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紫金司
當杜秀道明身份之時, 程秋緒蒼白如雪的兩頰忽地暈出一抹絕望的暗色, 像是上好的墨從紙上緩緩滲出, 頃刻之間便從兩靨蔓到了滿臉。
解青衣的背叛對他來說只是一根橫在心頭的刺, 可杜秀的真身卻是一把貫穿他心臟的刀。
其實這把刀早在平日裡溫柔繾綣之時就已埋下,而如今驀然翻出, 刀光一閃,便似把他一顆心被切成了七八瓣, 再把這堆碎肉一同扔到了千年的冰窟,萬年的積雪之下。
王越葭看向杜秀的時候,除了錯愕之外,也是一臉的凝重。
他雖已猜出對方身上有些不為人知的隱情,可還是沒猜到真相竟是這般出人意表。
杜秀卻施施然地站在那兒, 仿佛一點也沒覺得自己在這兩人面前炸下了一枚驚雷。
他的眉目之中依舊藏著清山與秀水,他的雙唇之間也仍舊含著胭脂的豔和春水的柔, 與從前並無半分不同。可細細看去, 他似已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仿佛冥冥之中有誰拿著一把小刀,把這張畫兒似的面孔一塊一塊地切割開來, 再重新糅到一塊兒去。而這樣一來, 他原本柔和的輪廓就有了刀劈斧鑿之後留下來的鋒銳。
而王越葭只覺得這樣的杜秀看起來陌生無比。
可他下一瞬又發現,他們本來就是一對陌生人。
因為他腦海中關於杜秀的一切遐想、猜測,皆是基於他中毒躺倒的那三天三夜。
除了那三天,他所有對杜秀的認識都是來自于江湖傳聞。
如今看來,正是這該死的江湖傳聞把他坑害得不淺。
杜秀眼見程秋緒一時失語, 當即問道:“你還有什麼話想問我?”
他似是表現得很大方,但面上卻是掩不住的冷漠。
程秋緒有些木然地看了杜秀一會兒,隨即聲音悲淒道:“你潛入朱柳莊,就是為了這些記錄了殺人買賣的卷宗?”
杜秀點了點頭。
程秋緒冷冷一笑,近乎絕望地呼吸著越發沉重的空氣。
“沒想到我的後院之中竟還藏著一位大內秘衛,看來我的面子還真是大得很啊。”
杜秀淡淡道:“莊主的面子大不大我不知道,但莊主的膽子一定不小。”
程秋緒挑眉道:“這話怎麼說?”
杜秀雙眉一揚道:“莊主開辦殺人取命的買賣之後,便有好幾名朝廷上官死於非命。而在他們死前,你莊內的殺手都在他們所在之處出現過。這樣的生意你都敢做,你說你的膽子大不大?”
程秋緒邪火頓生,面上一怒道:“我不但膽子大,豔福也是不淺。當初你為了取得我的信任,竟不惜對我主動獻身。哥舒秀啊哥舒秀,你這秘衛的名號是聽著響亮,可你莫非忘了當初在我身下是如何喘息的?”
王越葭的一雙眸子似被這話給狠狠灼了一下,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原來程秋緒之所以沒有強迫杜秀,是因為他根本無需強迫。
杜秀漠然地看了程秋緒一眼,仿佛連一句話都懶得說。
他再轉眸之時,便是看向王越葭了。
王越葭只定定地看著他,幽幽問道:“你是希望我稱你為杜秀,還是哥舒秀?”
杜秀歎道:“你還是叫我杜秀吧,哥舒秀這名字只該出現在皇庭大內,不該出現在江湖民間。”
王越葭苦澀道:“杜兄的膽識謀略,在下實在是好生佩服。這麼一想,我的確是不該來朱柳莊的。”
他不但不該來趟這趟渾水,還該好好地待在朱柳莊外看一場好戲。可如今他卻讓自己也成了這大戲的一部分,倒是讓蟄伏在暗處的人看得過癮了。
杜秀卻道:“可你若不來朱柳莊,如何能見到對你有情有義的有心人?”
他這句話明面上聽著似是安慰,可卻又似是另有所指。
王越葭聽得一愣,卻見杜秀手一抬,便向自己拋來一物。
王越葭順勢一接,低頭一看,發現杜秀拋過來的是一個描金繪枝的瓷瓶。
他抬眼看去,只見杜秀面含愧色道:“這是上好的金瘡藥,你先灑一些在傷口處吧。”
他說完這話,便直勾勾地盯著王越葭身上的血,仿佛這幾個傷口是生在他自己身上似的。
王越葭笑道:“那就多謝杜兄賜藥了。”
杜秀卻搖頭道:“我從背後刺你一刀,本就算不上厚道,哪裡敢當得你一個謝字?只是十八天羅陰陽功不到傷重之時,絕發不出十成神威。你若真想和程秋緒鬥下去,還非得再受一點傷才行。”
王越葭眸光一閃道:“你也知道十八天羅陰陽功?”
杜秀清淺一笑道:“你莫非以為我隨隨便便就撿個人回家照顧?我要救人之前,總得查查這人的背景,即便弄不清武功路數,也要知曉自己救的是個歹人還是個義士。”
暮光透過窗紗打在了他身上,仿佛在他秀美的面上落下了一層薄薄的金紗,在細巧的脖子上鑲了一層流動的金邊,看上去格外地明麗秀雅。
王越葭看得面色也柔了幾分,輕輕一笑道:“這話倒說得不錯。
杜秀又道:“你用完這些,可以去把藥帶給解青衣。”
他這話說得輕輕巧巧,卻讓王越葭心頭一震,眉間猛地一顫。
杜秀作為大內密探,是為了調查朝廷上官之死而潛伏於此。他讓王越葭去把藥給解青衣,難道不是存著試探之心?
解青衣既是程秋緒的三大殺手之一,是否也可能殺過朝官?
若是他真的為了還恩而幹下這等天怒人怨之事,那即便是王越葭也無法站出來為他辯白了。
一想起此處,王越葭只覺得心頭一陣寒流湧過,全身凍得如在冰窖一般,五臟與六腑皆似有千蛛萬蟻在其中穿梭啃齧。
他雖是今日才算真正看清瞭解青衣的為人,卻已將這人放在心中某一柔軟處,如今莫非要他眼睜睜地瞧著這人伏罪受死?
杜秀仿佛看出他心中的隱憂,不由歎道:“我也不清楚他是不是和這些朝官的死有關,所以我才希望由你去當面問他。”
程秋緒不像是個老實人,可解青衣看上去卻是個老實人。
但王越葭一想到這老實人,便幽幽一問道:“你就不怕我通風報信?不怕他趁機逃跑?”
杜秀看向他時,卻是目光如水,面白如霜,好似早知王越葭會有此問似的。
“你若是這樣的人,便不會為我而來,他若是那樣的人,便不會為了你挺身而出。”
王越葭聽了這話,卻大笑幾聲,不知是悲是喜道:“好,就由我去問他吧。”
他回頭一走,面上的笑便跟著冷了下來。
他再未看杜秀一眼,也懶得瞅地上的程秋緒,只一走便走入一道明金浮玉般的暮光之中。
可任這暮光如何和煦如春,溫柔似水,也終究只能照在他的面上,照不進他的心底。
杜秀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光之中,這才施施然地回過頭,看了一眼沉默得近乎絕望的程秋緒,淡淡道:“雖說程莊主對我信任有加,可這密室之行,我還是得帶著莊主一起走。”
程秋緒猜出他擔心密室之內會有機關,面上只冷冷一笑,並不言語。
可杜秀在帶他入密室之前,卻先用一種奇異的目光看了程秋緒一眼。
然後他一翻袖,一揚手,下一刻便滑出一把小刀,狠狠地朝著他的琵琶骨紮去。
白少央本就伏在外面偷聽,此刻聽得程秋緒一聲慘叫,只覺得肩頭也似被紮了一刀似的。
他倒不是因為程秋緒成了廢人而可惜,只是感歎杜秀此人出手狠辣、城府極深。
他苦心孤詣地潛伏兩年,用一張柔弱如花的小白臉騙過了山莊之內的所有人。
程秋緒一向心思深沉,善於謀人看人,可與他朝夕相對這兩年,也沒能在他身上看出半點異樣來。
亮明身份之後,杜秀只三言兩語,便把自己刺王越葭一刀的罪脫得一乾二淨,而且還順帶提醒了自己對王越葭的救命之恩。
這人言談之間雖是落落大方,卻是步步設伏,句句緊逼,光明正大地下了一個套,套得王越葭不得不替他去質問解青衣。即便解青衣真想逃走,但為了王越葭,他也會心甘情願地留下。
不過白少央倒並不厭惡他。
心機深沉不是錯,善於偽裝也不是錯。要分對錯,只能看一個人幹的事兒,而不是看他的做派和性子。
杜秀再如何隱瞞,也是為了查案而舍了清白身子,解青衣雖是為了還恩,也到底是殺了些人。只盼他殺的都是些江湖中不忠不義的惡賊,唯有這樣,王越葭才有理由為他求情。
不過話說回來,楚天闊當年出的那事兒,可不就是那大內紫金司的統領一手策劃的麼?
就連張朝宗他自己,也甘願為那位大人所驅使,更何況是如今的六品校尉哥舒秀了。
白少央想了一想,忽覺心中一痛,眼中一酸。
楚三哥,十六年了,你如今過得可好?
作者有話要說: 投票結果出來啦~~郭日天的日天人設果然在投票上也是不崩,他票數是一騎絕塵,別的配角則較為平均,韓綻和小陸比較高,而且BOSS得到了兩票同情票,笑崩
好久沒有出場的曲GN居然也有兩票,看來她吐了便當之後還可以再出場2333333
本來為了讓韓老爸早點出場,我本來打算刪掉榮昭燕支線和付清枝支線的,想想女性角色不多還是別刪了吧,下章放出來,給朱柳莊篇收個完美一點的尾
說好只發3個紅包的,結果我一下子發了7個,最大的給了蘇竹枝同學,你的三千字長評讓我跪下了_(:з」∠)_
最後感謝一下戊戌君的炸彈,一下子把我的霸王票排名從一萬多炸到了7300,前進了三千多名……
經過聯繫之後,他點了一篇番外,是郭日天第一次扮女裝殺色魔的經歷
按照長評刷番外的傳統,給過長評都可以要個番外,蘇竹枝君點的是葉深淺知道小白被摸後的番外,慵慵君也可以點一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