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北汗三絕僧

　澹台舒朗絕不是個分心旁顧的人。

　他七歲學武，二十歲便武功大成， 數十年來無論是領兵對戰， 還是單打獨鬥， 從未有過分心旁顧的時刻。

　可是這次他卻不得不分心， 不得不回頭一看了。

　不為了別的， 只因為用鐵片劃破自己脖子的人， 是那個叫他日思夜想的楚天闊。

　他日日想著如何從對方嘴裡套出情報， 夜夜思著究竟要如何處決對方，才能讓他保有最大限度的尊嚴。

　旁人或許不明白，但楚天闊與他同過生死， 共過患難， 也在背後插過他一刀，所以他既是澹台舒朗最敬重的仇敵，也是他最不忍見的朋友。

　可如今這個人卻選擇了自殺。

　他寧願用一塊兒鐵片結束自己的大好性命， 也要為這幾個小輩掙上一線生機！

　何其愚蠢，何其不值！

　澹台舒朗心中憤怒至極，但一瞬分心過後， 白少央、葉深淺和郭暖律就已經壓了上來。

　白少央一刀砍向他的膝蓋， 葉深淺一掌拍出， 不偏不倚印在他背後，郭暖律緊跟其上一劍刺出，在他還未反應過來之前就刺穿了他的肺葉。

　澹台舒朗長嘯一聲，渾身一震，無形罡氣便把這一掌一劍反彈而出。

　然後他手掌平推而出， 隔空發出三掌，三道勁氣如巨浪一般打在白葉郭三個人身上，直將他們打到了牆上。

　但這三掌仿佛是他能出的最後三道絕招，一推而出之後，這人就仿佛失了精氣，沒了神勇，吐出一口黑血，臉上的血色退得燭光一樣快。

　氣浪大多打在葉深淺和郭暖律身上，使他們體內氣血翻騰，幾乎站不起身，白少央這回卻走了運，躲過了大部分氣勁的侵襲，如今勉強站起，顫顫巍巍地走向楚天闊的牢籠。

　澹台舒朗卻忽的甩了甩袖，扔給了他一塊兒物件。

　白少央下意識地一接，卻發現這竟是一件鑰匙。

　他一臉驚異地抬起頭，聽得對方冷冷道：“你還愣著作甚？打開牢門，為他止血！”

　白少央像被一鞭子抽到了身上似的，立刻著手去開門。

　他已來不及去探詢澹台舒朗的態度，只一門心思想著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楚三哥，但因內心過於急迫驚惶，就連開鎖時都是手顫腕抖，哆嗦了好幾次才開了鎖，打開了牢門。

　牢門一開，白少央便低頭瞥見楚天闊的脖子上皆是血，腦子裡轟地一聲，腿腳發起軟來，兩眼直瞪瞪地看去，只覺那血仿佛匯成了一條河，潺潺汩汩地流至自己腳下，無聲無息地浸濕了自己的鞋襪。

　他再定睛一看，才發現腳下沒有血，那血只在對方的脖子上，還沒有流下太多。

　於是白少央踉踉蹌蹌地跌坐在對方面前，用僵直的手點了楚天闊身上的穴道，然後才想起身上帶了金瘡藥，於是從懷裡匆忙掏出來，在楚天闊脖子上的傷口上抖了一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挪開楚天闊按在脖子上的那只手，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撕下衣條，包住對方的傷口。

　他只記得自己在包住傷口之後，撩開了對方那些蓬亂如雜草的頭髮，看見了那雙彙聚了銀河星光的眸子，聽見對方用無聲的口形喚了喚自己的名字。

　“小宗……小宗……”

　喚得無聲無息，喚得那麼用力又虛弱。

　白少央點了點頭，眼圈子紅得像是被什麼人打了一拳。

　他心裡梗了一塊兒刺，紮在肺腑主管裡，壓得眼疼、胸疼、脖子也疼。

　於是他試著把喉嚨動了動，可那熱鼓鼓的肌肉像被凍住了，說不出半個字，能發出來的聲兒都被悶在了喉嚨肉裡，像把脈管給堵住了似的。

　劃脖子的人明明是楚天闊，怎麼他的喉嚨和胸口都這麼疼？

　楚天闊似乎看出來了什麼，扯了扯嘴角，露出了慘然一笑。

　慘是慘，卻還有些小小的得意。

　看見這份小小的得意，白少央才算是冷靜了一些。

　他定了定神，面上的慘色漸漸退了下去，眼底的光芒逐漸升了上來。

　他低頭看向對方的傷口，開了開口道：

　“還好，你只是劃破了部分氣管……只要不亂動，這條命還有得救。”

　楚天闊對著他眨了眨眼，似乎是在承諾自己絕不會亂動。

　白少央這才站了起來。

　只有當他站起來的時候，才驚覺自己的背後居然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差一丁點就要被這人給活生生嚇死了。

　然而澹台舒朗雖然身受重傷，人卻還未死。

　葉深淺、郭暖律還有陸羨之都已站不起來，能站起來的人就只有他白少央。

　只有他能動刀，只有他還能提上三四分內息，只有他才能結束這一切的一切。

　但在動手之前，白少央還是恭恭敬敬道：“多謝閣下讓我救下楚天闊。”

　澹台舒朗只冷聲如鐵道：“不必多言，他既是我的犯人，自然該死在我手裡。你也會是一樣的下場。”

　這人的右膝在他一刀之下受損嚴重，身上又著了陸羨之反彈回來的功力，和葉深淺的一掌、郭暖律的一劍，此刻卻還能站在牆邊，面不紅氣不喘地和他說話，可算得上是北汗最頂峰的一位高手了。

　可惜無論如何，白少央都不能讓他活著走出這個房間。

　對方如今是重傷在身，但只要他稍稍回復幾分，他們這幾人皆不能活。

　為了朋友，為了戀人，為了心中的那一道光，他只能用盡全力把這人斬於自己刀下。

　於是白少央下一刻便出了刀。

　他沉臂一崩，將全身之力貫於刀身，使那刀光爍爍而去，取的便是澹台舒朗的脖頸和胸口！

　澹台舒朗正要出掌。

　可他還未出掌，便已經愣住。

　不單是他，就連葉深淺、郭暖律都已面色駭然地僵在原地。

　因為白少央的刀還未送上來，就有一枚金光沒入了他的胸膛。

　金光不是他澹台舒朗的袖中而出，而是自門邊而來，自黑暗中的某人手中而出。

　可這人還能是誰？

　白少央還未想明白這點，那金光沒入之處便傳來一陣鑽心徹骨的劇痛，像千萬萬隻蟲子咬住他的五臟和六腑。他喉頭一甜，仰頭一吐，一時間天翻地覆般倒下。

　“小白！”

　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傳來，刀身也叮叮噹當地掉在了他的身邊，他的耳邊轟轟隆隆一片，仿佛是葉深淺在叫自己的名字，可他的眼前便只剩下了牆上那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那是他自己吐出來的半壁血牆。

　他側頭一看，發現葉深淺正朝著自己這邊半爬半走地過來。

　一個最愛面子和姿態的人，如今卻為了他，像一條狗一樣在地上爬著。

　意識朦朧之間，白少央忍不住想笑，笑他爬得難看，像只狗又像只王八。

　可血氣沸騰之間，連他的腦子也像是塞了一團漿糊，他竟開始好奇起來，葉深淺究竟是為了誰在這地上亂爬。

　可他還沒想個清楚，門口就有人走了出來。

　澹台舒朗轉頭一看，卻見從黑暗裡走出來的人竟是他最不願見到的一人。

　這人姓易，從前在密宗出過家，被人叫做“三絕僧”，如今還俗之後改頭換面，被人尊稱為“易神尊”，與他共同侍奉北汗大王，效忠于北汗朝廷。

　易神尊只斜斜地睨了他一眼，一股子陰氣便從身上滲了出來。

　“不過是幾個江湖小輩，竟把澹台你逼得這般狼狽？”

　這人眉寬耳長，面目生得如廟裡的佛陀一般，可說話的腔調語氣卻極為詭異難聽，仿佛聲音是從肚子裡傳出來的，而不是從嘴裡冒出來的，叫人光聽著便十分不舒服。

　澹台舒朗用極其寒厲的目光橫了他一眼道：“狼狽與否，我都是在與他公平比試，誰曾要你出手管閒事？”

　說完這話，他便起身要去看楚天闊與白少央，卻不料剛走上幾步，那易神尊忽的閃到他身後，無聲無息地在他背後拍上了一掌。澹台舒朗一是傷重在身，二是沒有料到，竟被這一掌拍得正著，登時五臟翻騰，六腑煎熬，七竅裡有五竅都流出血來。

　此番變故之下，就連楚天闊也瞧得愣住了。

　同一陣營的易申尊，如何會在背後偷襲澹台舒朗？

　澹台舒朗倒在地上，嘴裡耳裡鼻子裡都在冒血，一雙眸子卻死死瞪著易神尊，厲聲道：“你……”

　易神尊雙眉抖動，眼裡冷光翻動道：“澹台啊澹台，要怪就怪你一門心思支持二王子，而我效命的是大王子。你我既道不同，我又如何能讓你安安穩穩地活過此遭？他們既來要你的命，你就乖乖地陪著他們便是了。左右你也不會寂寞，因為這些人都會死在我的手裡。”

　郭暖律憤憤道：“枉你還是和澹台舒朗並稱的北汗高手，怎的他還算是個漢子，你卻只能當一條背後暗算、乘人之危的惡狗？”

　易神尊忽的回頭一看，打量著郭暖律的容貌道：“你這張臉倒與你父親十分相似……可惜他最終還是死在我手下，死在你罵的這條惡狗嘴裡。“

　郭暖律氣得渾身顫抖，頭上幾乎要冒出煙來，葉深淺這時卻把目光轉了過來。

　他原本一直盯著躺在地上的白少央，心中如火燒火燎一般，恨不得立刻爬過去查看對方的傷勢，可如今為了拖延時間，他不得不轉過臉來發話道：“我本以為，郭暖律的父親是技不如人才會死於你手，可如今看來，也許他只是低估了你的卑鄙。”

　易神尊卻平平淡淡道：“兵不厭詐的道理你們若不懂，可以到了地下之後再去好好研習。”

　葉深淺似乎還想再說幾句話來拖延時間，易神尊卻越過了他們，像越過了兩滴不值得在意的塵埃。

　他的目標不是白少央，不是楚天闊，也不是陸羨之，而是躺在牆角，一直昏睡不醒的吳醒真。

　在場之中，只有這個一直沒有醒過來的人才能真正威脅得到他。

　郭暖律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圖，立時發出一聲斷喝道：“狗賊，你當年究竟是如何殺了我父？”

　易神尊只淡淡道：“你很快就能去見他了，又何必要我浪費時間去回答？”

　說完他便繼續走向了吳醒真，走得不緊不慢，不急不緩，像是故意折磨人似的。

　可是吳醒真卻沒有一點要蘇醒過來的跡象。

　他仿佛是真的要在睡夢之中死去，死在異國他鄉，死在這個北汗人的手裡。

　郭暖律不得不厲聲厲色道：“姓吳的！你真想死在這禿驢手裡！？”

　葉深淺也不得不叫喚道：“吳前輩！你若還想繼續睡下去，可睜開眼看看吧！”

　他們的目光像噴火一般噴到吳醒真身上，可對方還是沒有醒來，易神尊卻慢慢地從袖中伸出了自己的手。他的這只手看上去平整而光滑，一點都不像是一個練武之人會有的手，反倒像是多年養尊處優下來才會有的手。

　可這只養尊處優的手卻帶走過不少絕頂高手，每個高手在死前都是信心滿滿，死後卻只能讓家人為其收屍。

　如今這只手就要把中原第一劍客的性命給帶走了，可現場卻沒有一個人能夠阻止他，所有人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場災難的發生，看著喪鐘在自己眼前敲響。

　這簡直是淩遲，是活剮，是砍在他們所有活人身上的刀。

　可就在易神尊要出手的時候，有一個人也動了起來。

　大家都在等著有人動起來，可是誰也沒想到最後動的竟會是這個人。

　澹台舒朗猛提一口氣，從地上一縱而起，死死地抱住了易神尊。

　這人傷勢極重，本應連站都站不起來，卻不料此刻忽然躥出，為的就是不讓他殺了吳醒真。

　易神尊身上發力，將這人一腳踢開，兩條長眉震動有聲道：“就剩下幾口氣還想攔著我殺人？你是瘋了麼？”

　澹台舒朗靠在牆邊，面上分明虛弱慘白，雙目卻朗朗有神道：“且不說他是唯一有機會殺你的人，既然我只剩下幾口氣，又怎能見中原第一劍客就這麼窩窩囊囊地死了？他若是醒著，你要如何都行，可他偏偏睡著，我便不能讓你動他分毫！”

　易神尊冷笑道：“好，好你個澹台舒朗！既是如此，我便先殺了你，再去要了他的命！”

　他沖上前幾步，正要狠下殺手，卻聽得身後卻傳來了一陣幽幽男聲。

　“你這是想要誰的命？”

　一聽到這話，易神尊就渾身上下一個猛顫，像是被一道雷當頭劈了下來。

　他回過頭去，卻見牆角的吳醒真不知何時睜開了眼，此刻正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作者有話要說：　　吳日宇：驚不驚喜，意不意外？