王越葭去找解青衣的時候, 他正靜靜地依在朱漆的欄上, 仿佛只有獨自一人的時候, 這人才能卸下一身的倦意。
王越葭歎了口氣, 然後靜悄悄地朝著他走去。
他心底藏著事兒,眼皮子底下的陰影便仿佛充塞了這碧天與青地。
這一路走來, 似是一步一個烙印,把這光滑如鏡的地板都塗上了黑泥。
而等王越葭走近的時候, 才看到瞭解青衣腰上的傷口。
這傷口仿佛一道橫貫皮肉和衣角的彎弧,乍一看,仿佛一抹邪惡的笑臉,正對著王越葭露出譏誚之意。
王越葭的嘴角也帶上了一抹譏誚的笑,仿佛是被這邪惡的笑給傳染了似的。
他走到身邊之時, 解青衣才慢悠悠地回過頭來,定定地看著他。
他瞧著王越葭的樣子, 仿佛與從前並無區別, 可王越葭被他這麼毫不遮掩的一瞧,卻好似有些心虛一樣。
可心虛歸心虛,他面上仍是故作淡然道:“你的傷怎麼樣?”
解青衣只道:“傷不重, 休息一會兒便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 仍是目不轉睛地瞅著王越葭,仿佛他會忽然之間變成蝴蝶飛走一樣。
王越葭卻斂眉道:“若是傷不重,何必躲在這裡休息?”
說話之間,他便直接遞給了對方杜秀給的金瘡藥。
解青衣也不扭捏,只大方接過, 然後淡淡一笑道:“因為我忽然覺得很累。”
旁人一笑,面上便是容光煥發,可他一笑,面上卻沾染上了幾分倦色。
王越葭道:“你覺得累,是因為背叛了程秋緒?”
解青衣卻搖了搖頭,仿佛有些茫然道:“我覺得累,是因為我已經還清了債,接下來便不知該做什麼了。”
他抬頭一看,眼見那紅彤彤的暮光燒在了雲上,只覺得自己就像是那一朵燒得正旺的雲,不知要被這暖風吹往何處,更不知何時才能燃盡。
王越葭歎道:“你的債是還清了,可是別人卻要算你的賬了。”
解青衣忽然看向他道:“你來找我,不只是為了給金瘡藥吧?”
他這話一說完,王越葭的眼皮子便猛地跳了跳,像是有誰拿根長針在挑他的肉。
下一瞬,他的目光沉了一沉,終是把來此的目的給吐了出來。
“杜秀差我來問你,問你是否和朝廷上官的死有關。”
王越葭說完這話,又怕解青衣聽得稀裡糊塗,便把剛剛的所見所聞和解青衣簡單地說了一下。
而這英氣青年一聽到杜秀亮出真身,眉毛就朝上挑了一挑,好似與王越葭一樣的錯愕。
可錯愕之餘,他的眼裡也燃著一種奇異的笑意。
“我本以為他是個錦繡面貌,豬狗心腸的軟蛋,卻不料是我看走眼了。”
王越葭清冷一笑道:“看走眼的人又何止是你一個?”
不光是解青衣,他們所有人都幾乎看走眼了。
只是有些人要為這看走眼而付出極為昂貴的代價,而有些人卻只用背後感慨一下罷了。
而解青衣接下來便道:“我殺的人裡面,並沒有有官職在身的人。”
王越葭心底微微一放,目光卻並未柔和幾分。
因為話說到這裡,他還是得問出另外一個問題。
“那你替他殺的究竟是些什麼人?”
解青衣只揚了揚臉,道:“該死的人。”
他語調清淡如水,仿佛說的是一句再平常不過的事兒。
王越葭奇道:“程秋緒難道那麼好心,專讓你去殺一些江湖敗類?”
解青衣卻道:“這些江湖敗類有些是程秋緒的仇家,還有些是別人想讓他殺的。不過程秋緒也曾派過我去殺一個不該死的人,但我覺得不妥,便下不去手,為此還險些誤了他的大事。那次之後,他便只派我去殺該死的人了。”
王越葭道:“而那些不該死的人,都是由尹不爭和安小湄殺的?”
解青衣面色一沉道:“多半是的。”
他的話說到這裡,王越葭才算是把整顆心都放了下來。
他這一放,整個人都仿佛變了個模樣。
他在演武場上的那種淩厲傲慢、不可一世的氣息,似乎又重新回到了這張面上。
只要解青衣的手上沒有染上無辜人的血,王越葭自然有充足的理由站出來。
他不必縮手縮腳地後退,更沒有藉口去畏懼杜秀身後的紫金司。
他是無懼無畏了,解青衣也看得眼前一亮。
他這麼一看,目光便好像被王越葭的這張面孔給勾住了一樣,半天都拿不下來。
王越葭只道:“這一年來,你倒是辛苦了。”
誰知解青衣卻一本正經道:“不辛苦。”
王越葭卻皺眉道:“你扮成老駝子的時候,我可是半點好臉色都沒給。”
他何止是半點好臉色都沒給,他簡直是把這老駝子當牛馬一樣地使喚。
解青衣卻一臉認真道:“不礙事。”
王越葭苦笑道:“怎麼會不礙事?”
若是換了他被人這麼使喚,即便那人對他有恩,他也會忍不住想暴揍那人一頓。可是解青衣卻好像是一個極其堅忍的人,堅忍得讓他想到了大山上的磐石,孤峰上的松柏。
解青衣卻忽然笑了笑,道:“沒關係,你使喚人的樣子很好看。”
他長得並不如何俊美,不過比旁人更加英氣而挺拔,可他這麼淺淺一笑,卻仿佛燭光在暗夜裡輕輕一晃,晃得人心也亂了起來。
而王越葭聽了這話,刀槍不入的一張老臉登時紅得似是被日光灼燒的赤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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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的一抹血色將盡,可這朱柳莊的血卻還沒流完。
刀光和劍影依舊在交織糾纏,纏到了後來,就連虛與實、生與死的界限也模糊在了血和肉間。
而直到晚間,東牆會等江湖人士與朱柳莊莊丁的廝殺才算是完全落下帷幕。
即便是白少央也沒能料到這廝殺過後竟是如此慘烈。
金粉雕琢處已是一地瘡痍,人流粘稠地也是屍山血海。
一人斷肢的挨著屍,屍靠著另外一人的斷肢,遠遠望去,早就分不清那是人還是一攤爛肉。
陸羨之從屍山堆裡緩緩走過的時候,耳邊似是迴響著亡者在廝殺前發出的一聲淒厲的詛咒。
他抬眼四望,茫茫而顧,只見亭臺樓閣已成焦土廢墟。
而透過這片本該是朱欄玉砌的碎瓦黑木,他仿佛聽到了生者在烈火灼燒之下發出的扭曲悲鳴。
白少央卻有些不敢看向陸羨之。
因為他發現死的人除了前來攻莊的江湖人和全副武裝的莊丁之外,還有一些是手無寸鐵的老弱婦孺。
他已經盡力挪走程秋緒的男寵妾侍,把他們趕去幾乎與外界隔絕的靜心苑,而這批人走的時候,應該也帶走了一大堆僕役。
可即便如此,還是剩下了十幾個老弱婦孺守著東西六館。
這些人裡有洗衣的婆子,還有看門的老漢,更有弄花的小童,他們或許是被殺紅了眼的人誤殺的,也或許是被困在大火裡被煙活活嗆死、燒死的。
持武械鬥的莊丁自是該死,可他們卻都是無辜的。
白少央不去看陸羨之,陸羨之卻瞅了瞅白少央。
他這一瞅,面上便如蒙了一層血光似的,看著叫人有些害怕。
他緩緩道:“火攻的法子,是不是你想出來的?”
白少央被他這麼一問,只覺得像是有什麼人在胸口打了一記似的,說不出的悶鈍窒息感。
他垂下眼,淡淡道:“是我去見東牆會的人時,和他們一同商定的。”
陸羨之又看了看一旁的郭暖律,道:“火是曾吟山放的?”
郭暖律點了點頭,卻並不言語。
陸羨之一轉身,面色淒厲地看向白少央道:“這就是你跟我說過的,為了救更多無辜的人,必須要先犧牲一部分無辜的人?”
白少央只覺得他這一記眼刀仿佛戳在了自己的臉上,戳得皮膚火辣辣地疼。
但他還是硬著頭皮解釋道:“程秋緒雖然派了一半的精銳在埋伏我們,卻還有一半精銳和五百莊丁守在東西六館,而前來的江湖好手卻只有兩百人。若不想法子調虎離山,引他們去救火,這些人根本就闖不進來。”
他們若是闖不進來,今晚誰勝誰負還猶未可知。
陸羨之卻目光沉痛道:“可我們本是來救人的,這些人卻因為我們而死。”
他轉頭看著一具幼小的焦屍,一顆心幾乎都要被剜成了一千片、一萬片。
白少央眸光一沉道:“這兩方械鬥要想不連累無辜,根本就是癡人說夢。即便他們沒有死在大火裡,也還是會被誤殺。”
他說的話雖有道理,卻是字字句句直戳心肺,讓人冷到了骨子裡。
所以陸羨之看向白少央的時候,一雙眸子仿佛比月色還要清冷。
“若是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是不是還會這麼做?”
白少央斬釘截鐵道:“我會。”
陸羨之冷笑道:“這倒像是你會說的話。”
白少央卻面冷如鐵道:“這些江湖門派在雲州經營已久,就連細作也安插了好長一段時日,可見他們對朱柳莊是勢在必得。即便我今日不與他們合作,過幾年他們還是會攻進來。只是這幾年內,不知還會有多少良家男女被擄劫至此,任人淫辱。那時又沒有我在這裡轉移人手,吸引精銳,只會死更多無辜的人。”
陸羨之只淡淡道:“你總有你的道理,我說不過你。”
他話一說完,便轉身要走進淒寒夜色之中。
白少央在他身後叫道:“你要去哪兒?”
陸羨之也不答話,竟徑直走開了。
郭暖律在旁看不下去,一拔腳便跟了上去,可他剛走幾步,卻忽地回頭看向白少央道:
“火是曾吟山那老王八放的,不怪你。”
白少央卻搖頭道:“火是他放的,但計畫卻是我同意的。小陸也是因為信任我才跟著進了朱柳莊,可我寧願和你透露這計畫,也不肯和他說道,他氣我也是應該的。”
郭暖律卻目光犀利道:“他不是氣你隱瞞他,也不是氣你的計畫不夠完美。”
白少央愕然道:“那他生的是什麼氣?”
郭暖律一字一句道:“他氣成這樣,或許正是因為他知道你是對的。”
白少央聽得一愣,半天都說不出個字來。
可他還想再問時,郭暖律的人卻已經追著陸羨之而去了。
他走之後,白少央便只能獨自一人看著這片廢墟碎瓦,不知該做些什麼了。
可是他到底還是能做點事兒的。
那就是跑到那些無辜人的屍體旁邊,把這些人都統統拖到一塊兒乾淨的地方。
他拖完之後,再將他們的衣服擺弄齊整,用袖子擦淨他們臉上的血,念起了一些亂七八糟的經文。
可他念完之後,便想著要去旁邊挖個坑了。
而他剛要挖坑,卻發現有一人在他旁邊幽幽歎了口氣。
這一聲歎息綿長幽遠,仿佛是近在眼前,卻又似是從天邊而來。
白少央卻不理他,只一個勁地低頭挖著坑,挖得自己灰頭土臉也不肯回頭。
他拿了塊破磚在挖,挖得很用心,也極用力,仿佛在和誰賭氣一般。
葉深淺只好走了出來,在他面前蹲下來道:“你是準備挖坑給自己跳麼?”
白少央卻冷冷道:“你盯了我這麼久,總算是看到我的笑話了。”
葉深淺卻面色一沉道:“這不是你的笑話。”
白少央冷笑道:“不是我的笑話又是誰的?”
葉深淺淡淡道:“誰也不是全知全能,總有力所不能及之處。只有最自戀的人,才會把這世上所有的不幸都歸到自己頭上。”
白少央一臉狐疑道:“你這是在安慰我?”
他什麼時候竟要輪到葉深淺來開解了?
葉深淺卻一臉正色道:“我不是在安慰你,我不過是實話實說。”
白少央冷笑道:“你若真想讓我好過點,就和我一起挖坑吧。”
葉深淺沖他笑了一笑,然後竟然伸出雙手,徒手挖起土來。
他這一插二拱,卻是翻得飛快,挖得比白少央還要高明許多。
可白少央看著他挖起坑來,面色卻好似更加沉重了。
葉深淺忍不住停了下來,直勾勾地盯著白少央道:“怎麼了?”
他覺得現在的白少央好似與平時有些不太一樣。
白少央忍不住歎道:“其實我最喜歡小陸的一處地方,就是他身上的那股孩子氣和天真勁。”
因為那是他早就丟掉的東西,而陸羨之卻偏偏還保留著。
葉深淺卻道:“這叫赤子之心。”
白少央卻瞪了一眼葉深淺,好似怪他多嘴似的。
葉深淺卻笑盈盈道:“其實我有時也挺羡慕他的。”
白少央聽得低低一笑,眸光如水道:“可我越是和他相處,就越是想把他的赤子之心一點一點地從他身上給抹掉,而那本是我最喜歡他的地方。”
他頓了一頓,凝眸看向葉深淺道:“你說我這人是不是很可笑?”
葉深淺看了看他有些彷徨和茫然的面孔,忽地心中一陣空空落落,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
他仿佛第一次意識到,不管這少年心機如何深沉,城府如何可怕,他其實都只有十六歲。
作者有話要說: 糖和刀都在這兒,大家湊合著咽吧【別打我
其實小白和小陸的觀點分歧在林中黑蟬那裡就已經很明顯了,這兩人遲早是要懟一場的,不過真朋友懟完複合感情會更深的~~~老葉在某方面也是神經粗大得很,現在才感覺到小白的年齡問題2333333
話說我看到有讀者在別處安利這文了,來麼麼噠(づ ̄3 ̄)づ╭❤~
對了,謝謝戊戌君的3顆手榴彈和謝九微的地雷啦,我會繼續加油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