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黃昏之時蓮池之邊師徒鬥
日光一寸寸地西沉下去, 仿佛是為了讓位於夜色, 使得群星升起, 使得明月放輝,就如同江湖上的老人, 無論是顯赫一時,還是功勳一世,終有蒼老衰頹的一天,也終有讓位于晚輩的一日。
說來有些殘酷, 但白少央盼著的就是這麼新舊交替的一日。
也許過了今天,郭暖律就能取代吳醒真在這江湖上的地位,一夜之間攀群峰、過山脈, 達到古詩中那種“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的至高境界。
他一定能,他必須能, 他不能也得能。
白少央微微攥緊了拳, 一雙眸子像膏藥似的黏在了場中的二人身上。
為隔絕外界干擾,這場曠世決鬥的地點最終定在了“棠華水榭”,師徒二人與賓客之間隔著一道百尺寬的蓮花池。而唯一可供人通行的九曲小橋,則由吳醒真的侍女姜秀桃把管著,這人如今改了笑容,換了肅色,竟叫人忘了她的性別,只覺得她如門神守將一般威嚴端正,渾身上下都是凜然不可侵犯的氣息。
越是靠近決鬥時分, 白少央就越是覺得口幹舌也燥,但卻不敢喝太多水,怕的就是尿急之後去趟茅廁,就錯過了這場百年難得一見的決鬥。
他瞟了瞟旁邊,發現葉深淺也正巧在這個時候看了看他,眼中平如秋水,靜若深海,看不出一絲波瀾。
這人故作瀟灑的時候,叫人覺得一眼能把他望到底,可當他平平靜靜,不動如山地坐在那兒時,便叫人望進了深山幽谷,即便看上十眼百眼都看不透這風光。
這樣的葉深淺叫他覺得陌生,也叫他覺出些莫名的不安來。
別是和陸師玄那老王八混得久了,混出些七歪八拐的門道來了。
想到此處,他忽然抬起頭,毫無遮掩地看向了被陸家眾人包圍著的葉深淺。
你看好郭暖律麼?
白少央沒有直接問出來,但他仰頭看去的眼神,分明已寫滿了這句話。
葉深淺卻並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拿起了一杯水,往嘴裡灌了一罐。
他用的卻不是平常的姿勢,而是郭暖律用來喝水的那種豪飲銀河的姿勢,倒叫白少央瞧得眨了眨眼,一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看不看好都有理由,但今夜我們都是郭暖律,都要學會尊重這場決鬥。
白少央忍不住轉過頭去歎了口氣。
他知道對方雖然尊重自己的決定,但並不贊同對這場決鬥的干預。
此舉不違俠義,卻違武道,著實非正人君子所為……大概他這一輩子都只能做個口號光亮、行動不亮的偽君子了。
白少央的一聲歎息過後,薑秀桃就搖了搖手中的鈴鐺,激得他身上一個震顫,猛抬頭看向那對師徒。
生死鈴一響,就無人可再干預這對師徒之間的決鬥,之後便是勝負全憑本事,生死皆看天意了。
郭暖律卻沒有率先出劍,還是抬頭看了看吳醒真道:“睡得好麼?”
問得那麼平常而自然,絲毫不像決鬥的人該說的話。
吳醒真點了點頭道:“可你的朋友似乎睡得不太好。”
郭暖律卻不假思索道:“他活該。”
吳醒真唇角一揚,露出一口閃亮亮的大白牙道:“你也活該。”
郭暖律目光一閃道:“什麼?”
吳醒真道:“活該交上這麼一個肯為你去死的朋友。”
他說的話不冷不熱,嘴裡溢出的笑聲卻很溫溫熱熱。
可這笑聲還未完全落地,他手裡的那柄劍就已刺了出去。
一劍不聲不響地平平刺出,沒有預兆,沒有先手,幾乎叫白少央的一顆心“哐當”一聲掉了下去。
不過他仔細一看,又看出了幾分古怪。
郭暖律的劍已經足夠簡陋,可吳醒真的這把劍簡直連劍都算不上,就是一柄削薄削厲了的竹竿。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一把寶劍或是一柄竹竿,在吳醒真這樣的人手裡又有何區別?
鈍劍利劍,短劍長劍,甚至不是劍的劍,在這中原第一劍客手裡,不一樣都是可以殺人致死的神兵利器?
白少央甚至覺得郭暖律手中的那柄無名短劍,就是為了向吳醒真手裡的這柄竹竿劍致敬。
這想法簡直可笑、滑稽,有些說不出的荒誕,可應在吳醒真和郭暖律這對師徒上卻並無不妥。因為他們兩個從來不像是師徒,倒像是一道光和一陣影。
從前郭暖律是影,可自從他得了曲水劍之後,便要從這道光裡脫離出來了。
曲水是上善若水,是折而不斷與柔中見剛,卻與郭暖律這種要強不要命、要剛不要柔的性子有些犯沖。
然而無名短劍的劍法來自吳醒真,他無論如何都沒法用對方的劍法來打敗對方,所以才處心積慮地取了曲水劍,另開一片天地,以曲來破直,以柔來制剛。
可這向來只有以直破曲,從古至今都未曾有以曲破直的道理,郭暖律當真能勝上這一遭,創造新的神話?
白少央只覺得手心黏黏膩膩,似是滲出了一陣陣冷汗。
就這麼一瞬間的功夫,他的腦袋裡已是七彎十八拐,想了一層又一層,而吳醒真的那一劍也已送到了郭暖律的面前。
一劍平平刺出,化作一陣急雨般落在了郭暖律的周邊,卻無一滴劍雨能近得了他的要害。
不僅是因為郭暖律回護及時,也是因為對方的劍本就無心要害,一心只落在腿腳、臂膀這些不甚要緊的地方。
這實在不像是決鬥,倒更像是點到為止的切磋。
白少央倒是松了口氣,哥舒秀卻忍不住蹙了蹙眉。
他蹙眉的樣子也十分好看,像是平滑無比的絲緞被人折了一褶,反倒把流光異彩匯成了一線,叫人覺出這曲線的美感來。
“以吳大劍家的實力,不至打成這樣。”
他尊稱吳醒真一聲“大劍家”,卻也提醒了白少央什麼,使得他轉過頭去,微微一笑道:“師父心疼徒弟,不忍傷他性命,這樣的事兒偶爾也是會發生的。”
明明是他從中作梗,不肯見師徒相殘,卻被他說得如此冠冕堂皇,如此事不關己,白少央不禁對自己的厚顏無恥又有了一種新的認識。
哥舒秀卻道:“但這樣的事兒不該發生在吳醒真身上。”
他眯了眯眼,旁若無人般斷定道:“他只要還能拿劍,就不至於心慈手軟到這個地步。”
這人下起判斷的時候,竟讓人覺出一種近乎于狂妄的信心,容不得人質疑,由不得人辯駁,與以往那股柔柔婉婉、你好我也好的態度大相徑庭。
白少央忽然覺出些心虛來,明明他在郭暖律的面前也沒有太過慌神,可在這位花朵兒似的美男面前卻有些緊張。
好死不死的是,哥舒秀回過頭來特意看了他一眼,似有深意道:“白兄看到這局面,似乎並不驚訝。”
白少央笑了笑,什麼話也沒說。
他們兩個之間倒是表面相安,但決鬥的二人卻越來越容不得彼此了。
白少央本以為吳醒真答應了要留郭暖律一命,就等於被綁住了手腳,連出劍也受了極大限制,沒想到對方的“活命劍”卻比“死人劍”更難對付。
他的劍速絲毫沒有凝滯之象,反倒如行雲似流水,越來越順,也越來越密,這柔而不弱的水勢本在曲水劍上,如今卻落在了他吳醒真處,使得郭暖律每一次出擊都討不了什麼便宜。
若是雷電轟鳴、激流雪瀑般的急劍,反倒有一絲破綻可尋。
若是角度刁鑽、速度奇快的詭劍,也能讓人想出破解之法。
可若是對方的劍法已是渾然天成,如空氣一般無處不在,那根本就是毫無破綻。
如此一來,即便吳醒真要不了郭暖律的命,郭暖律也近不了他半分。
這勢必要成為一場持久的苦戰,而郭暖律的內力卻是不及吳醒真的。
白少央咬了咬牙,幾乎能理解了郭暖律對自己的那種憤怒。
若是他不出手干預,對方雖然有極大的機會死在吳醒真劍下,卻也有一兩分致勝之機,如今雖然保住了性命,卻連一兩分取勝之機都沒有了。
要這樣一說,他究竟是護了郭暖律一回,還是害了自己的朋友?
白少央瞧得上身僵直,哥舒秀看得眉頭緊鎖,葉深淺也是不斷低頭喝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一場決鬥,目不轉睛,臉不挪動,唯恐錯過分毫,連幾隻蒼蠅飛到了桌上都沒有人顧得及去打走。
就在眾人聚精會神觀戰的時候,場中局勢已驟然生變。
因為郭暖律不但沒有加緊防守,而且還選擇了主動出擊。
出擊用的仍是曲水,卻不是以柔克剛、以巧破力的曲水,而是激流急雨般有去無回、有進無退的曲水。
這一擊幾乎耗盡了他平生的力氣,用盡了他二十多年的心血。
無論是角度、招式、還是速度,簡直再也挑不出一點錯漏和破綻。
可是這近乎完美的一擊,卻還是被吳醒真化解了。
他只出了一劍,一劍就擊打在這劍身上。
那有去無回的曲水劍似乎就這麼軟了、退了,沒有殺招了。
可是郭暖律卻手腕一抖,像抖落了一枚花瓣似的那麼輕輕一抖,軟下去的曲水劍就重新振了起來,如置之死地而後生一般,以一種快到詭異的速度和角度纏上了吳醒真的竹竿劍。
而他剛剛所出的看似完美的一招,也只不過是一個引子。
一個引出撒手鐧,引出他真正殺招的引子。
這漫不經心地一抖之下,吳醒真的竹竿劍立時裂成了兩段。
郭暖律卻沒有回頭,沒有退後,手中的曲水劍直向吳醒真的咽喉而去,如紫電天雷的一閃,似靈蛇張牙的一咬,直讓人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白少央駭得幾乎要站起身來。
郭暖律難道真想殺了吳醒真?殺了不肯取他性命的師父?
不對,他不是想殺人,他是想逼著對方出殺招!
幾乎是電光火石的一瞬,幾乎是千道白光匯於一閃,郭暖律的曲水劍已擦破了吳醒真的脖頸,但吳醒真手裡的一截斷竹竿卻已刺入了他的胸膛。
白少央幾乎停止了呼吸,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直到郭暖律倒下的時候,他身上才一個猛顫,如被雷電打醒了似的,直接足尖一點,瞬間就飛到了郭暖律的身邊。
他落地之後,賓客中的葉深淺、盛花花、王越葭等人也趕了過來,幾乎把郭暖律圍成了一個圈。
吳醒真卻死死地盯著郭暖律,面上愈發蒼白沉鬱,仿佛刺出的那一劍沒有刺到對方胸口,反倒刺到了自己的胸口似的。
郭暖律卻仰起頭,睜大眼睛看著他,眼裡仿佛帶著笑意。
“老吳,是你贏了。”
明明這結果是輸,可他話裡卻並無不甘,反而滿是興奮與滿足,聽著便叫人覺得怪異得很。
吳醒真卻搖了搖頭,一臉沉凝道:“我本該對你用‘活人劍’,你卻逼得我用出了‘死人劍’……如此一來,我即便贏了,也是輸了。”
郭暖律這才長長地舒了口氣,像歷經了千辛萬苦才得到了這一句認可似的。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了白少央,眼裡閃著奇異的光芒道:“我若要逼他出全力,你又怎可能攔得住我?”
白少央眼圈一紅,又恨又氣道:“是,我是攔不住你,天底下哪兒有你這樣喜歡找死的人?”
郭暖律竟微微一笑,仿佛只有聽到白少央這麼一句幽幽怨怨的話,他才能心滿而意足了。
笑完之後他就倒了下去,倒在了自己朋友的懷裡,似在最後一抹日暮斜暉裡停止了呼吸。
作者有話要說: 小郭: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你們老吐槽我愛劇透,那我就不劇透了接下來的事兒了,下章進入結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