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再見陸延之
陸羨之雖然決定跟著王越葭和解青衣走, 卻不打算就這麼直直接接地一路趕去邊塞。
他畢竟還有未了的心事, 畢竟還有想見的人。
若是不能去見陸家的那些面目陌生的大人,至少他要見一見那位面容熟悉的同輩人——他的堂兄, 如今生死不明、下落未知的陸延之。
王越葭似乎並不願意讓陸羨之就這麼趕去左龍山,但解青衣卻想法子說服了他。
因為在他看來, 未了的仇恨與未了的恩情一樣重要, 況且陸羨之若真要逃走, 根本不需要和他們打聲招呼。
陸羨之就這麼在王越葭和解青衣的帶領之下來到了左龍山下。
遙想當初上山之時,他還是一個一無所知、壯志滿腹的陸羨之,如今再次前來, 卻是什麼都知道, 卻什麼都無能為力的陸羨之了。
這人事蒼茫, 物是人非之感, 想來又豈是一語可以道盡?
冬末的左龍山透著逼人的寒冷,越接近山腳便寒氣越深, 越往上走則積雪越厚, 這山脈之間竟呈玉碾乾坤、銀龍翻滾之象。然而鳥聲寂絕,人聲卻不止。紅蓮教一朝覆滅,使得山下的小門小幫一湧而上,施那鳩占鵲巢之舉,故本無人煙的山腳處,也有人開了客棧、做起了茶鋪生意,專門招待來來往往的武林人。
這地方的主人可以變換,可生意的道理卻是永遠不變的。
所以陸羨之上山之前, 就要先在這一間茶鋪裡歇歇腳,喝上一杯熱騰騰的山茶,吃上幾塊餅子,補足力氣,再上山一探。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否能尋到些什麼,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尋到那人。
也許他終究是一場徒勞,什麼都查證不到,也許不是白費力氣,能找到一些面目不清的遺骸,前者雖說令人遺憾,但總算還有點念想,後者雖說有了結果,但未免也太過傷感。
陸羨之胡亂地往嘴裡塞著餅子,只覺得自己越是靠近左龍山,這心思就越來越亂,整不出什麼頭緒。
正心煩意亂之際,他忽的聽到一陣騷動的聲響。
“客官,給點錢吧。”
這聽起來是一個乞丐在向客人討錢,可這枯山淒嶺的又不是什麼繁華小鎮,哪兒來什麼正經乞丐?莫不是附近的丐幫子弟來這兒打聽消息的?
“去去去,大爺忙著呢,別來擾場。”
年輕的乞丐終究是被客人拒絕了,可卻還有些心有不甘,又往別桌去討錢,又吃了個閉門羹,不得已,漸漸挪到了陸羨之的位置來。
陸羨之越聽越覺得這聲音熟悉,可又偏偏想不起來是哪裡聽過,只好招了招手道:“小丐兒,你過來這邊,我予你些餅子吃。”
小丐果真過來了,恭恭敬敬地接過了陸羨之給的餅子,道了聲謝。
陸羨之卻在他道這一聲謝後,開了開口,貌似隨意地問道:“我們是否在哪裡見過?”
話是這麼說,但他倒不指望對方真能認出自己來,因為他和王越葭出門之後,便稍稍喬裝易容了一番,此刻貼了鬍子,換了眉毛,只怕連白少央也得花一番功夫才能認出來。
可沒想到這話音一落,他就聽得那小丐一陣打顫,仿佛是真認出來了似的。
但對方又馬上否認道:“您說笑了,小人怎會見過公子?”
說話間,這人的一口銀牙被咬得咯咯作響,不知是被寒氣凍的,還是被別的東西給嚇的。
這人絕不是陸延之,但陸羨之非常肯定自己聽過對方的聲音,只是他暫時想不起來究竟是在何處聽過。
這個疑團點燃了他心中的熱火,使得他忽然一下子有了目標,把全副心神都投注在了眼前的小丐上。
那小丐討到了餅子便不敢在此處多作停留,等他稍稍走遠之後,陸羨之也跟了上去。
按照王越葭的吩咐,解青衣也跟上去,一路上小心翼翼地看顧陸羨之,勢要成為他的第二雙眼睛,不叫他隨隨便便就掉洞砸坑裡。
陸羨之對此還是有些感激的,不過他現在的心思已盡數放在了這小丐的身份上。
一路跟著跟著,他們二人便發現那小丐到了一處廢棄的馬廄處。
這馬廄荒廢已久,雜草遍生,此刻被小丐佔用之後,取了一些枯枝,再拿了幾件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破布爛衫,搭了個小小的帳篷,勉強做一個能遮擋雨雪風霜的家。
小丐也是個警覺之人,到了帳篷前還回頭一望,看了後邊無人,才把餅子從胸口掏出來。
這餅子連陸羨之都嫌又冷又硬,他卻和珍寶似的藏了一路,用自己的體溫把餅子捂熱了,方才取出來,走進帳篷裡,似要遞給什麼人吃。
這樣一看,陸羨之倒覺得這小丐還有些良心,至少他懂得把好不容易討來的東西分點給同伴吃。
不過他還能感覺到帳篷裡藏著的一人,此人呼吸極其不均,且身上血氣夾雜藥氣,當是受過重傷,敷過幾味傷藥,此刻正是需要新鮮熱食之時。
那小丐一邊喂餅,一邊歎道:“你慢點吃,我要到這點東西不容易。”
他這時說話便稍稍大聲了些,終於讓陸羨之有了印象。
這左龍山下的小乞丐,竟是那他與白少央、郭暖律等人在雲州遇到過的紀玉書!
這廝如何會在這兒?
他一個千嬌萬貴的富商家公子,如何會淪落到這樣一個境地!
同樣躲在暗處的解青衣似乎察覺到了陸羨之的異樣,便在他手心寫道:“這人是誰?”
陸羨之定了定劇烈晃動的心神,在解青衣的手中寫了紀玉書的名字。
解青衣似乎也沒想到對方寫出來的竟會是這個名字,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回寫些什麼了。
當年紀玉書在靜海真珠閣內行刺程秋緒不成,反被其擒拿入莊。幸得白少央一行人搭救,他才出了那龍潭虎穴朱柳莊。可這人生性涼薄陰刻,出莊之後,不但不念著報恩行善,反而恩將仇報,買通了九山幽煞的殺手唐赫,命其將無論如何擒到白少央,將他折磨一番再取其性命。
唐赫被擒之後,紀玉書那恩將仇報之事自然是昭然於天下,江湖重義,公門重法,於是忘法忘義、恩將仇報的他在短短一夜之間身敗名裂,先是被家族驅逐,再遭官府衙門通緝,還被受過白少央恩惠的劉鷹顧一行人緊盯不放,從此不得不亡命天涯,流浪四方。
兩年時間過去了,眾人皆以為他已悄無聲息地死在了某處,就連苦主白少央自己都忘了有這麼一個人的存在,卻不想他竟會躲在這左龍山下,而且還淪落成了一個乞丐,成了一個人人都能踩在腳下的卑賤之人。
原來只要一時行差踏錯,人就能從雲端摔到穀底,從大富跌到極貧,從天之驕子淪到人人喊打。
陸羨之一想到此處,想起初次見面時紀玉書那風光模樣,就不得不感慨這世事之變幻無常,簡直叫人把腦袋拍暈了也料想不到。
不過他並不打算同情紀玉書,因為他可以容忍旁人對自己的一時無情,卻不能容忍別人對他朋友的無情無義。
畢竟他也被一個恩將仇報的許連生背叛過,所以才更能想像白少央在唐赫手下受過的苦楚。
這肉若是不割到自己身上,人總是不知道疼,可一旦記得疼了,那就是終生難忘,閉著眼都能想到。
陸羨之按下此心,又繼續聽著,只聽得那紀玉書說道:“吃完這頓大概又得餓上一會兒了,你到底是個什麼人,有沒有親戚朋友能夠投奔一下?”
那帳篷裡的人咽下了餅子,歎了口氣道:“我和你一樣,無家可歸,無親戚可投奔,只能在此處苟延殘喘……”
話音未落,陸羨之只差一點就要從躲藏處蹦出來。
不為別的,只為這聲音就來自他日思夜想的那個陸延之!那個和他一起長大,然後被他廢了一條腿的堂兄!
他居然真的還活著?
他居然會出現在這兒?和亡命天涯的紀玉書呆在一塊兒?
這兩人是怎麼碰到一塊兒的?陸延之如今又是怎個模樣?
陸羨之漸漸無法忍耐內心的躁動之火,不等解青衣按住他,徑直從躲藏處奔了出去。
這一奔就嚇了紀玉書一大跳,險些沒讓他腳下一滑,撲到身邊的陸延之身上。
陸羨之卻面色一沉道:“紀玉書,你當真不認得我了?”
對方一聽得那“紀玉書”三字,立時嚇得面色蒼白、魂不附體,哆哆嗦嗦地指著他道:“你……你……你究竟是誰?”
陸羨之聽得他聲顫人抖,也不願再故意演下去,乾脆把鬍子一揭,把假眉毛一撕,露出了本來面目,卻叫那紀玉書看得腦子裡轟然一響,響得他呆若木雞,響得他人也不顫,腿也不軟,整個人都木木呆呆地僵成了一片冰雕,即便此刻掉下來一片最輕薄不過的樹葉子,只怕也能把他這座冰雕給砸得粉碎稀爛,連一點渣滓都不剩。
陸羨之也不去理他,直接越過紀玉書,奔向帳篷裡的那人,像奔襲千里的急行軍一般。
奔到一半,卻聽得對方一聲歎息道:“你終是來了。”
這歎息初時便叫人覺得幽幽怨怨,而後聽著又叫人覺得是盼望已久,不知發歎的人心境是轉了多少重,變了多少層,才能發出這樣曲折婉轉的一歎。
陸羨之眉心一顫,腳步也跟著慢了下來,像是被撲面而來的血氣沖得有些茫然而無措了似的。
乾草、污泥和破碎的布料在他腳下跌跌撞撞,血氣、腐臭還有餅子的香味在他鼻子裡搖搖盪蕩,那些欣喜的、怨憤的,或深或淺的內疚,或輕或重的憤怒,都在一瞬間浮了上來,在他的血液裡來回沖騰著,直至走遍全身,直到蔓到每個毛孔。
陸延之就那麼靜靜地躺在那兒,像是等著令人垂涎欲滴的一隻果子,就等著他去摘。
可是這果子卻發不出清香,只發得出血氣和惡臭混合而成的一種詭異的味道,這味道在小小的帳篷裡肆意汪洋著,幾乎能把最意志堅定的人都給逼退下去。
陸羨之剛開始還不明白這惡臭從何而來,可等他越走越近,近到下手一摸,就忽然之間愣住了,然後明白了。
他摸到的地方本該是一雙腿,可那裡卻只有粘稠或冷凝的肉與血漿。
他抬起頭,忘了指責與怨恨,只是一臉茫然加不解道:“延之,你的腿呢?我怎的摸不到?”
陸延之笑了一笑,像從乾癟的樹皮裡劈出了一道樹紋似的,竟讓人覺出一種毛骨悚然的陰厲與淒冷。
“沒了,在紅蓮教裡叫葉深淺被炸沒了。”
他本想好好自嘲一番,說聲“報應”二字,讓對方細細瞧瞧自己這番人不人鬼不鬼的可怖模樣,可陸延之腦中靈光一閃,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對著陸羨之道:“你剛剛問的是如何摸不到?難道你,你沒看見……”
陸羨之點了點頭道:“我是沒看見,因為我已經看不見了。”
他說這話時竟然還帶著笑,仿佛覺得這實在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似的。
“你瞎了?”
陸羨之沉默了一瞬,還是歎息著點了點頭。
陸延之卻瞧得愣了一愣,整個人都被雷轟電掣了一般,瞪直了一雙眼睛道:“怎麼,怎麼會……是誰,是誰害得你瞎了!?”
作者有話要說: 堂兄的報應到了,胖揍靜靜也不遠了
不過下章也可以先寫寫小郭小白的事情
感謝唐納德愛西施、成九、來哀的地雷,麼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