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小小面鋪的雞飛狗跳時光
冷月如鉤, 走在路上抬頭望去, 只讓人覺得這月亮低得仿佛觸手可及。
秋風似刀, 一刀一刀地刮在人臉上, 把歲月風霜的痕跡都加重了幾分。
可韓綻一想到要去見白少央,哪裡還有什麼心情去看月亮, 防冷風?
他心中早已是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如有什麼人在撓著他的心肺,刺著他的皮肉似的。
而在扣響白少央的房門之前,他忽然想起對方似有極其輕微的潔癖,便把頭髮好好整了一番,再抖了抖衣擺和袖口, 直把沾上的灰土都抖掉了許多。
在白少央開門之後,韓綻細細打量著他黑如點墨的眼, 伏如遠山的眉, 恍惚之間似乎透過他的眉眼看到了連別花,一時間竟看得有些癡了。
等白少央說話之後,他才猛然驚醒, 霎時間既喜又悲, 心中如倒翻了一整個廚房,酸的苦的什麼滋味都有。
等白少央請他坐好之後,韓綻才道:“唐赫已被緝拿,你從此可以高枕無憂了。”
話雖如此,他一旦想到自己的兒子被那畜生玷污過, 就無論如何也無法釋懷。若不是因為那唐赫身上還背了別的人命,他真想將對方當場剁碎。
白少央詫異道:“是叔叔擒了他?”
韓綻苦笑道:“怎麼消息竟傳得這麼快?”
白少央卻道:“不是消息傳得快,是叔叔身上帶著幾分殺氣。想必叔叔定是剛剛動過武,所以才沾染了這麼幾分殺氣。”
話音一落,韓綻卻又開始細細打量著他的眉眼,打量得白少央都有些不自在的時候,他才面色沉痛道:“少央,你受苦了。”
這還是他第一次如此親昵地叫白少央,可白少央卻覺得仿佛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所以他只訕訕一笑道:“算不得什麼受苦,只是受了點小小的折磨罷了。”
兩個時辰的“奪龍九絕引”可稱不上什麼小小的折磨,可他若是不淡定自若一點,只怕說出來丟臉的人是他自己。
韓綻聽完以後卻面色一白道:“你受的又何止是小小的折磨?你……你……被那個混蛋……”
他面色沉痛的同時,面上也佈滿了愧色,仿佛白少央的受難全是他保護不周所致的。
莫非韓綻知道他被人扒了上衣、脫了褲子,所以才這般神情?
白少央想了一想,又雲淡風輕地笑道:“其實那也不算什麼,我倒還蠻享受的。”
那衣服和褲子本來就有些粗糙悶熱,脫了也好,這樣還省得黏黏膩膩的汗水打濕衣褲了。
韓綻卻仿佛被什麼人打了一拳似的,面色紅漲道:“你……你還挺享受的?”
白少央笑道:“一開始是覺得有些丟臉,後來便想開了。”
反正大家都是男人,脫一脫衣服和褲子又有何妨?
他雖然比一般人更在意顏面,但也不會在那種時刻計較這些。
韓綻的面容猛地一搐,嘴唇顫了半天都憋不出一句話來。
他就這樣無言地看白少央了好半天,然後才想起來問道:“你……你真的是有點享受的?”
白少央見他神情古怪,忍不住收了笑,緩緩道:“也不算很享受,就是有那麼一點而已。”
他能感覺到對方身上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對,可是想了半天也沒有想出來是哪裡不對。
韓綻疼愛他是不假,心有愧疚也是不虛,但他有必要為了這麼一點小事兒而心亂如麻麼?
他這番想完,那番韓綻便問道道:“你……你是真的享受大過痛苦?”
白少央詫異道:“痛苦?”
扒上衣脫褲子頂多是丟臉了一點,也涼了一點,哪裡算得上是什麼痛苦?
他忽然開始懷疑自己和韓綻說的是兩回事了。
韓綻糾結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道:“難道你……你被他那個的時候……一點都不痛?”
他想來想去也不知該問些什麼,最後好不容易問出來了,卻很想打自己一巴掌。
白少央嘴角一搐道:“脫褲子扒衣服有什麼可痛的?”
韓綻幾乎跳了起來,一臉神情詭異道:“我說的不是這件事。”
白少央奇異道:“那你說的是哪件?”
韓綻剛想問出口,可猛地一停。
葉深淺說得言之鑿鑿,應該不會騙他。
而且那畜生連褲子衣服都扒了,怎會什麼都不做?
可若他說的是真的,那麼白少央便不該不記得這件事。
莫非他其實是記得清清楚楚,但卻不願讓人知道?
韓綻一想到此處,就猛然醒悟,恨不得當頭打自己一拳。
白少央裝作不知,便是不願承認,他看著平易隨和,骨子裡卻有一種不容旁人質疑的驕傲,像被男人奸了這種丟人現眼的事兒,他又怎麼能對自己的長輩說得出口?
這麼一想,韓綻剛才的句句關心,實則是步步緊逼了,而白少央表面上裝傻充愣不願說破,心中只怕正對他惱恨得很呢。
韓綻啊韓綻,你這一番好心相問,卻成了通篇逼迫,你若再這樣不通人情地問下去,豈非是傷了與少央的父子之情?
韓綻想到此處,心中已打定主意,卻聽得白少央朝他問道:“叔叔剛剛問我的究竟是什麼事兒?”
韓綻搜腸刮肚了半天,只擠出了一道乾癟的笑容,道:“莫要多心,我說的便是你想的了。”
說完這句話,他便拍了拍白少央的肩,似乎是想給他一陣有力的安慰似的。
他拍得那樣用力,仿佛恨不得把白少央的肩骨給拍碎一樣。
白少央卻看出了他身上的僵硬,還想再問上幾句,韓綻卻叮囑了他幾句話,然後飛也似的逃了。
這個人逃得簡直比兔子還快。
白少央覺得十分古怪,但也理不出什麼頭緒來。
在接下來的一天,他服了大夫開的藥,好生調養歇息起來,內力也漸漸恢復起來。可陸羨之和韓綻仍是態度詭異,對他噓寒問暖得有些過分,簡直是要把他捧在手心裡一樣。
可無論他怎麼嗆陸羨之,陸羨之都不肯變色,更不肯說上一句重話。
白少央到了後面,便起了故意刁難之心,一會兒讓陸羨之去城南替他買一回衣服,一會兒又讓陸羨之去城西替他買最新鮮的果子。
可是陸羨之仿佛已完全適應了角色的轉換,定下了當跟班的心,一心一意地聽著白大少爺的話。
有時白少央的要求太過刁鑽,他倒也有些想發火,可每次生起火氣來,這人都會想到什麼東西,然後一臉沉痛地瞅著白少央,仿佛他被人戳了十幾個透明骷髏一樣。
等白少央正眼看過去的時候,他又收斂了神情,努力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臉上的陰晴變得簡直和盛京的天一樣快。
韓綻這第二日則做得更加過分了。
他也不知是被誰下了蠱,一門心思都放在了白少央身上,每隔上半個時辰就過來一趟,而且找的藉口還永遠都不重樣。他一會兒是忘了東西在白少央房間裡,一會兒是忘記和白少央說什麼話,再過一會兒就是端了一碗面來給白少央吃。
白少央覺得他如果再這麼待下去,整個人都得被捧成一個廢物了。
所幸郭暖律只是在他醒來後的一會兒有些異常,之後便再沒有太過異常過。
雖然他看白少央的眼神比之前還柔軟了幾分,說話的語氣也沒有那麼冷峭了,但總算沒有說出什麼太古怪的話,也沒有和原來偏得太遠。
可是每當白少央想去尋他問話的時候,他便躲得飛快,仿佛藏了什麼虧心事,唯恐被白少央逮到似的。
葉深淺第二日來倒還是老一樣,該說的屁話一句不少,該灑的糖也一點不漏,倒讓白少央覺得有些安慰了。
也許正是因為瞭解,所以他才知道白少央此刻最需要的是什麼,即便有什麼同情和愧疚,那也藏在心裡,揣得嚴嚴實實的。
到了第三日的午時,李老闆特意下廚煮了幾碗牛肉麵,請白少央等人一起出來吃。
白少央吃得盡興,也在飯桌上問了幾個問題。
原來那唐赫是九山幽煞門下的一位弟子,與那醫仙廟中刺殺陸羨之的林中黑蟬還算是同門師兄弟。
只是他殺白少央是受了紀玉書的收買,潛入公門是為了收集情報,殺顧鴻歡和江庭玉等人卻不知是為了什麼了。
這消息是葉深淺託付關相一打探出來的,陸羨之聽完之後便道:“莫非他是受了九山老怪的命令,殺了兩大包幫派的人,挑起這兩方的暗戰?”
葉深淺只笑道:“若他的目的是為了挑撥離間,那命令唐赫這麼做的人也未必是九山幽煞,說不定還是照金樓的什麼人。”
顧鴻歡隸屬于新晉的明光會,江庭玉卻是群清逸水門的骨幹,殺了這兩人,挑起兩方的相鬥,漁翁得利的只能是照金樓了。
不過明光會的頭頭是個人精,群清逸水門的首領也不是個傻子,如此明顯的挑撥他們若是看不出來,也就白白在這盛京摸滾打爬了這些年了。
所以白少央想的仍是顧鴻歡衣襟上的那六個字,他思來想去,都覺得此事與付雨鴻脫不了干係。看來在韓綻下手之前,他無論如何都得見上付雨鴻一面,探出些虛實來才好。
可是他轉念一想,又想到這些天眾人對他的態度,忍不住對著拼命向他夾菜的韓綻說道:“我雖受了些折磨,但也沒到要死要活的地步,叔叔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仍和從前一般待我就好了。”
他本不想說得如此直白,可他若是不講得清楚分明一些,只怕韓綻又要顧左右而言他了。
韓綻聽了這話心裡便是一個疙瘩,他只極力掩去面上的尷尬,故作淡然道:“我待你仍和從前一樣,何曾有半點分別?”
白少央無奈之下,便看向了陸羨之,只見他仍舊笑得和地主家的傻兒子沒有什麼分別,只是眼底藏著幾分陰影,叫白少央一看就看了出來。
白少央歎了口氣道:“我實在是不明白,你何必每天都順著我的心,隨著我的意?咱們還和之前一樣玩玩鬧鬧不是很好?”
陸羨之卻笑道:“別人順你心意你還不樂意?莫非你是天生的賤骨頭不成?”
白少央笑道:“我這賤骨頭倒不是天生的,而是被什麼人傳了賤氣而致的。”
他說完這句話便看了一眼葉深淺,只見對方沖著他笑了一笑,那笑容仿佛更賤更得意了。
但是這一通問話下來,白少央還是沒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他總覺得自己忽略了什麼極為緊要的東西,可就是沒有人肯站出來回答。
於是他把目光投向了郭暖律。
而郭暖律這人是從來都不會對朋友撒謊的。
所以他之前才努力躲著自己,因為他天生就不能對朋友說假話。
而郭暖律也並沒有讓他失望。
他只是讓白少央大大地驚悚了一陣。
“他們這樣對你,是因為他們覺得你被人奸了。”
話音一落,白少央一下子便跌到了桌子底下去。
韓綻立刻把嘴裡的麵湯吐到了對面的葉深淺身上。
而葉深淺本可以躲開,卻一時呆愣,沒把這麵湯給躲過去。
陸羨之先是狠狠瞪了直言直語的郭暖律一眼,然後便馬上去看桌子底下的白少央。
白少央整個人都癱成了一團,好半天才發現自己在哪兒。
他立刻整了整衣衫,抹了抹頭髮,以最閃亮的姿態爬回了椅子,默默地掃了一眼葉深淺等人。
他的目光像一把刀,刮到誰身上誰就目光閃躲,低眉垂眼。
唯有郭暖律仿佛沙漠中的一股清流,半點不動,安如泰山。
白少央挑了挑眉,淡淡道:“這話誰說的?”
所有人都看了葉深淺一眼。
而葉深淺正沖著白少央微笑。
白少央的面上也在笑,而且笑得仿佛十分感動。
感動得簡直想把葉深淺按在地上揍一頓。
陸羨之連忙出來圓場道:“是我們逼著他說出來的。”
葉深淺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然後便發現白少央的臉黑得像是廚房的鍋蓋。
白少央只冷冷道:“為什麼你會覺得我被人奸了?”
葉深淺心中一虛,面上強笑道:“我闖進去的時候,發現你的身下有些白色的……”
他說到後來,卻仿佛有點說不下去。
白少央氣得抖了半天,黑著臉道:“那是潤滑用的乳膏!你這白癡!”
他說話向來都不帶個髒字,可如今似是被氣得急了,一時間竟也顧不得自己的君子形象了。
話音一落,葉深淺便覺得心中一松,整片天空都在他面前亮了起來。
可下一瞬他又想到了這誤會是自己搞出來的,面上看上去便似被人打了七八拳在臉上,打得鼻青臉腫,半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仿佛被白少央的目光給釘在了原地,身上熱得仿佛有火在燒一樣,窘得恨不得立刻找個地洞鑽進去。
他自命天下第一等的風流多情,一時情急之下,竟然連乳膏和男人的體/液都分不清,說出去不但他自己沒臉去見人,而且還要笑掉關相一等一干好友的大牙。
葉深淺恨不得立刻就消失在白少央眼前,韓綻卻是一陣狂喜。
他忍不住又沖上去狠狠地拍了拍白少央的後背,一下就把他拍到了胸前,再給緊緊地抱住了。
白少央只覺得自己差一點又被名為父愛的大山給壓得脫臼了。
不過韓綻似乎還考慮到他有傷在身,有所收斂,沒抱一會兒就趕緊鬆開,所以白少央便把火力集中到了葉深淺身上。
他怎麼也沒想到以葉深淺的眼力,居然會鬧出這麼大的一個誤會。
而且陸羨之和韓綻居然還相信了,不過郭暖律似乎是看出了點東西來。
陸羨之面上青一塊紅一塊,仿佛被人潑了一臉湯麵的人不是葉深淺,而是他自己。
郭暖律看他這窘迫模樣,倒似是十分享受似的,唇角一揚,帶起一絲奇異的笑意。
白少央忍不住沖著他道:“你是不是也信了他的話?”
郭暖律卻笑道:“我本來是信的,後來又不太心了。因為你若真的被人奸了,只怕不會這麼坐得住。”
白少央沖著他呵呵一笑,隨即問道:“我記得你說過要和葉深淺打一架?”
郭暖律點了點頭。
白少央又笑道:“介不介意加上我一個?”
郭暖律眼前一亮,露出了一個堪稱邪惡的笑容。
“不介意。”
他話一說完,陸羨之便也積極參與道:“說好的雲州三傑,你們兩個要打架,怎麼也得加上我一個吧?”
他沖著葉深淺笑了一笑,仿佛半點也不記得自己剛剛是如何窘迫了。
葉深淺卻苦笑道:“你們三個打一個,是不是有點不太公平?”
白少央冷笑道:“你的嘴巴太大,舌頭太長,咱們三個幫你剪一剪,是為了你好……”
他的話還沒說完,葉深淺就已經跳窗而飛了。
他施起絕世輕功來,飛得簡直比郭暖律的劍還快。
白少央與郭陸二人對視一眼,二話不說便跳了窗追了上去。
陸羨之跳到了屋頂上追,郭暖律則在地上狂奔,白少央則取中間之道,掠過好幾個樹頂,跳過好幾座馬車,走得不高不低,飛得不急不緩,一直盯著葉深淺這賤人不放。
娘的,等追到這姓葉的小賤人,老子定把他按在地上狠狠揍上一頓,否則老子就不叫張朝宗!
白少央在心中暗暗發了誓,然後才忽然想起來他這輩子好像本來就不叫張朝宗。
於是他默默地修改了誓言,表示自己若不追到那賤貨,以後就不玩小白臉,改讓小白臉玩自己了。
而留在面鋪二樓的韓綻則默默地放下了碗筷,打開了窗,看著他們雞飛狗跳地追來追去,磐石一般堅忍的面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柔軟的笑意。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就正式進入赤霞篇了,過幾章就可以上葉白番外了~~內容你懂的嘿嘿嘿
另外感謝戊戌虛物的手榴彈和19960429的地雷,麼麼噠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