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真相
作者有話要說: 以後新章發表之後,倒數第二章會暫時設置為防盜狀態,就是作說放正文,正文放防盜章,大概過半小時到兩個小時後就改回去,不影響閱讀的麼麼噠。
小白曰:搞事之前,先得放風
葉深淺話音一落, 姬遙峰便跟著發出一道驚呼, 整個人都似被雷轟電掣了一般。
他今日花在震驚上的時間已經太多, 可如今聽得“葉深淺”這三個字, 還是驚得差點跳起來。
“你就是‘玉面掌藏風,風起人未現’的葉深淺?”
葉深淺大大方方地承認道:“是啊。”
姬遙峰卻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仿佛眼神都掛在了對方身上。
不為別的,只為這人是和雲州三傑齊名的葉深淺。
他曾和“橫刀請劍”白少央共同破案, 還和“曲水斷千陽”郭暖律一致對敵,更和“腿風指弦雲上坐”陸羨之把酒言歡。
而“玉面掌藏風,風起人未現”這句話,則是“蕉葉居士”崔不離為他而吟出來的。
玉面是白玉面,色白細嫩, 溫而不膩。
藏風掌則是掌下生風,風聲無處不至。
然而即便這風從四面八方急湧過來, 被掌風籠罩的人也瞧不見葉深淺的身形, 只能聽得衣袖在風下的獵獵作響聲。
一般人只要聽得聲音,就能猜出對方的動向。
可這人即便把聲音大大方方地露給你聽,你也根本看不清他的身影, 只能聽到刀子般的風在耳邊呼嘯, 被自己血脈噴湧、心臟猛跳的聲響所淹沒。
這人的輕功若不是高明到了極點,絕得不到這樣的一句評價。
姬遙峰思忖片刻,忽地恍然大悟道:“你剛剛在眾人面前大放厥詞,故意與我發生爭執,只是為了引這位前輩出手?”
葉深淺不好意思地沖著他笑了笑道:“姬小哥倒是聰明。”
姬遙峰笑道:“我若真算聰明, 便早該猜得前輩的意圖了。”
葉深淺歎道:“可我也沒大你幾歲,你這前輩一叫,豈不顯得我老了很多?”
姬遙峰連忙改口道:“葉前……葉大哥,請問你能否為我引見一下這位前輩?”
葉深淺笑道:“我倒是想,可惜這位前輩一向脾氣古怪,不願透露身份。”
姬遙峰聽了這話卻還有些不死心,偷偷瞄了韓綻一眼,卻見對方沉著臉色一言不發。他一見這人反應,便知葉深淺所說多為屬實,只歎了口氣道:“前輩既為世外高人,行事理應如此。”
葉深淺道:“我帶你來,不過是想告訴你一個很簡單的道理。”
姬遙峰登時低眉垂眼,擺出一副虛心求教的樣子道:“什麼道理?”
葉深淺忽地目光悠悠道:“有種真相是沉冤得雪,還有種真相是沉冤得雪之前的一層迷霧。可大多數人不過窺得一層迷霧便以為自己是無所不至,我不希望你做這樣的傻子。”
他這話說得極有道理,卻又極其突兀。
突兀到韓綻都有些覺得奇怪,但又不能言明。
等姬遙峰告別了葉深淺,走出了這個無人的小胡同後,韓綻才道:“你剛剛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葉深淺笑道:“成名的人總愛對著無名小卒說些似是而非的廢話,我最近也不幸得了這個喜歡說教的毛病。”
韓綻卻道:“可你看上去不是個喜歡說教的人。”
葉深淺道:“前輩可知這姬遙峰是什麼人?”
韓綻不以為然道:“他是雁山派廣容子的弟子。”
廣容子劍法精純,為人清正,徒弟也多為天資不錯的青年才俊,但也僅此而已。
與屏山、孤山、太微山、投明山等其餘“劍林五大山”相比,雁山派的劍法貴在中正純和,但有時也恰恰輸在太過中庸。這劍法剛猛不足,柔緩亦不夠,對敵上陣時少了幾分鋒銳,但在私下卻極適於修身養性。
葉深淺道:“他的確是廣容子的弟子,但也是風烈堡‘千里連雲一杆槍’紀行雲的外甥。”
聽到這個名字之後,韓綻那張磐石般的面色上才顯出了幾分鬆動。
“千里連雲一杆槍”紀行雲是他當年為楚天闊而殺的幾個刺客之一,而這姬遙峰竟會是他的外甥?
世上怎會有這般巧合的事兒?
更加值得引人深思的是,葉深淺是怎麼注意到這個細節的?
韓綻忽地抬頭看向葉深淺道:“看來你已詳詳細細地查過了當年的事。”
若不是花了一番心思在這樁舊案上,葉深淺絕無可能將這些錯綜複雜的關係知道得一清二楚。
葉深淺笑道:“可越是查得詳細,我心中疑惑便越是積如山堆,若不向前輩問個清楚,只怕我這輩子都吃不好飯,睡不好覺。”
韓綻淡淡道:“可你剛剛還說白少央曾經親過你的臉,上過你的床,莫非你睡不好覺是因為精力不濟,難以持久?”
誰也沒想到韓綻這樣老實敦厚的漢子竟能說出這樣辛辣諷刺的話。
所以這話音一落,葉深淺面上仿佛被人重重打了一通韓氏鐵拳,兩頰如開了染坊似的,七種顏色在面肌上來回奔走,當真是好看極了。
韓綻也不顧他面上尷尬,只重重叱道:“你是為了引我現身才在人前編排白少央的是非,所以我暫且放過你這一回。可你若再敢造他的謠,毀他的名,就算白少央饒得了你,我手中的刀也絕不饒你!”
他說到後面,已是冷聲如鐵、寒面如霜,字字句句皆是威脅,如刀子似的明晃晃地擺在眼前,就差白光一閃了。
但葉深淺聽著這威脅的狠話,卻是心中一松。
韓綻還不知自己和白少央的關係,事情便還在他掌控之中。
想到此處,他便輕輕一笑道:“前輩和小白非親非友,甚至還有死仇在身上,為何會對他這般上心?”
韓綻被他戳中心中軟處,眼底的光仿佛被這寒風吹得晃了一晃,幾個呼吸間才鎮定下來。
他心一穩,便直勾勾地盯著葉深淺,不答反問道:“那你又為何揪著楚天闊一案不放?”
葉深淺道:“我若說我是楚天闊的外甥,前輩信也不信?”
韓綻先是一愣,隨即笑道:“這我倒是信的,你長得和他的確有幾分相似。”
看來今日這陣凜冽冬風刮得不錯,竟憑空刮出兩個故人的外甥來。
他打量著葉深淺的眉眼,似乎想從對方的容貌上尋出幾分楚天闊的痕跡來,可越是尋覓,便越是念起往昔時光。這一念之下,韓綻的眼前耳邊便俱是那楚天闊的音容笑貌,心也跟著如湖上的雪花片般一寸寸地飄遠了。
葉深淺瞧著他那模樣,面上漸顯出一絲歎息之意。
他耐心地等著韓綻從回憶中退出來,然後再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不如咱們換個僻靜地方再說。”
這小胡同看著是個無人之所,可周圍便是鬧市,即便有兩面牆堵著,那也擋不住有心人的耳朵,防範不住藏在暗處的箭。要分享彼此間的秘密,還得找個更為隱秘的地方才是。
於是葉深淺就帶著韓綻入了一處家宅。
這家宅背靠水,前靠街,孤零零地戳在那邊,像是人海裡的一座孤島。
宅子地段也實屬偏僻,因此幾方幫派都不屑紮下人手。周圍的鄰居大多是白鵝黑鴉,白鵝喜歡咬人,黑鴉最愛嚇人,但這些鳥類都是家室清白的好畜生,不會和人那樣聽牆角,因為葉深淺看它們也順眼。
韓綻一進這宅子,葉深淺便給他奉了茶,端上一盆核桃,擺明瞭要聽一段很長的書。
韓綻也不算客氣,喝了茶吃了核桃,風卷雲殘而過,好似餓了許久似的。
葉深淺等他吃完才問了一句話。
就是這麼一句話,讓韓綻一向穩如泰山的手都顫了一顫。
“前輩,白少央當真是張朝宗之子?”
韓綻放下核桃,正襟危坐道:“他若不是張朝宗的兒子,還能是誰的兒子?”
葉深淺笑道:“兩年前盛花花說了一句很讓我在意的話,所以我便去查了一查。結果我運氣不錯,還真查到了一人。”
韓綻心中一緊道:“什麼人?”
他本就善於隱藏,可事情一扯到白少央,他這千波萬緒便再也藏不嚴實了。
葉深淺道:“這是個叫做盼盼的女人,她曾經是盛京城裡‘貪歡樓’的頭牌,曲藝聲色皆精,在外小有豔名。據說她還伺候過年輕時的‘拈花君子’張朝宗,為他添上過一段風流佳話。”
韓綻道:“張朝宗當年的事兒又和白少央有何關係?”
葉深淺笑道:“我一開始也覺得沒什麼關係,可當我見到盼盼本人,問了她幾個問題之後,我就不這麼覺得了。”
韓綻忍不住道:“莫非這個女人和張朝宗之間還有什麼驚人往事?”
葉深淺道:“說來你或許不信,張朝宗曾經試著和她行周公之禮,可惜他根本就做不到。那些所謂的風流佳話,不過他散播出去的一些迷惑人心的謠言。”
韓綻詫異道:“你說他做不到?難道他竟算不得是個男人?”
葉深淺笑道:“韓前輩請別誤會,張朝宗是個貨真價實的男人,男人該有的東西他都生著。他這人只是對著女人硬不起來罷了。”
韓綻斂眉道:“對著女人硬不起來?那他還要對著什麼才能硬起來?”
話說到一半,他仿佛想到了什麼似的,面上先是顯出恍然大悟之色,而後又浮出一層極度厭惡的表情。
葉深淺看在眼裡,心中不由得一緊,既是慶倖韓綻不知道自己和白少央的關係,也是擔心他將來知道了他們兩人關係後的反應。
他有這一層擔心,也是因為這兩年來有個想法一直在他心頭徘徊不去。
一想到此處,葉深淺便繼續說道:“若張朝宗無法和女人親近,那白少央十有八九便不是他的兒子了。可若他根本就不是張朝宗的兒子,那他又是如何學到的那些劍法掌法?韓前輩又如何會遇上他呢?”
韓綻無奈道:“葉深淺,你的話實在太多了點。”
葉深淺笑道:“前輩嫌我話多,我卻還是要再說一句。這些事情我既能查到,也能瞞下來。但若是旁人查到,只怕就不會輕易閉嘴了。若是我們早做準備,那些人就不會有機可乘。”
這番話說得入情入理,就連一向固執的韓綻也對葉深淺不再那麼嚴防死守。
可這件事牽涉到白少央立足于江湖的根本,實在是太過緊要。到底該不該說,就連他自己也是猶豫重重。這平時都果決堅毅的一個人,如今卻猶疑不定,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葉深淺見他還在猶豫不決,只好把話攤開來說道:“前輩現在還可以替小白隱瞞,可等到他日事發之時,前輩難道還能站出來替他理論麼?”
這句話如一記當頭棒喝,登時打醒了猶豫不決的韓綻,讓他下了最終的決定。
或許是因為葉深淺是楚天闊的外甥,或許是因為他和白少央的關係,也或許是因為他的人品,韓綻最終還是選擇說出了部分實情。
他先從當年楚天闊一案講起,說明了張朝宗是個何等忘恩負義的小人,再說到自己重回中原、再遇白少央,最後講到了白少央為了查案而冒充張朝宗之子。
葉深淺聽他細細講來,時而覺得豁然開朗,時而覺得矛盾重重。
而他唯一能確定的一點,就是韓綻對白少央的愛。
他的愛實在太深,深到能把人的脊柱給壓倒。
葉深淺聽著聽著,忽然想到了自己家的混帳爹,心中開始羡慕起不知身在何處的白少央來。
自韓綻失蹤之後,他便和白少央定了約,兩人要輪流尋找韓綻,而且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白少央在另外一州苦苦尋找三月不得,如今輪到他來襄州尋找,正好撞了大運找到了韓綻,若是這消息讓白少央聽到,不知又要如何嫉妒他的好運氣了。
葉深淺想到這人,唇角就跟著微微一揚。
可他看向韓綻之時,卻發現對方面色沉凝,如是烏雲蔽日,山雨欲來。
葉深淺歎道:“所以白少央並不知道你是他的父親,只以為你是他母親的朋友?”
韓綻只喃喃道:“幸好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才不至於被自己連累。
葉深淺卻不能確定白少央是否被韓綻瞞住。
這人一副玲瓏心竅,只怕早就猜到了也未可知。
於是他又問道:“可你就一直這麼躲下去?你難道打算永遠都不讓他知道真相?”
韓綻道:“我只有一直躲下去,才能真正地保護他。我一旦站出來,他便要受我牽累。”
他之前還怕白少央長得像他,被人看出端倪來,所幸白少央長得和連別花比較像,都是雪白瓷嫩的玉人,和他這等粗人不同。
像他這樣不稱職的父親,能聽著說書人講兒子的俠義事蹟,就該心滿意足了。
至於父子相認,甚至共用天倫之樂,那都是空話、笑話,大大的夢話。
葉深淺喟然一歎,終究沒能再勸下去。
然而他們誰也沒有料到的是,幾天後的襄州城內就傳起了一個消息,說是白少央在去登州的路上遇到了“翠血嶺”眾惡人的伏擊,不幸失手被擒。
韓綻聽聞這個消息的時候,面上簡直一絲血色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