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大亂鬥
韓綻走來之時, 身姿偉岸如山, 面容上帶著復仇的聖光, 如一座天神從遠方而來。
可他投下的影子上卻仿佛生著犄角, 露著獠牙,如地獄而來的修羅一般陰森可怖。
可一個人的前前後後怎會有這樣大的差別?
“你看他的刀, 他的眼,那是‘烏衣刀’韓綻?”
“姓韓的不是已經死了嗎?怎麼會出現在這兒?”
“奶奶的熊, 毒是這王八羔子下的?”
仇恨、鄙夷、疑惑、驚訝的目光從四面八方而來,猶如利箭般射到他的身上,又被他不屑地輕輕拂去。
可這裡面最驚駭最不解的人卻是白少央。
他像是一座日光融化了的冰雕,半分也挪動不了,一點也起不了身。
因為他想過許多種與韓綻重逢的方式, 卻絕對沒有想過是這麼一種。
這像是一場荒誕無比的鬧劇,他被放在一個最偏僻的角落, 看著韓綻以天神之姿, 行惡魔之實。
他怎麼會使用下毒這樣卑劣的手段?
他到底是怎麼混進來的,怎麼有機會把毒下到眾人的茶酒中?
白少央心中一顫,幾乎失了聲, 沒了動靜。
難道他就沒考慮到我也在宴上?他一點也不在乎我被毒到?
這個想法一從他心中掠過, 他忽覺眼前一陣清明,腦中一片冷靜。
誰說這個人就一定是韓綻了?
只要臉型、眼距相似,臉都是可以易容的,就連眼睛的顏色也可以用西域特產的一種玻璃片來遮掩,即便長得一模一樣, 也未必就是韓綻本人。
不錯,這人應該不是韓綻。
雖然他在殺張朝宗時使了下三濫的手段,但其他方面的人品還勉強可以信任。
而且他不擅使毒和潛入,若無同謀和幫兇,要怎樣才能如入無人之境一般進這赤霞莊?
可韓綻一向都是獨來獨往,從未不會找人幫忙的。
他更加不會連累宴上的白少央。
由此可見,這人絕對不是韓綻。
白少央隨即看向郭暖律,只見對方沖著他微微點了點頭。
白少央心中一暖,立刻猜出郭暖律沒有中毒。
只要他沒有中毒,那他們這邊就多了一道強大無比的戰力。
不知為何,白少央對郭暖律的信心簡直比對他自己的信心還要足。
只要這個人在身邊,無論前方的道路如何艱難險阻,他都有自信挺上去。
白少央再抬頭看向葉深淺時,見他也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韓綻,從他的腳跟看到面孔,仿佛是在尋找什麼破綻似的。
被羅知夏扶著的羅春暮站穩了身子,橫眉問道:“閣下便是‘烏衣刀’韓綻?”
韓綻冷笑道:“不錯。”
他的笑像是獵人瞧見獵物時的笑,眼睛裡閃著在刀尖上淌過的冷光。
這樣的韓綻看上去仿佛完全是另外一個人,只讓白少央十分的陌生。
羅春暮冷笑道:“閣下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混入赤霞莊,而且一出手就毒翻了眾位豪傑,羅某實在佩服至極。只是不知我等如何得罪了閣下,要招來今日之禍?”
韓綻先是一臉蔑然地看了看羅春暮,然後回過身,用眼刀子在曾必潮和顧雲瞰身上滾了一滾,最後再把目光定格在了付雨鴻身上。
付雨鴻被他看得悚然一驚,如被一刀砍在頭上,砍得汗珠如血珠一般滑了下來。
他剛剛喝過許多美酒,此刻即便想提力也提不起來,若是韓綻一刀過來,他十成十地要去見地下的張朝宗了。
韓綻一聲冷笑,然後不急不緩道:“十六年前,像‘南海上客’楚天闊那樣義薄雲天的大俠,就是被你們這一群所謂的正道人士害得挫骨揚灰,屍骨無存!我本已為他複了大半的仇,只剩下一個付雨鴻沒有宰掉,可你們卻一個一個圍攻於我。如今他含冤而死,卻還有人在這裡誣陷他的清白,說他是什麼偽君子,我瞧你們才是一群真真正正的偽君子!”
他這話音一落,白少央就跟著一驚,仿佛不敢相信他的話似的。
他剛剛還覺得這人應該只是冒充了韓綻,可他卻說出了只有韓綻才能知道的秘密。
莫非當年洩密之人除了把這秘密告訴韓綻,還告訴了別的什麼人?
顧雲瞰只憤憤道:“別人頂多是滿嘴噴尿,你這畜生是嘴裡屎尿齊噴。楚天闊明明是感染瘟疫病死的,怎能賴在我們頭上?”
韓綻恨恨道:“他是怎麼死的,自然會有閻王和你們講清楚。你和曾必潮雖沒有親手去加害,卻幫著付雨鴻來對付我,自然也算得上是一個幫兇。那羅春暮紅口白牙地誣陷楚大俠,更是一萬分的該死。”
顧雲瞰聽完韓綻的話,自是氣得鬍子一顫一顫,幾乎想拍桌而起大罵幾聲,可身上受毒所制,內息運轉不暢,登時喝罵道:“你……你這心口不一的王八羔子,有種便和我單挑,下毒算什麼好漢!?”
韓綻冷笑道:“這毒是翠血嶺的‘墮心骨融散’,你若不用內力,還只是酸麻無力,你若在毒發之前用了內力,便毒入脈腑,毒上加毒,傷得更重,死得也更快了。”
陸羨之在一旁看著這面目前非的“韓大叔”,只覺心中怒火熊熊而燒,燒得他幾乎坐立不住。
他的酒都被葉深淺給搶走了,所以自然也就沒有中毒。
可韓綻這麼一現身,他便似是受了極深的背叛,只恨不得現在就沖上去質問韓綻。
難道韓綻前幾日與他們的相處和教誨,全都是假的?
難道他來到盛京這繁華之地,就只是為了屠戮他們這些正道人士?
難道一向聰明的白少央也被他給利用了?
還是說,白少央其實早就知情……
就在他因為這個可怕的想法而想跳出來時,卻被葉深淺一把拉住了。
陸羨之有些不解地看過去,卻發現被關相一扶著的葉深淺對著他搖了搖頭。
他的面色依舊是蒼白的,好像全部的血色都在韓綻出場之後被劃走了。
但他看向陸羨之的眼神卻很堅定,堅定地好像在下一道無聲的命令似的。
陸羨之卻接受了這道無聲的命令,暫時安靜了下來。
他安靜下來的時候,還有些莫名的愧疚,愧疚自己不該無緣無故地懷疑白少央。
經歷了這麼多生死患難,他本該對白少央無條件信任的。
陸羨之攥緊了拳,咬死了牙,氣得簡直想打自己一巴掌。
曾必潮只冷冷道:“韓綻,你若要復仇,只管沖著我們來,何必牽累他人?”
韓綻淡淡道:“我來是為了你們,可我的朋友卻沒有那麼簡單。”
曾必潮目光一閃道:“你還有同夥?”
白少央心中一定,發現自己果然猜得很對。
這個韓綻絕不是一個人過來的。
他若是一個人過來的,白少央就把自己的頭擰下來給他當球去踢。
韓綻拍了拍手,大門就緊緊地閉上了。
可在大門閉上之前,卻有十多道人影如風一般躥了進來。
他們一出來,白少央可算是明白為何門外如此安靜了。
有這麼一群人在,任什麼人過來瞅瞅也得被悄無聲息地抹了脖子。
白少央抬眼看去,只見這十多道人影裡面有男有女,有美有醜,美的是各有千秋,醜的是奇形怪狀,當真是攬盡了這世間百態,人間萬象。
他們的人一進來,癱軟在解青衣身上的王越葭就驚呼道:“是翠血嶺的‘碧血三刹’風出火、魚生花,還有焦則香!”
屏山派的“百轉千回手”甄作為喃喃道:“何止是他們,還有奢毒山‘七色惡盟’中的柳垂紅、牛忽綠還有荊侍藍,九山幽煞門下的‘萬里一哭’卓挺之、‘張屍結彩’典彩兒、‘踏血無痕’姬百慕。”
他這麼一說,還有另外三位奇形怪狀的醜人就有些介意了。
這三人把胸一挺,頭一抬,氣衝衝惡狠狠地朝著甄作為道:“你怎麼光說他們,不說出我們的名號?”
這三人形貌不一,可卻有一點相同。
他們都長得極其醜,醜得叫人驚歎。
有的滿臉爆著痘,有的下巴尖如刀,有的五官擠成了一團,可謂分別是醜出了風采,醜出了印象,醜出了界限。
若是有人見過他們,絕對不會忘記這三人的相貌。
甄作為自然沒有見過,只瞪著眼道:“我又認不出你們,要我說什麼?”
他這話音一落,那下巴尖如刀的漢子就上前給了他一刀。
他這一刀出得又快又急,急得根本叫人來不及反應。
刀過之後,甄作為的脖子上就多了一道噴泉。
他睜眼倒地,血噴如泉,身子兀自在顫抖,下巴尖如刀的漢子看著他的屍體,就一陣陰陰冷笑道:“老子叫蔣立絕,外號‘斬立決’,老子的兩個兄弟叫厲子雞和易翠傷,都是大碎門的人。咱們匯合了翠血嶺、奢毒山和九山老爺的高徒,就是為了好好和你們算一筆賬!”
翠血嶺、奢毒山和九山幽煞都曾被正道派人圍攻過。
欠過他們血債的分別有群清逸水門、照金樓、明光會等盛京本地幫派,還有雁山派、屏山派、應城派、薑山派、孤山派、太微山這些山門大派,更有長安會、東牆會、歲安閣、海闊幫、九龍幫這些分佈四海的幫派。
這些門派的人如今都在這裡,如待宰的羔羊,砧板上的魚肉,只能無力地唾駡著蔣立絕。
但是蔣立絕一眼掃過去,就叫一半的人閉了嘴,只用眼神表示著憤慨和不屑。
可有一些有心人還把目光投向了言缺月。
這個人到了宴上之後,可是滴酒未沾的。
可言缺月卻好像石化了一般,和柱子融成了一團,半點也沒有站出來的意思。
郭暖律似乎已經有些按捺不住,卻被白少央看了一眼。
他被這麼一看,立時瞪了回去。
現在還不出手,難道要等他們大開殺戒了才出手?
白少央卻毫不退讓地瞪著他,似乎在警告他不准出手。
局勢未曾明朗,敵人也沒有被消耗過,他作為這邊唯一可用的戰力,怎能擅自輕動?
他的眼神似乎起了作用,至少郭暖律身上的殺意沒有那麼濃了。
可他還是死死地盯著韓綻,仿佛隨時都準備沖出去在他身上刺一劍。
韓綻只看了一眼,走了一步,便瞬間有三個人搶攻過來。
這三人分別是無音大師、姜山派的“銀蓮雙鉤”方非奇、九龍幫的“笑裡刀”虞笑飛。
他們倒沒有什麼別的特異之處,只是不愛喝酒,偏愛喝茶。
茶裡的毒發作得比酒裡的慢上幾分。
只要不像顧雲瞰那樣把茶當酒一樣地牛飲,他們在毒發之前,就還有幾分拼搏之力。
而他們搶先要拿下的人便是韓綻。
這三人從未合作,也從未認識,只因一個眼神,一個默契,便合在了一塊兒襲向韓綻。
若在平時,白少央簡直要想為他們喝彩了。
可是他還沒來得及在心中默默鼓掌,韓綻就出了刀。
他這一出就出了三刀。
第一刀繞過了雙鉤,送到了方非奇的手腕上。
這一刀輕輕一劃,方非奇就少了一隻手。
第二刀直接避開虞笑飛的鐵掌,順著他的腿砍了下去。
虞笑飛立刻就少了兩條腿。
方非奇少了手之後,還沒來得及慘叫,撞倒了沒了腿的虞笑飛,這兩個殘疾人一起倒向了四肢健全的無音大師,逼得他往後一退。
於是這第三刀就順著他這一退,送到了無音大師的脖頸上。
刀光一閃,無音大師的腦袋就分了家。
然而他依舊是四肢健全地死去的。
沒有人能形容他的刀有多快。
沒有人能來得及阻止這三刀。
所有人只知道這三下刀光閃過的時候,地上多了一隻手、兩條腿,還有一個圓澄澄的大腦袋。
腦袋還在滾,如一顆巨大的蛋一樣滾到了付雨鴻的桌前。
他一看到那光滑的大腦袋,就嚇得面白如紙,冷汗淋淋,幾乎說不出話來。
而韓綻的刀不僅砍殺了這三人,還砍掉了白少央心中最後的一絲僥倖。
他本就千方百計地說服自己這人不是韓綻,可如今看到他的刀以後,他卻一點都不敢這麼想了。
這世上除了韓綻以外,還有誰能使得出這麼快的刀?
至少他目前還沒遇到過。
他只覺得自己仿佛被狠狠地騙了負了,再踩在地上踐踏上一千一萬遍。
他的確憎恨韓綻,也時常想著算計韓綻,可這麼多日子以來,他卻從未懷疑過韓綻的人品和義氣。
可韓綻如今的所為,哪裡稱得上是一時被人蒙蔽?
他不過是一頭披了人皮的野獸,一隻只知殺戮的魔鬼。
葉深淺看得嘴唇發著顫,郭暖律瞧得一腔怒血上心頭,陸羨之即刻拍桌而起,欲飛身上前。
無論是白少央還是葉深淺,都已經攔不住他們了。
可他們向韓綻沖去之前,卻有一個人先沖了出去。
而那人竟然就是白少央。
白少央提刀上前,一刀就往韓綻的後背刺去。
可韓綻卻閃身躲過,回頭就是一刀擊在白少央的刀背上。
白少央冷眼看向他,卻見對方眼底毫無溫情,仿佛根本就不認識他這個人一樣。
白少央心中一凜,似乎是想到了什麼,但又不敢確信,便繼續與他纏鬥了起來。
他們兩個一鬥,郭暖律也一劍刺向了蔣立絕,陸羨之則一腳踢向了離他最近的柳垂紅。
他們這一出手,有幾個毒素還未發作的俠士們也紛紛出了手,與惡人們戰成了一團。
韓綻的刀比任何人的刀都要來得可怕。
但是白少央的刀被他指點過後,也是一日日的突飛猛進,大有青出於藍之象。
這左一刀橫掃對邪劈,右一刀急突對輕掠,前前後後上上下下一來,他便越來越覺得對方的刀法與韓綻的竟十分相似。
可這相似之外,倒還有幾分不同。
也許他平日示範給白少央的刀法,根本就不是真正刀法。
白少央還想繼續探究這幾分不同,這該死的毒卻湧了上來。
他若不動內力還好,一動就發作得奇快無比,登時沒了力氣,被韓綻一刀刺破肩膀,一腳踢了出去。
他這一腳踢得如重千鈞,白少央倒飛出五尺又五尺,掠過花圃、擦過矮桌、翻過旁人,幾乎要一把撞到牆上去了。
可就在他天旋地轉之際,卻有一人跑出來接住了他。
白少央以為那人會是葉深淺,又或許是郭暖律和陸羨之。
可他抬頭看去,卻見那人相貌看著陌生得很,恍如披了面具一般。
然而這陌生漢子的一雙眸子卻熟悉得叫人驚異。
白少央一瞧見那雙眸子,就幾乎失聲驚呼起來。
這是韓綻的眸子!
這個人才是真正的韓綻!
可易了容的韓綻卻沖著他搖了搖頭,然後將他輕輕放在了柱邊,接著便穩穩地握住了他的一雙手。
白少央這次卻沒有試著掙脫,而是緊緊地反握住了他的手,身上仿佛還有些微微的顫抖。
他以為自己已經恨透了韓綻,可當白少央真的知道韓綻不是剛剛那個屠天屠地的惡魔之後,還是開心得快要蹦上天了。
他終究沒有怨錯人,也沒有信錯人。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19960429的手榴彈和彈李藝彤扔的一顆地雷,麼麼噠麼麼噠
兒控爸爸當然不可能下毒啦╮(╯▽╰)╭不光是人品問題,他肯定不想連累小白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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