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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偽君子[重生]》第250章
第250章 告白之夜

 白少央倒下時, 那斑駁樹影就七零八碎地鋪在他身下, 葉的影經日光一潤,仿佛被打磨了棱角, 成了圓的、橢的,在他的眼前扭捏和晃蕩著。一聲蟬鳴先起, 然後那些人聲緊隨而上, 熟悉的、不熟悉的、半生半熟的, 都跟浪潮似的湧了上來,就和蟲鳴似的窸窸窣窣地砸在他的耳邊,可他恍惚之間側首一望, 只看到兩隻熟悉的眼, 一明一暗, 仿佛天地之間的兩盞燈火, 火光一強一弱,只為他一人而起。

 只有看到這雙眼裡的關切和憂慮時, 白少央才心滿意足地暈了過去。

 再醒過來的時候, 他身下鋪的是最軟的絲綢墊子,身邊坐著的依舊是那雙眸子的主人——韓綻。

 白少央虛弱地笑了一笑道:“我就知道是你。”

 是你假扮隨從跟在付鎮蘭身邊,混進吳醒真的宅子裡來尋我。

 話一說完,他便能感覺到自己背上的傷口已被包紮妥當,於是試著起身,無奈只起到一半便不得不躺下,白少央再用眼角餘光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環境,發現此刻已是入夜時分, 這裡卻不知是哪處宅院。

 韓綻始終一言未發,只沉了沉面色,轉過身,替白少央遞上一杯熱茶。

 他此刻已卸下了易容,眼底滄桑依舊,面上鬱意深沉,但總算挺腰直背,心中眼中不是空無一物,比一條不知生不知死的酒蟲要好上許多。

 白少央借著接過酒杯的關係,細細看了看他這雙手,發現手上遍佈溝溝壑壑,仿佛一塊粗樹皮。

 他再一抬頭,發現對方精神尚可,但發間又多了幾縷灰白,不知是因為過度酒食,還是因為之前白少央吐露真相而受了不輕的打擊。

 無論哪種,對方這段時間的日子只怕都不好過。

 可是想想陸羨之,想想葉深淺,想想這段日子的他和郭暖律,誰又何曾真正好過呢?

 白少央在心中默默歎了口氣,把熱茶一飲而盡,對著韓綻直言道:“我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再來找我。”

 韓綻低頭垂眼道:“我之前的確是這麼想的。”

 白少央把茶杯輕輕一擺,緩緩道:“那又為何改變了主意?”

 韓綻抬起頭道:“那你又為何要替郭暖律去戰吳醒真?”

 白少央笑道:“我救我自己的朋友,與你何干?”

 韓綻雙眉一震道:“與我何干?你可知你差一點就醒不過來。”

 他的口氣聽來依舊平淡而冷漠,但說到最後,竟隱隱有慍怒之象。

 白少央卻直直地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我若醒不過來又如何?”

 韓綻避開他的目光道:“郭暖律若是死了,該由你為他收屍。你若是死了,你以為該由誰為你收屍?”

 “這就是你趕來的目的?為了替我收屍?”白少央苦笑道,“那我是不是該好好感激你一番?”

 韓綻冷冷道:“你莫非覺得這件事很好笑?”

 白少央道:“不是好笑,是你已經做出了選擇。”

 韓綻眯了眯眼道:“選擇?”

 白少央目光炯炯,毫不退讓道:“你已選擇了從酒水裡走出來,是否也準備好了面對我?”

 他明明才是那個虛虛弱弱地躺在床上的人,氣勢就仿佛已然超過了韓綻這個健健康康站著的人。

 韓綻聞言一震,霍然轉身,背對他,正對著窗外投進來的月光,良久方道:“沒有。”

 他答得異常地老實,也意外地乾脆,仿佛只有這兩個字才能說盡他心中一切的空虛。

 不過說來也怪,若是韓綻當真毫無芥蒂地接受了他,與他父子情深起來,白少央才要起一地的雞皮疙瘩,同時還要心生疑惑,疑惑這人是不是被哪裡來的孤魂野鬼附了身,然後才轉了性子變了心境。

 想到這裡,他也不得不懷疑自己是和葉深淺在一起太久,以至於被他傳染了幾分賤氣。

 咳嗽幾聲過後,白少央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看向韓綻的背影,一時間若有所思道:“你背上的傷口還疼麼?”

 那一記刀傷是他偷襲所致,雖不夠深,但擱在那兒總歸是一根刺,提醒著他們往日的恩恩怨怨,提醒著白少央和韓綻之間曾經有著怎樣一番慘烈交鋒。

 可這交鋒再如何慘烈,終究沒有之後的真相來得慘烈。

 所以韓綻只道:“不必掛記,沒有你背上受的這道劍傷深。”

 這句話若是由之前的他來說,必定是滿懷不甘,心有怨懟,是故意刺一刺白少央才特地這麼說。

 然而此刻說來,韓綻卻是說得真心實意,說得既無怨憤,也無悲涼,只餘下一片黑黑白白的感慨。

 感慨那些日子的憤懣和不甘都恍如隔世,感慨那些轟轟烈烈的愛恨,感慨那些驚天動地的恩仇,此刻都已與他沒了關係。

 人若真走到了這一步,不知是越來越山窮水盡,還是即將要柳暗花明。

 白少央忽然覺得他和之前的自己,已經走到無路可走的境地,心中突然多出一些憐憫與同情來。

 在這些情緒的催化之下,他索性在韓綻面前坦白問道:“ 在這之後,你又要去何處落腳?”

 韓綻頭也不回道:“回扇溪村,去看看你的母親。”

 雖說連別花現在只剩下一具枯骨,一頭薄棺,但能在她的墳前守著總歸也是一些安慰,好過終日以酒消愁。

 白少央歎了口氣道:“等這邊的事情一了,我也會去看看她。”

 他辜負了自己垂死的母親,總有些無顏相對,如今醒悟了,明白了,自然還是要回去敬敬孝心的。

 韓綻沒有再把這話接下去,他似乎已到了無話可說的境地。

 但就在他快要推門離開時,卻聽得了白少央傳來的一聲咳嗽。

 咳得有些渾濁而凝滯,聽來既不清亮也不乾脆,顯然是病中咳,而不是裝出來的官腔咳。

 白少央本以為這一聲咳嗽能停住他的腳步,讓他說點話再走,沒想到對方皺了皺眉,只遲疑了一瞬便推門走了。

 這人的心腸簡直是鐵石做的,無論是什麼都沒法讓他改變心意。

 白少央無言地望瞭望空洞洞的房間,只覺窗外風聲嗚咽,刮得他心內一陣莫名的失落和寂寥。於是他正準備倒頭就睡,沒想到剛剛閉上眼睛,韓綻這人就又拐回來了。

 他去的時候是雙手空空,回來的時候卻是扛著一疊被子回來的。被面繡花縷金,針線嶄新,一看就是他從隔壁客房搜刮出來的。

 等給白少央加了一層被子,這人才轉身要走。

 走前到底還是停了一停,那上下嘴皮子一碰,劈裡啪啦地溜出了一道暗火。

 “欠你的酒錢我會想法子還清,還清之前,別把小命活活作死了。”

 說完這句沒頭沒尾的話,他便頭也不回地離開,再沒多看白少央一眼。

 可是白少央能依稀感覺到,對方在走出房門後並未馬上離開,而是在門口停留了一會兒。

 一會兒過後,這人方才走開,那腳步先慢而快,像是放下了什麼重擔似的,越走越急,越走越快,如刀子在牆角裡厲厲地劃過,響得震人心又搖人肺,不時還迸出點火星。

 腳步聲遠去之後,郭暖律也沐浴著月光進來了。

 他像是掐著點似的,特意等著韓綻退場之後才走進來,不至於打擾難得的父子相會。

 白少央看見他便眼前一亮,連面上的神色也變得柔和了起來。

 “你能不能告訴我這裡究竟是何處?”

 韓綻剛才說了半天,竟連這裡是何處都不肯告知,只能讓他去問郭暖律了。

 郭暖律拿起水壺就往嘴裡倒,等喉頭一陣聳動後,清水下了肚腹之後,他才擦了擦嘴道:“你昏迷之前身在何處,醒來之後就身在何處。”

 白少央詫異道:“我還在吳醒真的宅子?”

 鬧了半天,他竟還在原地?

 郭暖律淡淡道:“你受了那樣的傷,還指望別人把你背到別處?”

 白少央挑眉道:“若我猜得不錯,你是在生氣?”

 郭暖律臉一沉,把水壺往桌上重重一擺道:“你不用猜也該知道我是在生氣。”

 白少央道:“你氣我擅作主張,替你去試探吳醒真劍法中的破綻?”

 郭暖律道:“猜得不對,重來。”

 白少央苦笑道:“我剛剛被你那師父刺了一劍,血氣不足,猜不了多准。”

 言下之意,是希望郭暖律別和傷患來猜謎遊戲,直接把答案給公佈出來。

 郭暖律也如了他的意,坐到他的床前便道:“你明明知道不可能在吳醒真的劍法中找到破綻,為何還要去他一戰?”

 白少央若與吳醒真鬥過一次,郭暖律就與對方鬥過一百次、一千次,若真有什麼所謂的破綻,郭暖律必定會比白少央更早看出來,根本就不必他去出手試探。

 白少央有些不安地把被子往上一拉,轉了轉眸道:“我只是想看看你有多少機會勝過他。”

 郭暖律冷冷道:“這就是我氣你的原因,你在積極地、義無反顧地、毫無意義地去找死。”

 他甚少說這麼多近乎重複的形容,可見是生了大氣,憋了一肚子的氣話了。

 白少央笑道:“你說我在找死?”

 他忽然覺得郭暖律和吳醒真不愧是一對師徒,連想的詞兒都差不多。

 郭暖律重重道:“是,你是在找死,而且還是為了我在找死。”

 白少央道:“難道你覺得自己不值得別人為你去找死?”

 郭暖律冷冷道:“沒有值不值得,只有我同不同意。”

 他頓了一頓,繼續說道:“從今天開始,你不能再插手此事,等你傷好上一些,我就讓人送你去王越葭那邊與小陸團聚。我若是敗了,自有楊決替我收屍。”

 白少央氣極反笑道:“楊決?他憑什麼替你收屍?你又憑什麼送我走?”

 郭暖律道:“就憑我是郭暖律,就憑你是白少央,這難道還不夠?”

 白少央苦笑道:“是,這果然是你會說出來的話。”

 明明是既狠又絕且霸道,明明是根本不給任何人留有餘地,但卻說得理所當然,說得毫不猶豫,這才是他印象中的郭暖律。

 想到此處,白少央又看向郭暖律道:“從你來找我託付後事的那一瞬,你就該知道我不會袖手旁觀的,可是你還是找我來了,那時你心中又是如何想的?”

 郭暖律卻沒有說話,只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目光帶著能把人融化的堅定和銳利。

 “我是什麼樣的人,莫非你還不清楚?”白少央眸光一閃道,“先前小陸出事的時候,你可以毫不猶豫地助他逃亡天涯,讓他替自己的生死作選擇。可我卻曾經想過……想過與談師兄一道廢了他的武功,讓他即便恨我,也能夠清清醒醒地長命百歲。這個想法我連葉深淺都未敢告訴,只告訴過了你,所以你該是知道的。”

 你應當知道,知道我一旦明白你心存死志,就一定會想方設法出手干預,即便這會讓你心生不快。

 那你為何還要找我來?為何還要讓我看著你去赴一場勝率微渺的決鬥?

 你難道以為我能安分地下來?你難道以為我捨得什麼都不做?

 郭暖律道:“我知道,但是我之前還是想讓你看著。”

 白少央笑道:“理由是?”

 郭暖律沉默了一會兒,開了開口,說出一句他以為自己永遠都不會說出的話。

 “因為你很重要,你,還有小陸和老吳,這世上沒有人會比你們三個對我更重要。”

 作者有話要說:  所以這個副本……主要是友情糖2333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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