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信
兩個月後。
雲州這天十分古怪, 冬初到冬中皆是乾冷異常, 連一滴雪粒都沒有, 這到了冬末早春的一天早上,就來了一陣黑雲壓城, 壓著壓著就把雪粒子給壓下來了。一開始如鹽粒子似的絮絮地灑,後來雪水積實了,雪粒就成了雪花兒,打著旋兒飄下來, 落了一肩一頭,有些還專往行人的脖頸裡頭鑽,使得熱乎乎的人群中也透出點濕冷的味道。街上眾人不敢走快, 快了怕腳下打滑,也不敢走慢,慢了怕被寒邪入體, 可見這雪下得也不大是時候。
這樣的天氣裡, 就連白少央也不願早起出門,如今還縮在被窩裡不肯下床。
床是最軟的絲棉,枕頭是葉深淺的胸膛——踏實、溫暖,再沒比這更舒坦,更叫人愜意的了。
他的身子是放鬆的,如一條魚躺在水裡,臉上的眉卻不大平整,兩道秀眉皺來縱去,總得弄出點紋路來, 使得葉深淺看得不太舒坦。
然後他就出了手,把手撫在白少央的眉頭上,像是想把這眉結和心結一道解開似的。
白少央懶得伸手,索性轉了轉臉,用額頭蹭了蹭他的掌心,道:“大清早的你在我面上抹什麼?”
葉深淺想了想,還是把心裡的話給說了出來。
“你昨晚上做了夢,喊了一些人的名字。”
白少央眉間一斂道:“我喊了誰?”
葉深淺道:“你先是喊了小郭,緊接著是小陸,我又等了足足一個時辰,終於等到你喊了我的名字。”
只有聽到對方喊道自己的名字,他仿佛才能心滿意足地睡上一覺。
白少央忍不住笑了笑,弧度不深,模樣不算十分真誠,但總算是表示了幾分不好意思。
“你還特意等一個時辰作甚?想聽我喊你名字,直接把我叫醒不就得了?”
葉深淺卻道:“你醒了我便睡不舒坦了。而且等你睡得人事不知時,也方便我看著你。”
白少央立刻警醒道:“黑燈瞎火的你看什麼?”
葉深淺笑道:“黑燈瞎火的也不要緊,我就是看看你眉毛上多了幾根毛,看看你兩頰是瘦了還是胖了,然後再看看你的痘痘是大了還是小了,反正你瞧不著我,我想怎麼看就怎麼看,想怎麼放肆就怎麼放肆。”
他似是一下子擁有了極大的自由和特權,渾身上下都是一股止不住的嘚瑟勁兒。
白少央被他說到臉上新出的痘,就冒出一陣邪火,忍不住拿頭撞了一下他的胸,卻撞得這人格外歡騰,於是他便摸著腦袋起來道:“你每次心裡有事兒,都說些不正不經的話,等我氣飽了就不追究你心裡想什麼了。這麼多年都是這‘聲東擊西’的套路,就不能換個新鮮的?”
葉深淺道:“老套要什麼緊?管用就行。話又說回來,我心裡裝著的你不也裝著?”
他這麼一說,白少央就忍不住連連歎氣。
能讓他們兩個人共同裝著的,這天底下也就只有郭暖律和陸羨之了。
兩個月前的決鬥之日,郭暖律胸口中劍,氣息微弱到幾乎叫人不可察覺,登時就叫白少央驚出一身冷汗來。幸虧有神醫風催霞在側,斷出他還有心跳脈搏,急忙下針施救、包紮,再由吳醒真不眠不休地傳功相送,總算把郭暖律從閻王爺那兒拉了回來。
但那一劍離得心臟太近,命是保住了,這人卻遲遲不醒,學著和吳醒真一樣整日沉睡昏迷。
這時風催霞那邊病人又多了起來,且個個都是要緊病,拖不得也顧不過來。楊決便提出了一個關鍵的建議,讓他府裡請的胡太醫去照管郭暖律。
胡太醫人老藝高,架子也大,尋常王侯公爵還輕易請不動他老人家,也就清陽侯府能日日召喚,從不間斷。
於是在一個天青雲朗的日子裡,郭暖律被人用一條擔架抬進了清陽侯府,安置在了楊決的娘親曾經住過的房子,請七八個水嫩貼心的丫鬟日夜伺候著,讓楊決的親衛隨從陳三商監督著藥食,有時還由楊決親自喂藥,宮裡的皇子公主也不過如此了。
白少央在前幾天才去探望過,去之前期待滿滿,指望著自己罵上幾句話,對方就能氣醒過來對自己翻一翻白眼,可惜他都提到自己和老葉在床上的二三事了,郭暖律還是沒被氣醒過來。
說完他,就必須得提一提陸羨之了。
這人前幾日也給白少央寄了一封信,信中並無不妥,只敘說他拜見了靈母,與她老人家相談甚歡,與她門中弟子交了朋友,至於什麼魔功,什麼後遺症,那是一字不提,一句也沒有的。
就是這麼一派祥和的信件,反倒讓白少央看得十分不安。
報喜不報憂不是陸羨之的特點,但他若是選擇了這麼做,就說明那所憂之事是傷人甚深,且無從補救。
他倒是想去拜會一下三子靈母,瞧一瞧陸羨之的情況,卻又被另外一件大事絆住了手腳。
葉深淺這時已在陸家臥底了五月有餘,也搜集了足夠多的證據能向上頭檢舉。
只是檢舉之後結果如何,是否真能把無辜人從陸家摘出去,那就實在很難一錘定音,這中間的關關卡卡,都需要白少央去想法子打點。畢竟他前世是‘拈花君子’張朝宗,他對紫金司的瞭解遠勝過曾經的公門小捕楚雲招。該如何盤算,該打點哪些人,該如何使人求情,這些都是需要從長計議的。
哥舒秀之前有意向他示好,那他也該試試對方這條門路,若他真能想法子保住陸家一些老幼,那白少央也不介意與他分享更多情報。
可這麼一拖下來,白少央就覺得自己分身無暇,不能去見陸羨之了。
但同時他又覺得有責任這麼做,否則處理不好,讓陸家的無辜人士也落下一串串大好頭顱,叫那些姐姐妹妹們奶奶婆婆們也遭了殃,那他真是見了陸羨之也無顏說話了。
白少央覺得有些莫名地心煩意亂,連帶著也不願出門,只想一直這麼躲在被窩裡,縮在葉深淺的懷裡。
這世道如此廣大,可能叫他覺得安心的就這麼一小撮地方,就這麼寬不過兩尺的胸膛,想來也是可笑荒唐。
葉深淺忍不住道:“想什麼呢?”
白少央隨口一扯道:“我只是在想,你為何不問我?”
葉深淺笑嘻嘻道:“問你什麼?是問你昨晚睡得好不好,還是問你接下來想吃上面,還是下面?”
白少央道:“自從我告訴你我上輩子是誰之後,你都沒有好好問一問我……有關張朝宗和楚天闊的那些事兒。”
葉深淺忽然沉默下來了。
像是有誰把他的嘴給縫住了,把那些聲響都悶在裡頭了。
白少央微微一笑道:“怎麼了?你是不想問,還是不敢問?”
他笑起來的時候就像是一隻小狐狸,露了一口閃亮亮的小尖牙,仿佛隨時都要咬上一口。
“你既這麼說,那我就大膽地問上一句。”
葉深淺只目光一閃,腮幫子動了動,上下兩排齒一摩,擦出一道火星加閃電來。
“三舅舅可是潛伏到北汗皇宮的細作?”
話音一羅,白少央登時僵在了床上。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葉深淺,像是被一道閃電從頭劈到了腳,把血液劈得沸了,肉劈得焦了。
葉深淺苦笑道:“你看,我若是這麼問你了,你是答還是不答好?是對我撒謊還是不撒謊好?若是要撒謊,那你可得想好怎麼撒。我就問出這麼一句簡簡單單的話,你就得想上許久,想得幾天幾夜都睡不好,吃不香。”
所以我又何必去問?
何必揭開你的傷疤,讓你既痛又苦,卻又有苦說不出?
你每次碰見三舅舅的事兒就心神不寧,難道你以為我會不知道他對你有多重要?
白少央詫異道:“我,我以為……”
葉深淺道:“以為什麼?以為我會猜不到?你是覺得我在小陸身邊呆久了被傳染了傻氣,還是覺得我不夠信你?”
白少央愣愣道:“你只是隨口一猜?”
葉深淺笑道:“我也有在私下收集證據,只是這些證據暫時還不足以證明什麼。”
白少央歎了口氣道:“是我想差了,有些事你的確不該問我。”
正這麼說著,他忽然聽見了叩門聲。
一聲兩聲,聲聲急響,和催命似的。
白少央剛想起身,卻被葉深淺按了下去,塞進了被窩裡。
他自己倒直接赤腳下床,隨便披了件衣服,就一路走到門外,接過了小二遞過來的一封信。
他手指一動就拆了信封,把上面的字掃了一遍,每掃一行,面上的神色就變了一遭,掃到最後,神情已是難看至極,像黑醬混著油水,黑裡面閃著五色,五色裡頭映著黑。
白少央在床上催道:“是誰的信?”
葉深淺道:“是一個信得過的朋友寫給我的,盛京發生的大事小事,一件都瞞不過他。”
他面上一片黑沉,把信垂下來的時候,手指還在微微的顫抖。
白少央詫異道:“盛京能有什麼事兒?”
葉深淺點頭道:“是紫金司出事了。”
他還是把那信握在手裡,沒有遞給白少央的意思,這使得白少央更加不安道:“多大的事兒?”
葉深淺面色一沉,吐出了兩個重若千鈞的字。
“紫金司變天了。”
白少央聽得一頭霧水,衣服也不披就下床來問道:“究竟什麼事兒?別賣關子,說個清楚。”
葉深淺卻還是不肯把信遞過來,只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了一枚丸子,遞給白少央道:“這是護心丹,你先吃下去。”
白少央眉間一顫,心中不安道:“究竟出了什麼大事,你還要我吃下護心丹才肯說?”
葉深淺不肯說話,白少央只得先把丹藥吞了下去。
等他服了藥,葉深淺便深吸了一口氣,繼續道:“紫金司變了天倒不要緊,要緊的是變天之後發生的事兒……”
白少央迫不及待道:“繼續說。”
他能感覺到心臟在胸腔內狂跳不已,全身上下的血液也在喧囂不止,腦子裡塞滿了不祥的預感,使他越發口乾舌燥、焦灼不安起來。
葉深淺咬了咬牙,對著白少央艱難開口道:“小白,這信上說……三舅舅被紫金司的叛徒出賣,已被識破了細作身份……叫那北汗大王擒住……押去斬首示眾了……”
話音一落,白少央身上的血仿佛在一瞬間凝固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大結局篇正式開啟~~
感謝纓纓纓的地雷,感謝全網第一葉孤城迷妹的淺水□□,感謝蟹黃君的幾顆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