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馬奔鳥鳴魔刀方顯神威
沒人願意和自己有過節的仇人分到一隊,尤其是在這生死之戰的時刻。
然而韓綻卻接受了這份安排, 一言不發、一句未說, 似乎無論白少央給他安排什麼結局, 他都是能安之樂之的。
畢竟是他欠了人家, 而不是人家欠了他。
復仇若是需用上十分的心思, 還債就得用上百分千分的心思。
話是這般說, 但韓綻還是自認為和莫顧二人無話可說。
這兩人都不是記仇小性的人, 但一個因他失了腿,另一個因他丟了半條命,不說是血海深仇, 但也算是嫌隙重重。
剛走入獸門的小道, 顧雲瞰就盯著他手上那把刀,盯得炯炯有神道:“你這刀不錯。”
韓綻聽得皺了皺眉,莫漸疏卻冷冷一笑道:“何止是不錯, 這刀簡直能要了你老顧的命。”
顧雲瞰卻滿不在乎地笑道:“有這麼一把刀伴在你我身邊,那勝算豈不是又大了幾分?”
他看上去好像已完全忘記了當年的仇恨,只把心思放在了殺敵救人的正事上。
莫漸疏卻意有所指道:“那你最好祈禱這把刀殺北汗人的時候, 會和它殺中原人時一樣快。”
說我他就看了看韓綻, 那眼神又冷又厲, 像含了細細碎碎的冰刀冰刺冰錐子。
韓綻知道他仍恨著自己,且不僅僅是為了他那條腿,還是為了那個在鼎盛之年無辜死去的張朝宗。
一句“錯殺好人”可以博得路人的原諒,但卻沒法讓他的幾個舊友放下這口氣。
退一萬步講,即便顧雲瞰能寬恕他的舊惡, 即便曾必潮能忘卻他的快刀,這個人卻無論如何也不能做到。
不是因為他的傷最重,而是因為韓綻的確該付出點代價。
即便莫漸疏看他十分不痛快,恨得在背後砍上他一刀,那他也是無話可說,無言可辯的。
回過神來,他們一行人已經走到了“獸門”面前。
獸門上雕七十二隻彩羽飛鳥,尾色絢然,雙目鑲珠,中刻三十六頭駿馬,如黑鬃、雪蹄,又如青驄卷、胭脂背,神態各異,毛色豐綽。三十六匹駿馬之下,又描有十八種不知名的獸類,有的背生雙翅,有的蹄下生火,有的藍腚青背,有的紅毛金目,個個眉橫目異、邪氣凜然,不似中原神話中的瑞獸,倒似北汗傳說中的妖獸。
韓綻只看了這獸門一眼,便覺得門後必定是一場惡戰。
卻不料等他們推門入內時,舉起火把,卻先看到了一群駿馬。
大殿內燭火幽暗,但依稀可見有三十六匹駿馬站成四排,每排正湊九隻。這群馬兒像是從門上的雕刻裡走出來的天馬,個個披帶銀甲護住全身等要害,著實是氣勢軒昂、神朗不凡。
顧雲瞰詫異道:“這秘牢內部如何會有這般高大的戰馬?咱們走過的那道只能容人通過,這三十六匹馬要如何通得過?”
莫漸疏定了定神道:“只怕是馬兒幼年時便被帶進秘牢,那時它們身形未足,此時倒是大身高,就等著咱們送上門來了。”
顧雲瞰忍不住道:“不過幾匹高大一些的畜生,怎被你說得和幾十隻老虎花豹一般?”
莫漸疏無奈,只好丟了一個火把到前方,指著馬群道:“老顧,你瞧那是什麼?”
顧雲瞰抬頭一看,這不看不要緊,一看卻六神出了五神,直直愣在當場。
原來那群馬之間以鐵鎖相連,而鎖鏈上又帶著槍尖、矛頭等各色銳器,只要馬陣一衝殺進來,他們就無路可退了。
但要認真計較起來,也不算是無路可退。
顧雲瞰往後瞄了瞄那扇門,等他剛剛回頭的一瞬,忽有一種不祥之感從腰間瞬間躥上,牢牢地抵在了他的咽喉,使得他說話咬字都帶著幾分涼氣。
他再一抬頭,忽聽得一陣機擴轉動的“嘎吱聲”從上頭傳來,似有巨石將墜,連忙拉上幾人後撤,拉的時候還大叫“後退”。
然而“退”這個字對某些人已是奢侈至極。
顧雲瞰雖及時拉人後退,但還是有幾位孤山派的弟子後退不及,被上頭砸下來的千斤巨石給當場壓住,有的一瞬間沒了腿腳,有的沒了手臂,還有的乾脆沒了命。
幸運躲過巨石的幾個弟子瞧得正是心驚膽戰,被同伴的慘狀駭得一時不敢上前,卻不料這時卻有一陣尖嘯自他們背後傳來。
嘯聲一起,那群馬兒便似孤魂得了引路人,個個馬嘶長鳴,三十六道鐵蹄隨之拔起,流星奔月般沖向韓綻、顧莫二人,還有孤山雁山屏山的三十多名弟子。馬索之上槍光爍爍,紅纓飄飄,一旦被這槍尖矛頭撞上,只怕不死也得落個殘廢。
韓綻以刀戳地,一個翻身便越過鐵索,想落到其中一匹馬兒背上,但近身時他拿明目一瞥,卻見那背甲上勾刺連綿,竟無一處落腳之地!
竟然不能落於背上,那就索性貼在身側。
韓綻一個翻身抱住馬脖,刀柄一轉,便向旁邊一隻馬上砍去。
刀光三閃而下,三刀連連砍在肩甲上頭,竟只造成了一點刀痕,戳不破這銀甲!
這倒不是因為他刀法不精,而是因為人貼馬側,雙腳離地,實在使不上大力。
莫非這樣一來,他就束手無策了?
“韓綻,別管銀甲,專砍鐵鍊!”
這時莫漸疏的喊聲從不遠處傳來,似一道驚雷般從頭劈下,劈得韓綻登時大悟,如醍醐灌醒一般看向那鐵鍊。
刀光一轉,鐵鍊已應聲而斷。
刀光再轉,又是一條鐵鍊崩斷。
刀光三轉四轉五六轉,數條鐵鍊從中間被人截斷,槍尖矛頭掉了一地,原本被鐵索相連的馬兒登時沒了方位,在這殿內四處亂奔。
這人在馬群中上躥下跳,刀光此起彼伏,把那鐵鍊砍得七七八八,當真是好不痛快。
可戰馬亂奔,仍舊使人防不勝防,韓綻抬頭看去,只見有一匹戰馬沖向莫漸疏所在之地,便要回身馳援。
這人如今只有一條腿能好好使喚,輕功已然大打折扣,只一人逃生尚可,可他偏偏還要護住幾位被巨石壓斷腿腳的年輕弟子,自然是首尾不得兼顧了。
但等韓綻回身之時,莫漸疏卻做了一件叫人十分訝異的事兒。
這人以杖尖點地,身子便如一條羽毛般飛了起來,然後一個迴旋鷹落,手杖就在其中一匹馬兒身上點了三下。
一下點背,一下點脖,另一下點了戰馬的一雙眼睛。
只這麼輕輕鬆松的三下,那匹高大健壯的戰馬就哀鳴一聲,四蹄一翻,登時躺倒在地。
莫漸疏露了這麼漂亮的一手,一是讓顧雲瞰拍手叫了好,二是叫韓綻看得又驚又疑。
他似感覺到韓綻的疑惑似的,揚了揚臉道:“人身上有生死玄關,馬身上也有。”
這人找的便是這馬身上的死穴,用的便是威力透甲的杖功。
韓綻聽得若有所思,莫漸疏倒也笑了一笑。
這回的笑總算不是帶著殺氣的冷笑,而是懶洋洋的皮笑肉不笑了。
他們兩人對視的功夫,顧雲瞰卻也沒有閑著。
這人忽的拿出水袋往手上一倒,每倒一注便指尖一動,使出那“滴水成箭”的功夫,且這一道道水箭專打馬蹄、馬眼等柔弱之處,不過一小會兒功夫,便有數匹大馬在哀鳴聲中倒下。
於是韓綻提刀砍鎖砍,莫漸疏以杖尖點馬,顧雲瞰滴水成箭,剩餘的弟子或護住傷患,或搬運巨石,使得本已潰敗的局勢一下子扭轉了過來。不過一炷香不到的功夫,三十六匹好馬皆已倒下,倒叫懂馬惜馬的顧雲瞰看得有些可惜。
莫漸疏卻無情地譏笑道:“方才對這些馬兒下手最狠的人是你,如今說馬兒可惜的人也是你,你啊你,讓人說你什麼好?”
顧雲瞰跺了跺腳道:“你這廝好沒良心,我還不是為了救人?”
莫漸疏還想再戲弄他幾句,韓綻卻忽道:“前方有異!”
話音一落,顧雲瞰才忽然想起來,那個發出尖嘯聲驅動群馬的人還未現身。
這人若是七大煞中的一煞,便必定是四煞“靈駒官”左小羊,此人擅長驅使獸類,尤其擅趕馬策鳥,算是七大煞中的一個異類。
三人互相對視一眼,便要上前一探,卻見黑暗處忽的掀起一陣窸窸窣窣聲響,連火光都顫了一顫,卻見前方飛出一群五彩小鳥來,隨意數上一數,竟正好是門上雕著的七十二隻。
這群鳥兒大的似烏鴉一般尺寸,小的如麻雀一般身材,羽色各異,紅黃藍綠地映成一片,倒如雨後彩虹一般。
可這廝好端端地放一群鳥兒出來是作甚?
顧雲瞰初時還覺得可笑,可後來卻笑不出來了。
原來那些鳥兒腳上都綁著個瓷管,靠近人後這管子就爆,一爆開來,鳥肉鳥骨和管中裝著的青色毒液就四處亂濺,濺在衣服上就滲入皮肉,濺在皮肉上那就得冒上青煙了。
先中招的是幾個屏山的弟子,濺到衣服上的還能發得出慘叫,濺到臉上的直接冒了煙,融了肉,露出了森森白白的骨頭,然後眾人才知曉厲害,紛紛避開群鳥,可架不住這些鳥兒訓練有素,一個勁地逮著人啄。
韓綻一刀削過,削了五隻鳥兒的雙足,再迅速在地上滾了一滾,還是險些就被毒液濺到。
但他鍥而不捨,一邊側削、橫掃、斜劈,邊殺鳥邊前進,勢要將那潛伏在黑暗中的左小羊拎出來打殺。
顧雲瞰忙著到處救場,莫漸疏也仗著輕功左躲右閃,一會兒功夫就閃到了韓綻的身側,讓人不禁懷疑他雖瘸了一條腿,卻多生了一對翅膀。
那左小羊似乎也知曉韓綻的厲害,連忙驅使了一堆鳥兒將他團團圍住。
這些小鳥從四面八方奔湧而來,將上下左右東西南北鎖得嚴嚴實實,一層一層壓覆上去,竟讓韓綻連躲避的退路都尋不著。
韓綻便只能出刀,必須出刀!
出刀或還有些勝機,不出刀就必死無疑。
可這時莫漸疏卻繞到了他的身後。
這人一聲不響就出了一腳,一腳踢的就是韓綻的後腰。
難道他仍舊記著舊仇,想要在此時暗算了韓綻的性命?
韓綻未曾設防,竟被他踢得正著,正在心中暗道不妙,卻發現這一腳並無實勁,只是把他給平平穩穩地送出了群鳥的包圍圈,送到了左小羊的不遠處。
韓綻立刻心領神會,將手中的“烏衣刀”往前方一擲。
只聽一聲慘叫,便有一人從暗處滾了下來,滾到了韓綻身前,正是那驅馬策鳥的左小羊。
這人臨死之前仍在地上掙扎,抬起頭怨毒地看了韓綻一眼,發出咯咯怪笑道:“你殺了我也無用……這道門根本不會通向楚天闊的囚室……”
韓綻心中惱怒,正想再盤問他幾句,忽的記起什麼似的回頭一看,卻發現那莫漸疏把他踢飛之後,自己卻已倒在地上,且胸口血肉模糊,傷口燒灼得厲害,竟是被群鳥濺了一身的毒液。
韓綻登時臉色煞白,連刀未曾趕得及拔出,就急飛到莫漸疏身邊,正想查看他的傷勢,卻見此人一聲幽歎道:“不必了。”
韓綻手勢一滯,面上詫異道:“你……”
莫漸疏竟還笑了笑,面色慘白道:“這毒都把我胸口燒爛了,你也不必去管了……”
他一邊說話,一邊吐出陣陣黑血,傷口處竟隱隱發出焦味,仿佛被烈火燒灼過一般。
韓綻道:“莫兄……我……”
莫漸疏卻扯了扯嘴角道:“你不必說話……我雖還記恨著你,可也不得不承認,在這戰場之上……你比我這瘸子要有用得多……”
韓綻面肌一顫,幾乎說不出話來。
對方出腳的那一刹那,他甚至還懷疑莫漸疏是趁此刻暗算於他,卻不料這人卻是一心救他,救一個廢了他一條腿的人,救一個殺了他舊友的刺客。
韓綻啊韓綻,如你這般不識人心的莽漢,何德何能讓一個俠士為你豁出性命?
他想到此處,只覺眼眶發了熱,鼻子裡湧起酸,那莫漸疏卻忽的抓住了他的手腕,像是用盡了一生的力氣,攥得死死不放。
“如今我已快死了,你予我一句真話……那白少央在群英會上說的……可都是實情?”
你是否真的是因為誤會而殺死了張朝宗?而不是因為別的仇怨?
韓綻點了點頭,莫漸疏心中疑惑一釋,面上含笑道:“好,好,我這條腿也不算白廢……”
只是笑聲未落,他又話風一轉,目光中透著前所未有的銳利道:
“我再問你一句,你老老實實告訴我……白少央他,他究竟是誰的兒子!?”
他攥得那樣用力,仿佛是要把韓綻的手給生生攥斷。
韓綻卻聽得一愣,嘴唇在顫抖中死死地沉默了下來,深邃的面上仿佛籠了一層無形無際的陰影,連五官輪廓也跟著模糊了幾分。
他到底該說什麼呢?
是三言兩語道出白少央真身,使得莫漸疏死不瞑目,還是把所有荒誕不經的真相都說出來,叫莫漸疏罵他是怪力亂神?
莫漸疏眯了眯眼道:“怎的,難道他竟……”
他的傷口越來越深,不安也跟著越來越濃,眼裡的光卻越來越亮。
亮到幾乎能灼傷罪人的眼,亮到能讓一切秘密無所遁形。
韓綻終於開了口,用一種只有他和莫漸疏才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他的確不是張朝宗的兒子。”
莫漸疏睜大了眼睛,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驚訝,身上滾過了一陣猛烈的顫搐。
他的四肢像是冷到了極點,胸口的傷口卻燙得驚人,像是要把骨肉都燒融了似的。
韓綻接下來卻做了一件誰也意想不到的事兒。
他伏下身子,在莫漸疏身邊說了幾句話。
這幾句話說得輕輕巧巧,卻讓莫漸疏眼裡的光盛到了極處。
他不知是從哪裡得了力量,咬著牙磨著齒,通紅著眼睛,近乎野獸嘶吼一般叫道:“你帶我去找他……你帶我去找他!我要親口問他!”
韓綻點了點頭,像哄著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似的,掰開他攥著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把他小心翼翼地抱了起來,朝著門口走去。
可走到門口的時候,他才發現莫漸疏搭在他脖子上的手已經垂下來了。
不但垂了下來,而且還有血從指縫裡滴出來。
韓綻立刻低頭一看,卻見莫漸疏瞪著他道:
“老子現下還活著呢,你抱得既難看又難受,趕緊走趕緊走!”
韓綻這才扯了扯嘴角笑了一笑,笑得簡直既滑稽又難看。
笑雖難看,卻是他自群英會上知道真相之後,露出的第一抹真心的笑容。
作者有話要說: 寫到最後不忍心發老莫便當了 ,我真是個有良心的好大大【閉嘴
下章寫小白那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