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闞春樓
葉深淺聽得消息之後, 第一個湧上心頭的念頭便是此事有詐。
白少央這短短兩年之間功夫進步神速, 斷不能輕易入網, 而且還是在這樣敏感的時機入網。
可當他把自己的想法說予韓綻後, 卻被對方一通猛斥。
“時機?難道失手被擒還要挑什麼時機?”
葉深淺卻不答反問道:“前輩可知我是如何找到襄州來的?”
韓綻見他顧左右而言它,只面色沉沉道:“我若知道, 又怎會被你找到?”
葉深淺卻不急不緩道:“大約一個月前,朱家小姐在拜廟的路上遇到了一夥“盤虎寨”的強人, 正要被強人侮辱之時,有一位刀客從天而降,救下了朱小姐一行人。這消息前輩可曾聽過?”
韓綻只道:“聽過一點。”
那本就是他路見不平做下的好事,不用聽也能知道。
葉深淺瞄了韓綻一眼,繼續道:“那位刀客不願留名, 護送朱小姐入城之後便匆匆離去。可朱小姐卻是個有心的,她回去之後便作了畫像四處張貼, 一心想尋著恩人。我偶然間看到那張畫像, 注意到這位刀客的一隻眼睛是瞎的,所以就來了這襄州。”
韓綻沉吟片刻道:“既然你能看到,那這襄州附近的其它幫派人士自然也能看到。”
葉深淺歎道:“這江湖上剛剛出現前輩的蹤跡, 白少央被擒的消息就跟著傳了出來, 而且還偏偏是從這襄州先傳出來的,難道前輩一點也不懷疑有人設局?”
韓綻卻振振有詞道:“就算有人設局,又怎會拿白少央的性命來引我出來?這世上除了你之外,已再無第三個人知道我和他的關係了。”
葉深淺卻道:“的確沒有第三個人知道,但是卻有某些人懷疑。”
韓綻聽得渾身一震道:“是誰在懷疑?”
葉深淺道:“那些想知道真相的人, 還有那些恨前輩入骨的人。”
兩年前韓綻從假死中醒來後,白少央本要尋一具新鮮的屍體放進棺內,可惜葉深淺中毒瀕死,他只能把棺材草草埋好,先把精力放在替葉深淺解毒上。
大捕頭孟雲絕出了赤霞莊之後,便去看了看韓綻的墳墓。
然而他一到墳墓邊上,便發現墓土有新翻過的痕跡,分明是最近有人把墳刨開過。
孟雲絕心中生疑,便著人開棺驗屍,待得他打開棺木,果然發現那韓綻的屍體已經不翼而飛。
韓綻又驚又急道:“莫非他因此而對少央產生了疑心?”
他當時走得匆忙,卻沒想到後面還發生了這麼一連串的事兒。
葉深淺連忙安慰道:“孟大捕頭的確是對小白有所懷疑,可他也同樣懷疑別人。那幾日下著雨,墳墓邊上的痕跡被沖刷掉了不少,而小白那幾日都忙著照顧我,所以他覺得這屍體也有可能是前輩的仇家盜走的。”
聽完葉深淺的解釋,韓綻懸著的一顆心才慢悠悠地放下了一半,另外一半卻不知何處安放。
這倒怪不著孟雲絕多管閒事,怪只怪他這人不鳴則已,一鳴則刀光映天下,血河流四處。
十六年前他先是殺了張朝宗,又殺了紀行雲等赫赫有名的江湖人,在中原武林之中結下了不少怨仇。若說這其中有人恨韓綻死得太容易,想把他從墳墓裡挖出來碎屍鞭屍,那對孟雲絕來說也能解釋得通。
葉深淺卻不知他心中糾結,只繼續道:“這消息若是真的,我自然會去搭救,可這消息若是假的,那前輩的現身就等於陷小白於兩難之境。”
這江湖裡傻子雖多,但聰明人也不算少,一時的瞞天過海或許容易,可謊言要想長久下去就十分不易了。白少央的身世一說看似滴水不漏,實則破綻不少,一旦有人認真查下去,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韓綻卻還是猶疑道:“可萬一……”
萬一這消息是真的呢?萬一白少央是真的大意落網了呢?
難道白少央在小人手裡受盡煎熬的時候,他們兩人就站在這邊無動於衷?
葉深淺眸光一沉道:“不管萬一,前輩還是好好待在襄州,白少央就交給我去救。”
話是這麼說,他卻不信翠血嶺的那群黑道小人能傷得到白少央。
畢竟韓綻還是當年的韓綻,可如今的白少央卻已不是兩年前的白少央了。
不過還有一個可能,就是這消息是白少央自己放出來的。
然而這想法聽起來卻並不十分可信,所以葉深淺也就懶得提起。
白少央雖一直在尋找韓綻,但卻只在暗處行動,不敢往明面上來,他若把消息一放,便等於是公告天下。除非他找了很好的幫手,好到能把韓綻現身的消息給徹徹底底地壓下去,否則貿然引得韓綻現身,對他自己也是十分不利。
葉深淺心中千思百想紛湧而上,晚上也不肯睡下,在襄州城內四處探明這消息的來源。
等天露出一抹濛濛亮的時候,他才帶著最新的消息回到了自己買下的宅子。
然而等他進入宅子之後,卻發現韓綻人已不見,只在桌上留了一封告辭書。
這人兩年前是如何不告而別的,今日竟還是一樣。
葉深淺掌下一發力,手中的書信已化成了漫天雪片。
可還未等第一張雪片落地,他的人就已經飛了出去。
————
韓綻沒有告訴葉深淺的是,他在這襄州城裡也有自己的途徑去獲取消息。俠客名士有自己的大道可走,而那三教九流也有一方小道可抄。
所以當他在小道上截得消息之後,便第一時間趕去了目的地——闞春樓。
此樓高百尺,立五層,畫棟高築、飛簷縵回,樓面背靠曲靈江,登上樓頂便可遙望襄州的九和山,如此身後看江河,身前望大山,山河天地盡在眼下,也不負襄州第一名樓的稱謂了。
然而如今這第一名樓之下卻伏著眾多無名的好手。
他們或許穿得賣糖葫蘆的小販,或許打扮得鰥夫老嫗一般,或許看上去是無所事事的浪子,但只消韓綻看上一眼,便能看出這些人皆是身懷武藝。
他心中一定,忽地投出一塊飛石,待眾人將目光投去之時,他再飛身踩上闞春樓的青瓦。
他弓腰輕步,身子低得像是一隻山貓,漫步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如與黑暗融為了一體。
他在第三層上站定,掀開一片瓦往下看,卻見裡面有五六個漢子正圍在暖爐說著話。
這些人生得皆是奇形怪狀,個個都是醜陋不堪,但卻醜得各具風采,讓人見而難忘。
容貌醜陋倒也不算什麼,只是他們個個都面帶狠色,目露邪光,圍在一圈說的盡是些淫詞豔語。
“我在外總聽那姓白的如何如何倡狂,沒想他也有落到咱們山主手裡的這一天。”
“你說他生得那麼細皮嫩肉,和‘清宛閣’的那些小倌們比起來如何?”
“‘清宛閣’的小倌們都是千人艸萬人上的,哪裡有他來得惹火?”
這一番不堪入目的話聽來,只叫韓綻聽得睚眥盡裂,心火難消,恨不得現在就將這幾個口出穢語的漢子一刀砍殺了。
然而事分輕重緩急,他自得先去救人,再來砍下這幾根多事的舌頭。
所以韓綻悄無聲息地貓上了第五層,尋機開了窗,上了房梁,從高處往下一看究竟。
他定睛一看,便發現有一人正在燭光下看書。
那人一襲白衣,安靜得好似一抹冬日的月光。
他的眉生得淡而柔,如畫手拿墨那麼隨意一點,額下是一雙星眸,那目光似能包容一切。
這人的脖頸還有些細秀,輪廓美好得仿佛隨山路而婉轉脈動的一江春水。
在這春水之下,他的頭髮被一根白色的發帶松松地束在身後,漏出幾縷青絲垂在耳邊,不安分地微微卷起。
這人身上的衣服也本是白淨無染的,但在熏熏黃的燭光下也似鑲了一道金邊,透出些襄州城裡的浮華色彩來。
而韓綻看著這一抹浮華,再瞧見那秀麗的容顏,一時之間竟瞧得有些癡了。
這世上除了白少央,還能有哪個能讓他這般牽腸掛肚?
兩年不見,這人竟生得越發秀美,也越發像是年輕時的連別花了。
可韓綻萬萬沒想到的是,他們這對陌路父子再見面之時,竟會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他心中暗暗一歎,再確定四周無人看管後,才從大樑之下躍了下來。
白少央一見有人突然闖入,先是嚇了一跳,可待看到韓綻那一雙眼睛之後,才壓低聲音驚訝道:“叔叔?怎麼是你?”
韓綻的下巴上生著一圈的大鬍子,連面上的肌肉也已產生了許多變化,若不看這雙一明一暗的眼睛,只怕白少央走在大街上也認不出他的真身,最後也只能當做路人擦肩而過。
韓綻聽了他這話便心生疑惑道:“你不是被人擒住,禁制在此處了麼?”
白少央先是愣了一瞬,隨即啞然失笑道:“叔叔這是聽了哪家的謠言?我明明是受九和山主人所邀,來這闞春樓看一些珍藏的經書孤本,怎麼會被人擒住?”
韓綻面色一沉道:“非我誤信謠言,而是這謠言已經傳遍了整個襄州城了。”
白少央眼珠子一轉,忽地面色一變道:“糟了,中計了。”
韓綻雖然聽得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猜出自己這一趟來得不是時候。
可他還未來得及行動,那剛剛還開著的窗忽地“嘩啦”一下緊閉起來,仿佛是被一根無形的線所牽引著似的,這窗一關,樓下也跟著傳來了靴底和木板摩擦的聲響,似是有一道人流要湧上來。
韓綻光是聽著那聲音,就可以想像即將響起的刀兵之聲了,正欲提刀奮戰之時,他身邊的白少央卻道:“來不及了,叔叔請先躲起來。”
他這話一說完,韓綻便環視四周,卻見這地方皆是書櫃,哪裡有個藏人的地方?
他心中一急,轉身走向樓梯口子,白少央便在背後用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他這一搭,另一手中便是多了一把小刀。
他鬢邊青絲一揚,手中小刀便已□□了韓綻的背後。
這刀光又清又豔,清如月光,豔如血光。
月光血光過後,韓綻只覺背後一涼,不敢置信一般地回過頭去,只見白少央站在那兒,眼裡全無半分溫情,只有一番刀刃般的冷色。
作者有話要說:
小白選擇直接和爹爹撕破臉的原因,大概只能放在下章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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